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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锁魂链 七珠串骨链 ...

  •   第七颗珠子凝在脚心时,林嵊听见了从很远的地方淌过来的水声,带着一点极淡的甜香。他睁开眼,冥界的灰在视线里浮沉着,像一锅煮过头的粥,稠得化不开。姚月舒跪在他身侧,玄色长袍拖在地上。
      “……七颗齐了。”姚月舒,“锁魂链成,你试着动动脚趾,看看疼不疼。”

      疼。魂被穿了孔又串上线的疼,七颗珠子在心脉里滚,滚到哪里,哪里就泛起一阵细密的麻。他不动声色地把紫衣下摆往上提了提,露出脚踝,那里多了一圈银纹,细得像发丝,绕着骨节转了三圈。

      “……能走路么?”姚月舒问。

      “能。”林嵊坐起来,动作比预想中利索。锁魂链在经脉里微微发热,七颗珠子各守其位,像七个哨兵,把寒毒逼到角落里,逼成一小团灰黑色的光,缩在丹田深处,不敢动弹。“祖宗,这链子能锁寒毒?”

      “能锁一时。”姚月舒站起身,骨簪在指间转了个圈,“锁魂链锁的是魂,寒毒蚀的是魂。以锁锁蚀,以毒攻毒,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链子深了,寒毒也深了,两虎相争,看你这身子骨撑不撑得住。”

      “……三个月。”林嵊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淡笑,“够了,三个月内把您渡出去,把珠子本体封了,把常笛雨的账算清。等算完了,链子深不深,寒毒深不深,就都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

      “因为算完了,我就该死了。”林嵊说,“或者该活了,死和活对锁魂链来说都一样。链子锁的是魂,魂散了,链子就松了。魂凝了,链子就紧了。松和紧,都是循环。”

      姚月舒看着他,三千年了,她见过十七个宿主,有的怕死有的怕活有的怕不死不活。唯独这一个,把死和活当成一回事,当成锁魂链的两端,拉一拉,紧一紧,再拉一拉,再紧一紧。循环着,就不算白困。
      “三千年前的我,也这么说。可后来没死成,困在冥界,算了三千年,还没算完。”姚月舒说。

      “因为您没找人帮您算。”林嵊站起身,“一个人算账,越算越糊涂。两个人算账,越算越清楚。三个人算账,账就成了戏,唱给别人听,听完了,鼓掌,散场,账就忘了。”

      林鹤卿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银纹在冥界里更亮了,七颗珠子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像七颗小月亮,绕着腕间的石榴花和水仙转。转着转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姚月舒。
      “……祖宗,您有耳坠么?”

      姚月舒愣住。骨簪在指间停了,鹤翅膀对着他,像要飞起来,又像要刺过去。
      “什么?”

      “耳坠。”林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天青镂花的耳坠在微微颤动,金链之下垂着一滴南红,“我这只是母亲留给我的,自从在逻娑掉了一次乔砚给我戴上去后,就取不下来了。他说是什么“命定之人”的玩意儿,我那时候不信,现在……”
      林嵊嘴角扯出一个淡笑。
      “现在也不信,但取不下来是真的。这耳坠像是长进去的,像本来就在那儿。我想,这可能是林氏的东西,老祖宗传下来的。您三千年前的物件里,有没有一对?”

      姚月舒看着他笑,从发髻上取下那根骨簪,簪头雕着展翅的鹤,鹤翅膀泛着温润的白。
      “……这不是簪子。”她说,“这是耳坠的针。三千年前的林氏,男女都戴耳坠,左耳一只,右耳一只。左耳是命,右耳是定。命是天生,定是人为。天生的是根,人为的是枝。根扎在土里,枝伸向天空。根和枝连在一处,才是完整的人。”

      姚月舒把骨簪递到林嵊面前,鹤翅膀对着他的右耳。
      “……我这只,是右耳的定。”她说,“左耳的命,早在三千年前就丢了。丢在镐京的战火里,丢在改姓林的仪式上,丢在我把自己困进冥界的那一刻。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它自己长了脚,跑到你母亲那去了,又跑到你耳朵上去了。”

