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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七十八 商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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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人对战近两百人。
战况起,一行人即刻在崔羽的要求下背对背围聚成圈,圈子的正中央是毫无一丝战斗力、面露紧张不安、嘴依旧很硬的张明事。除他外的人都有实战经验,皆是精挑细选的精兵,面对一触即发的战况目露凶光,有了拼死一搏的决心。
苗小妹她环顾包围自己的那一群百姓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对食物的渴求,而是面对明晃晃的兵器时的围聚。
她留意到百姓们不断交换视线,低声细语。有些带着浓浓的外地口音的话飘入苗小妹的耳中,说的应该是“怎么办”?
她设想的最糟糕的情况是:留在城中的人都成了依靠死人血肉勉强求生的食人者。
毕竟城中尚有余粮是她的推断。
但从这些人的眼神来看,她的推断应该没错。
城中有人却未曾处理尸体——不敢,忧心被敌人发现尚有人存活。
之前他们一行人分成三队从小巷子走过。他们被动,城中的人主动,残损的县城适合巷战——但三队人马都未有损伤。放着极好的机会却不敢动手。
再看这群人的年龄,没多少中青年,以老人、孩子为主。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瞬间转换。
苗小妹开始执行B计划。
丢掉手中的兵器,摊开双手给百姓们看,保证自己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说话的第一步:说明自己的身份,点明来意。
拱手,道:“各位父老相亲,本人是琨元国皇帝。来关县只为购买一些羊带回去放牧,没想到到此却是这样一幅惨绝人寰的景象。”
她说的话对关县百姓而言也是外地方言,但大致能听懂就行。
百姓的目光渐渐汇聚在一处。
道路分开,一老翁在一老妪的搀扶下跛着腿走出人群。
老温瘦骨嶙峋,目光矍铄,行止有礼。道:“老夫郭永,这是内人王婧。我二人代关县百姓恭迎琨元国陛下。听陛下口音应该是南河一带的百姓。如今世道混乱,大小诸侯割地为王,人如乱世浮萍,朝不保夕。看诸位模样应来自殷实之地。不曾想琨元国陛下竟以女子之身撑起一国、护佑百姓,老夫佩服。陛下若要买羊可从北城出门朝西北走,约行两三日便可见微高连绵山坡,那处有羊倌。城中无粮,只能用野狗充饥。我等无力送陛下出城。望陛下此去一路顺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苗小妹心中拍起巴巴掌。
厉害,这人说话不卑不亢,言语尊敬。应该是个老读书人。不,像个当官的。便问:“老人家可是关县官员?”
“老夫不过一小书吏。”
“这关县如今是老人家管事?”
“城中能作战的青壮皆被拉走,如今只剩老弱病残。老夫已是残烛之年,除非迫不得已拿起屠刀,否则只求苟延残喘几日。”
郭勇将意思传达得清楚明白:若苗小妹冲着粮食来,城里没有,他们都快饿死了;若是冲着征兵来的,青壮年不是被杀了就是被抓了,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若要强行攻城伤人他们也不怕拼命。
苗小妹回首令士兵收好兵器,请两位老人寻了一处较为干净之地坐下。不问关县城破之事。
只提出自己的疑问。
从地图看关县北面尚有城池,蛮族能穿过城池攻打关县难道因为那些城池也被攻破屠城?但如果被攻破怎么不见流离失所的百姓?
另一个可能是那里早就成了失地归了蛮族。但这个思路也有问题。如果要占领城池,为什么蛮族单纯不要关县?
郭永苦道:“北面两年前便已建国。老主人尚在时关县有能力抵挡。城破后老主人携全家自杀,尸首被做成了军粮。想那蛮族是被放过来的。”
如果是这样逻辑上就说得通了。
北面新建的国家吃不掉关县便放人游牧民族通过借刀杀人,指望游牧民族杀人夺财后自己派兵出来占领关县这座鲜血淋漓的空城和沃野——虽不是原胤国最大最重要的产粮区,但在此处是极其富饶之地。
想法是美好的。
但历史书告诉苗小妹,自古以来“借道”给外族别国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关县被屠城后已过了好几个月,这里比琨元国冷一些,但土壤已开始慢慢融化,春耕即将开始。
为何无人带军来占领?
有一个可能。
游牧民族先趁着北面国家“借道”灭了关县。他们或许准备继续南下,但那低矮山峦阻拦了他们的脚步。对琨元国而言狭窄不开阔的地形也是一种幸运。
无法南下便北上。
蛮族士气盛大,北上灭了“借道”的小国。
郭永也是这般认为。
半月前他曾见一支衣衫褴褛的百姓来关县,在门口望了眼,见满地残尸,割了点儿肉便走了。大抵是北面的流民。
苗小妹想到最初遇见的被屠杀得干干净净的小村庄。
按下叹息,她的手指指着关县的东南方。那一处也有一座城池。“这里是?”
郭永:“过去被称作桂县。如今不知。”
处处战乱,交通阻断,信息闭塞。
老百姓不知天下之事在情理之中。
但桂县这个地方却唤醒了苗小妹的记忆,她记得琨元国政权跌宕,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那段时间,登基为帝的一位将军便带军攻打桂县,结果折了一半人口、灰溜溜跑了回来。
终于拼贴成了一张还算完整的地图。
她继续细问:“城破多日未曾有人收捡尸体、你们在躲什么人?”
