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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青砖刻心,清风不还。 ...

  •   靖和二十五年,那场大地震的消息传到都城时,陈浅还在禁足期间。

      当他从老管家口中得知永宁寺坍塌、周漾失踪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瘫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师父那么厉害,她怎么会……还有阿斑,慧能师父,净安,他们都那么好,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禁足的命令,想要冲出家门去永宁寺寻找周漾、阿斑和慧能师父、净安小师傅。可府门早已被侍卫看守,他根本无法出去。

      夜深人静时,陈浅坐在窗前,看着桌上那本周漾亲手为他批注过的《营造法式》,旁边摆着个磨得发亮的桃木小鱼——那是他早年给阿斑刻的玩具,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斑的模样:那时他刚到永宁寺,后山的竹林里传来微弱的猫叫,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色小猫被兽夹夹住了腿,浑身是血,缩在落叶堆里瑟瑟发抖。
      他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掰开兽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弄易碎的斗拱构件。
      他从行囊里掏出伤药,一点点涂在小猫的伤口上,“往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陈浅记得,自己看着三花猫斑驳的三色花纹,给它取名“阿斑”,用剩下的桃木边角料给它做了个小小的窝,还特意嘱咐厨房每天留一碗温羊奶。

      阿斑痊愈后,就成了工地的“小跟班”,总跟着他跑,他画图纸时,它就蜷在案边打盹;周漾教陈浅刻木时,它就蹲在旁边,用爪子扒拉木屑,像是在帮忙。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攥着刻刀跟在女扮男装的江怀月身后,阿斑跟在两人脚边,看她在砖缝里嵌朱砂,听她念“安得广厦千万间”;想起除夕夜时,师父给他煮的担担面,阿斑蹲在桌旁,等着他夹一块不辣的鱼肉;想起自己生病时,师父熬夜为他煎药,阿斑就趴在他床头,用脑袋蹭他的手背;想起流言四起时,师父依旧坚定地相信他,阿斑也对着那些嚼舌根的工匠龇牙咧嘴,像是在替他撑腰;想起净安总跟着他们,手里转着念珠,悄悄给阿斑带小鱼干,慧能师父则笑着看着他们,说“万物有灵,相伴即是缘”……

      他才发现,自己对师父的感情,早已不是简单的师徒之情。
      那份深藏在心底的爱慕,混杂着对阿斑、慧能师父和净安的牵挂,还有没能护住他们的愧疚和悔恨,几乎将他淹没。

      “师父,阿斑,慧能师父,净安……徒儿无能,没能护住你们……”

      禁足结束后,陈浅第一时间策马赶往永宁寺。昔日庄严的寺庙已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大火灼烧的痕迹——地震后引发的余火,吞噬了最后一丝寻找周漾的线索。

      就在他近乎绝望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陈浅施主!”

      他回头,只见慧能师父拄着拐杖,净安扶着他,两人身上都沾着尘土,却神色安然。
      而净安怀里,正抱着一只三色猫,正是阿斑!它的一只耳朵缺了个小口,身上沾着些烟灰,却依旧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到陈浅时,立刻挣扎着从净安怀里跳下,一瘸一拐地扑向他,发出委屈又急切的“喵呜”声。

      “慧能师父!净安!阿斑!”陈浅冲过去,声音哽咽,一把将阿斑搂进怀里,又扶住慧能师父,“你们没事太好了!可是师父……师父她呢?”

