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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少府监来了个小学徒 黑风口战事 ...

  •   黑风口战事平息后的第三个月,永宁寺的修复工程正式动工。

      这日清晨,少府监的雕花木窗刚推开半扇,便听见墨锭研磨的轻响。

      周漾穿着江怀月的青色官袍,正伏在案前画永宁寺的梁架详图,笔尖在榫卯结构图上顿了顿。

      她总爱在刻榫卯节点时,用指甲轻轻刮擦图纸边缘,仿佛这样能更清晰地摸到木头的纹理。

      “江录事,陈郎中家的小公子来了!还带了个‘小跟班’!”

      杂役的声音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短打的少年撞进门来,腰间别着把没开刃的小刻刀,裤脚沾着泥点,身后还跟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竟是只三花猫,橘白黑三色皮毛斑驳相间,尾巴高高竖起,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是阿斑,我从巷口捡的。”陈浅拍了拍猫的脑袋,三花猫顺势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软糯的“喵呜”声。

      “我哥说少府监的图纸比工部司的好玩,阿斑也想来看看。”

      这便是工匠世家陈氏的三公子陈浅,年方十三,上面有两个兄姐,大哥在工部当差,底下还有个刚会走路的小妹。

      因性子顽劣,被其父——现任工部郎中陈砚强行塞进少府监当学徒,同僚们怕惹麻烦,全推到了素来严谨的“江怀月”面前。谁料他来报到,还带了只猫。

      周漾抬眼时,三花猫已敏捷地跳上案几,爪子踩着墨锭在宣纸上印出两个黑脚印,随即又蹦到陈浅肩头,尾巴扫过他的脸颊。

      陈浅慌忙去扶,却不小心碰倒了砚台,墨汁溅在《考工记》的扉页上,晕开一小片乌黑。

      “哎呀!”少年顿时涨红了脸,伸手去抓猫,阿斑却轻巧地跳回案几,对着摊开的图纸舔了舔爪子。

      周漾没动怒,只是拿起干净的宣纸盖住墨迹,将一支没用过的狼毫推给陈浅,小拇指微翘着点向案上的书:“先抄三遍‘匠人营国’篇,顺便把案几擦干净。”

      她瞥了眼正用爪子拨弄营造尺的三花猫,“还有,看好你的‘小跟班’,别让它毁了图纸。”

      见少年噘嘴,她忽然想起幼年时父亲教她认图纸的模样,声音软了些,“建筑如人,根基若断,便无亭亭玉立之姿。这书里藏着造房子的根本,也藏着做人的道理。阿斑若是听话,便让它留下。”

      陈浅立刻点头,掏出帕子擦拭案几,三花猫像是听懂了般,乖乖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少年撇撇嘴,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不让猫摔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眼神却比刚才专注了些。

      周漾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考工记》里那句“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当年父亲总说,这句不仅是讲工艺,更是说人要顺时顺势,才能成事。

      如今这顽劣少年与嗜睡花猫,倒给肃穆的少府监添了几分生气。

      正说着,赵涔亦的亲卫匆匆进来,递上一张字条:“永宁寺清基已毕,可即刻动工。”

      周漾提笔在图纸上签下“江怀月”三个字,将《考工记》往陈浅面前推了推:“我去永宁寺盯着开工,你在府衙里把书读透,尤其是‘轮人’‘匠人’两篇。

      等我回来,要考你怎么用‘规’‘矩’测屋角弧度。”她目光扫过陈浅腿上熟睡的三花猫,“还有,别让它再跳上案几。”

      陈浅眼睛一亮,摸出腰间的小刻刀在指间转了个圈:“考得过有奖励吗?”

      “奖励你跟着去永宁寺看斗拱拼装。”周漾拿起工具箱,里面那把父亲留下的营造尺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但前提是,你得说出‘天有时,地有气’的道理,且案几上不能再有猫爪印。”

      少年立刻埋头翻书,阿斑被书页翻动的声响惊醒,打了个哈欠,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周漾走出房门时,正撞见赵涔亦站在廊下,金丝藏在袖中,手里拿着太史局新制的地脉仪,目光落在屋内那一人一猫身上,眼底带着笑意——想来是听见了方才的动静。

      “陈郎中倒是会找人,还附赠了个‘搅局者’。”赵涔亦与她并肩往外走,低声道。

      “这孩子的祖父当年和周伯父一起修过白马寺,手里的榫卯手艺是一绝。”

      周漾脚步一顿,想起白马寺那座历经地震不倒的观音阁,正是靠着陈家祖传的“燕尾榫”才得以保全。她忽然明白,陈砚将儿子送来,或许并非偶然。

      快到寺门时,身后传来陈浅的喊声,少年举着《考工记》追出来,怀里的三花猫牢牢扒着他的衣襟,尾巴在空中晃来晃去。

      “我知道了!‘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造房子和做木活一样,得顺天应地,还得有好材料和好手艺!”他脸涨得通红,生怕周漾听不见。

      周漾回头,看见他手里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夹在里面的半片干枯桃花掉了出来。

      竟和她从听雨亭找到的《营造法式》残卷里夹着的那片,有几分相似。阿斑也探出头,对着她“喵”了一声,声音软糯。

      她朝少年点头,转身走进晨光里。

      工具箱里的营造尺轻轻晃动,像是在应和着远方即将响起的开工号子。

      而少府监的窗下,陈浅抱着三花猫坐回案前,这一次,他没有再东张西望,而是认认真真地读起了那些曾被他视作枯燥的字句。

      阿斑趴在他手边,偶尔用尾巴扫扫他的手腕,倒成了最安静的陪伴。

      三日后,永宁寺的工地上,周漾蹲在地基旁查看夯土密度,忽然听见赵涔亦低声说:“陈浅托人送了张纸条,问‘矩尺测直角时,要不要算上木材的伸缩度’。还附了句,阿斑把他抄的稿子当成了垫子,让你别生气。”

      她握着营造尺的手顿了顿,指尖抚过土层里嵌着的瓦当,忽然笑了。

      原来那些被战火与冤案掩埋的手艺与传承,正像这寺里的新砖旧瓦,又像这少府监里的少年与花猫,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接续,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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