郭永叹息:“一伙乱兵。杀人劫掠。搜刮了粮食财物便走了。”
“可有军旗?”
“有。上面一个‘郑’字。 ”
有军旗,应该还是正规军。
有机会占领城池却不占?
苗小妹环视周围,应该是觉得清理尸体麻烦,准备等尸体自然腐烂后来收捡枯骨
悲愤,苦不堪言。
郭永见苗小妹眸中略有泪色,的确在为逝去的生命惋惜,他严峻的神色略缓。迟疑片刻后起身,深深鞠躬道:“琨元国陛下若愿做些善事还请将城中孩童带去贵国好好养大,是为关县百姓留下一点血脉,孩子们长大记挂您的恩情,定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话落,似乎笼罩在浓浓愁苦中的百姓有了精神。他们睁大眼看着苗小妹,目光中满是期待,等着她的答案。
“朕不会这么做。”
郭永目光一暗。
百姓们眼中的光亮了一瞬,此刻彻底熄了。
“安土重迁。狐死,头也会朝着故乡。”她起身,对围聚在周围的关县幸存百姓道:“关县已经成了这般你们却还是不走,舍不得家吧。”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镌刻着人类的劳动,有小河,有井水,有保存尚且完好的城池,是关县人民不断改造自然适应环境后建立的家园,弥足珍贵。
古代社会要建立这样一座可以容纳近万人的城池何谈容易?怎能轻易丢弃?
况且战事起,国中军阀混战,边界外族骚扰,还有杀人越货的匪,比匪还残忍可怕的兵。琨元国能凭借地形短时间内实现自保。
但从长远来看——那里没有发展潜力。
要发展需要足够大的土地,足够多的人口,足够强大的军队,足够为民的领导者。
“家乡,永远都是家乡。”所以,苗小妹做的语文阅读理解中永远有一道题的答案是:抒发了作者对家乡的思念之情。
关县百姓浑浑噩噩的神情略有所动。
郭永握紧王婧的手,望向遥远的天边。
“朕想要知道具体的经过。不是为了重复苦难,而是想要知道具体情况。”苗小妹目光坚定。“朕,想要保住关县!保住诸位的家乡!所以诸位……愿意说一说吗?”
百姓们终于说起城破之事。
那是十一月底。
敌人来自更远的北方,有游牧民族,有散兵游勇,还有挥着“郑”字、“张”字、“李”字军旗趁火打劫的正规军。
人会成为野兽。
抢劫,屠城,抢劫,放火,男女老少都是砧板上的鱼肉。身份尊贵者与身份低微者被煮进一个铁锅。各种可怕的虐杀手段在此处逐一上演。悲苦别离,比将世界所有药材放在一起熬煮还要苦,苦得连呼吸声都在抽搐。
然后他们走了。
幸存者从角落中爬出,惶惶不安。
冬日,血被冻得僵硬。
他们准备收捡尸体,却遭遇新一轮抢劫。又是“郑”字军旗。其中一人道:将军为何不把这里占了。另一人说:将军说这么多死人,没人要的,等烂完再说吧。说笑间拖走幸存的年轻女孩,捆走年纪较大的男孩,吊死老人,踩死婴孩。
“但人还是得活下去。”郭永颤颤巍巍起身,握紧老妻的手。他是小官,活得殷实,家中共十八口人。现在只剩他与老妻。“琨元国陛下说不走,说要重建关县,话,谁都能说。”
苗小妹坦言计划。
首先,她已派人回琨元国调兵,必将与那“郑”字军旗的穷凶恶极之人血战保卫百姓。她在发誓,也在委婉提醒郭永等人,琨元国有兵,不要在她面前玩儿手段。
其次,第一件事便是清理掉城中的尸体,天气渐暖,尸体彻底腐烂后会污染水源并造成大面积的瘟疫,活着的人也会死。处理尸体可以采用火烧,被彻底毁掉的那部分城池中有可用的木材。但她倾向部分土葬,尽数火烧害怕迎来那“郑”字军旗的敌人。
第三,妥善收揽所有物资。“朕不是来抢劫的。朕不会蠢到只带十几人来抢劫。”她说。同时暗忖:这是教训,但没办法,琨元国可以没她这个皇帝,但不能没有兵,等日后兵强马壮,出行一定得带五百人以上的队伍。“但朕认为所有东西必须尽数收捡到一处,统一分配才能让所有人活得更久,熬到春日平原上有野菜。”
郭永问:“但若不够?”
苗小妹微笑道:“我琨元国也曾不够,但朕——做到了!”查查附近有没有寺庙什么的,继续抢呗。如果没有寺庙——总有个大封建主吧?都没有,那就找找那“郑”军旗的人呗。办法是想出来的。
郭永目光犹疑,他不信。
苗小妹只让他与百姓好好商量。
待众人离开,崔羽才松了一口气。张明事寻了个角落,奋笔疾书。
崔羽:“陛下,害怕有诈!”
苗小妹心知肚明。能在这种到处都是尸体的城中指挥上百人的郭永不是个小人物,他二人说话时,郭永那位始终不出声的老妻王婧目光凶横,时刻留心周围的动静。那种狠是装不出来的。
——那老妇人才是真正的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