      慧能师父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悯:“地震时,老衲和净安在禅房诵经,幸得墙角的梁柱支撑,才未被掩埋。阿斑也机灵,钻进了佛龛下的缝隙里躲过一劫。只是周施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地震后寺里起了火,周施主为了抢救地宫的营造图纸,折返大殿,之后便再也没出来。我们挖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些烧焦的图纸碎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净安红着眼眶补充:“陈浅施主,你别怪自己。师父是自愿回去的,她总说那些图纸是营造界的瑰宝,不能毁了。她还说,若有来生,还要和我们一起修寺,一起看听雨亭的茉莉。”

      阿斑在陈浅怀里蹭着他的脖颈,用舌头舔去他脸上的泪水,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呼噜声,像是在安慰他。
      陈浅抱着阿斑,感受着它温热的身体和有力的心跳,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师父……她怎么这么傻……”

      “周施主心中有大义,也有牵挂。”慧能师父拍了拍他的肩,“她常说,你是她最得意的徒弟,是她未竟的心愿。如今你平安无事,又有一身本领,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老衲知道你难过,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该带着周施主的心愿好好活下去。”

      净安也点头:“是啊陈浅施主,师父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消沉。我们还要重建永宁寺,还要完成师父留下的《营造新录》,这都需要你。阿斑也需要你,它这几天总蹲在废墟旁,等着师父回来呢。”

      阿斑像是听懂了,蹭了蹭陈浅的手,又望向废墟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喵呜,眼神里满是依恋。

      陈浅抱着阿斑,望着慧能师父和净安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绝望渐渐被一丝力量取代。

      师父用生命守护了她珍视的东西,他不能让师父的心血白费。

      从那天起,陈浅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沧桑。他主动请缨,前往边境参军修筑城墙。
      他要替师父守护这片赵将军用生命换来的土地,要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他们未竟的心愿。慧能师父和净安留在南襄城打理青雁寺,阿斑则被陈浅托付给他们照顾,约定等他功成名就,便回来一起重建永宁寺。

      数十年后,陈浅凭借着赫赫战功和卓越的营造才能,一步步从边关小将成长为工部侍郎。

      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没有忘记师父的教诲,也没有忘记慧能师父、净安和阿斑的等待。

      他向朝廷上书,请求重建永宁寺,并亲自担任营造总负责人。慧能师父年事已高,净安早已接任青雁寺主持,他们带着阿斑赶来,看着陈浅一步步将永宁寺复原,眼中满是欣慰。

      阿斑已经老了,毛发不再光亮,走路也有些蹒跚,却总守在工地旁,看着工匠们施工,像是在监督他们是否符合师父当年的设计。

      在重建过程中,陈浅特意按照周漾当年的设计理念,修复了听雨亭,在亭边种满了茉莉——那是师父最爱的花,也是阿斑总爱蹭着打滚的地方。

      施工时,工匠们在坍塌的地宫遗址处,挖出了一块被烧得发黑的梵文砖,正是当年周漾藏着的“救赎”砖。
      陈浅捧着砖,泪水纵横。他将砖小心翼翼地嵌在了大雄宝殿的墙下,旁边留出一块小小的空间,摆放着他当年给阿斑刻的桃木小鱼。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忘记师父和赵将军的故事,也没有忘记慧能师父、净安和阿斑的陪伴。
      他在南襄城城外的青雁寺后,亲自设计并建造了一座兰亭。
      兰亭的墙上,他命工匠们刻下了整面墙的浮雕和文字,详细记录了周漾(江怀月)和赵涔亦的一生,也刻下了慧能师父、净安和阿斑的身影:从永宁寺的相伴,到地震后的坚守,再到重建时的重逢。

      在兰亭的最深处,他刻下了那幅“根系共生”的壁画,壁画旁,是周漾当年刻在永宁寺的绝笔:“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壁画的角落,刻着一只年迈的三色猫,依偎在一位手持刻刀的女子脚边,旁边站着两位僧人,正是慧能师父和净安,画面温暖而安详。

      而落款处,是他用朱砂郑重写下的:“徒儿浅,谨记师恩,不负所托。”

      阿斑在兰亭建成那天,蜷在壁画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陈浅将它埋在听雨亭旁的茉莉花丛下,与师父最爱的花为伴。

      他终身未娶,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营造事业,献给了对师父的承诺,也献给了那段与慧能师父、净安和阿斑相伴的时光。
      他要让这段故事,让这份跨越师徒、跨越僧俗、跨越人与生灵的情谊,永远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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