      林嵊僵住,耳坠在冥界里微微颤动。他想起十五岁在逻娑的山洞里,乔雁庚捡起地上的耳坠。
      “……戴上。”乔砚说,“你说过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但我翻过古籍说命定之人给戴上就取不下来了。你别多想,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戴着好看。”

      他当时嗤了一声,觉得乔砚傻,十多岁的人还信这些小孩子过家家的话,转头却任由乔砚把银针刺进他耳垂。刺进去之后,就再没取出来过,试过,越拔越紧,像长在肉里,像本来就在那儿。

      “……原来如此。”林鹤卿说,却藏着别的什么,“乔砚给我戴的是命。您这只,是定。命和定,天生和人为,根和枝。现在,命在我左耳上,定在您手里。要凑成一对,得有人给我戴上右耳。"

      “乔砚。”姚月舒肯定得说。

      “乔砚。”林嵊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淡笑,“他戴的命,他再戴定。命定之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这我还真没想过。”

      姚月舒没答,她把骨簪按进林嵊掌心,银白色的针在冥界里泛着温润的光。
      “……出去。”她说,“让乔砚给你戴上。戴上了,锁魂链就稳了,寒毒就压得住。待寒毒压住了,三个月就变成三年,三年就变成三十年。三十年,够你把账算完,够你把窗留给我,够你……”

      姚月舒顿了顿,“够你活成一个完整的人。”她说,“不是半人半魂,不是碎过又拼起来的,是完整的。根和枝连在一处,命和定连在一处,你和乔砚连在一处。连着了,循环就成了圆。圆了,就没有头,没有尾,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只有桂花香。”林嵊接话,“只有落霞渡的暮色,只有米缸里的黑暗,只有碎成三瓣的桂花糕。只有这些,才够甜。甜够了苦就淡了。”

      姚月舒转身,向黑水河深处走去。玄色长袍在冥界的灰上拖出一道痕。

      “……走吧。”她说,“门开了,路就有了。路有了就能回家。回家让乔砚给你戴上。然后给我留一扇窗窗不用大,能透进桂花香就行。”

      林嵊握紧耳坠的针。

      银白色的针在掌心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嵌。他转身向冥界的出口走去,锁魂链在经脉里微微发热,七颗珠子各守其位,像七个哨兵,护着他穿过黑水河,穿过万千怨魂的环绕,穿过所有曾经困住他又终将放他出去的东西。

      出口有光,光从一道裂缝里透出来,裂缝在岩壁上变成了一扇门抑或者一扇窗。

      林嵊跨过门槛。

      云槐城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暮色四合,城墙轮廓像一头伏地的兽。乔砚坐在青石板上,高马尾垂下来,像一杆被风吹弯的枪。振麟横在膝头。

      “……九盏茶。”乔砚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抬头,看见林嵊站在暮色里,紫衣沾着冥界的灰,脸色苍白,嘴角却扯着一个淡笑。

      “……粥呢?”林嵊问。

      “凉了。”乔砚说,“我热了三次,又凉了三次。你再不回来,我就得喂狗了。”

      “云槐城没狗。”

      “那我就养一条。”乔砚站起身,他走到林嵊面前,半步之遥,“……怎么这么久?”

      “学了点本事。”林嵊抬起右手,银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七颗珠子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像七颗小月亮,“锁魂链,七颗珠子七个穴位,能锁魂能引魂能渡魂。练成了,冥界任我走。”

      “练不成怎样?”

      “练不成,就成第八颗珠子。”林嵊道,“锁在姚月舒的链上,陪她三千年。乔雁庚,你就得再找个命定之人,把这只耳坠送出去。”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耳坠在暮色里微微颤动。

      乔砚僵住。
      他看着那只耳坠,十六岁在逻娑,他亲手给林嵊戴上的。那时候少年意气,不懂什么是命定,只觉得这人脸白,衬红色好看,只觉得耳坠是林嵊母亲留下的,他不舍得丢。戴上去之后,就再没见他取下来过,问过,说是取不下来,像长在肉里。

      “……另一只呢?”他问。

      林嵊从掌心摊开。

      银白色的针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簪头雕着展翅的鹤,和林氏祠堂最里层的牌位上、那个姚字旁边的图腾一模一样。针尖细长,像一根缩小的骨簪,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右耳的定。”林嵊说,“左耳是命,右耳是定。命是天生,定是人为。天生的是根,人为的是枝。根和枝连在一处,才是完整的人。乔雁庚,这只定,得你给我戴。戴上了,锁魂链就稳了。稳了,寒毒就压得住。压住了,三个月就变成三年,三年就变成……”

      他顿住,没说完。

      乔砚接过耳坠的针。
      银白色的针在掌心发烫,他看着林嵊。剑眉下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井底有水,水面映着月亮,月亮是碎的,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曾经碎过又被拼起来的魂。

      “……转过去。”他柔声道。

      林嵊转身。

      右耳对着乔砚,耳垂像一片被水洇透的纸。乔砚走近,半步之遥,呼吸喷在林嵊耳后,带着一点极淡的甜香——桂花的香气,从落霞渡飘来的,从三千年前的镐京飘来的,从所有曾经温柔却终将消散的东西飘来的。

      针尖抵住耳垂,针穿进去,没有孔,却找到了孔。

      “……好了。”乔砚说。

      林嵊抬手,摸了摸右耳。

      银白色的针在耳垂上微微发烫和左耳的天青镂花遥遥相对。一青一白,一左一右,一命一定,一根一枝。他感觉到锁魂链在经脉里变了,七颗珠子从各自为政变成首尾相连,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从心口到丹田,从丹田到咽喉,从咽喉到后脑,从后脑到脚心,从脚心到掌心,从掌心到耳坠。

      银纹从手爬到耳后,和耳坠的针连在一起,锁链找到了锁孔,根找到了枝,命找到了定。寒毒被彻底逼到角落,缩成一小团灰黑色的光,在丹田深处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稳了。”林嵊说,声音平静,“乔雁庚,你戴的命,又戴的定。命定之人,从头到尾都是你。这一点我从未想到,看来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了。”

      “想不到才好。”乔砚皱了皱眉说,“算到了,你就不疯了。不疯的林鹤卿,没意思。”
      “……拉过钩的。”他说,“一百年,不许变。变了,追到冥界也得给你拽回来。现在,耳坠戴上了,链子锁了,寒毒压了。你该活着了,完整地活着。你和我连在一处,这辈子不许分开,你也别想着娶妻生子,我是不会同意的。”

      林嵊转头看他:“谁说我要娶妻生子了,乔砚你疯癫了是不是?”

      乔雁庚没回答,只是笑,好似刚刚那个为林嵊说做一辈子好兄弟而生气的人不是他。

      暮色四合,云槐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地的兽,脊背上的黑烟散了,磷火灯笼灭了,常府的朱漆门塌了。乔砚的脸在暮色里苍白,瘦削,剑眉下的眼睛映着他的月亮。

      “……不变。”林嵊嘴角扯出一个淡笑,“但得先算账。常笛雨的账,常鸣钰的账,姚月舒的账,还有你的账。乔雁庚,十一年前你跪着看我散,这笔账,怎么算?”

      “不算。”乔砚说,“算了,你就又疯了。疯了的林鹤卿,会再燃一次命,再散一次魂,再让我跪一次。我不算,我记着,我这辈子记着你也不准再提这些不吉利的话。”

      他转身,向云槐城外走去。高马尾在夜风里飘荡,像振麟在腰间晃荡,剑鞘上的红绳被风扯得飘起来。

      林嵊跟上,锁魂链在经脉里微微发热,七颗珠子首尾相连,护着他穿过暮色,穿过桂花香,穿过所有曾经困住他又终将放他出去的东西。右耳的银白色耳坠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和左耳的天青镂花遥遥相对,一青一白,一左一右,一命一定。

      姚月舒在黑水河边,感觉到耳坠的共鸣。
      右耳的定找到了左耳的命,根和枝连在一处,锁魂链成了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的,指尖泛着玉色的光。掌心少了一道锁链的纹路,却多了一丝桂花的香气,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从阳间飘来的,从某个不知名的小辈给她留的窗缝里飘来的。

      “……循环。”她说。

      “……不算白困。”她说着向河对岸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锁魂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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