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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万魂噬·烬 算尽机关算 ...

  •   常笛雨攥着引子,跪在常鸣钰化作的灰烬里。

      “记着,才能不算白算。”乔砚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常笛雨想笑,嘴角往上扯,眼窝却更深,他忘了,魂体没有嘴角,只有黑洞,黑洞里涌不出黑水了,涌不出泪了,涌不出七岁那年、躲在米缸里没敢流出来的任何东西了。

      他只剩引子。
      常笛雨握紧引子,暗红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臂,从手臂爬到肩膀,往心口爬。他的心口已经没有心跳了,只有一团灰黑色的怨气在引子的刺激下翻涌。
      “……活着。”他说,“活着,才能记着。记着,才能不白算。"

      常笛雨站起身。
      魂体比刚才凝实了些,他低头看常鸣钰的灰,灰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算了一辈子。”他对灰说,“算到我当刀,算到我当鞘,算到我碎。你没算到,碎了的纸,还能糊。糊在窗上,不透光,不透风,却能挡雨。常鸣钰,我是糊窗的纸,不是刀,不是鞘,是纸。纸薄,可纸韧。你不懂韧,你只懂算。”

      灰没回答。
      灰从来不回答,癸卯年林氏三百六十七口,十一年前琼山之战的万千生灵,所有被常鸣钰算过的人,都没回答。回答的是风,从钟楼方向吹来,带着困龙阵的余温,带着乔砚振麟的剑鸣,带着林嵊衣摆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常笛雨转头。

      钟楼之上,乔砚还站着,他手里握着铜钱,边缘磨得发亮,穿孔处系着褪色的红绳——林嵊那枚,在塞子旁边落下的那枚。

      “……他出来了?”常笛雨飘向钟楼。

      乔砚没回头。
      他看着掌心铜钱,边缘的毛边刮着指腹。他想起林嵊的话“拼起来的东西,和原来的不一样。”现在,铜钱是拼起来的,林嵊是拼起来的,他也是拼起来的。拼起来的东西,再碎一次,拼不起来。
      可林嵊出来了。
      从塞子旁边,从冥界深处,从万千怨魂的环绕里,半人半魂地出来了。

      “出来了。”乔砚说,声音平得像青石板表面,“半人半魂,还魂丹残力耗尽,寒毒从骨缝里往外渗,他不说,我知道。他不让我知道,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铜钱在掌心握得更紧。
      “……所以,”他说,“我得让他完整,完整了,才能活。活了,才能一起活。一起活,才是退路。”

      常笛雨飘到他身侧,眼窝里的暗红光芒一明一灭:“怎么完整?”

      “还魂丹。”乔砚说,“完整的,姚月舒的。她在冥界,出不来,除非有人进去找她。带着引子进去,找到她,带她到塞子旁边,让她把完整的还魂丹塞进林嵊体内。塞进去了,残力补全,寒毒压下去,魂体凝实,他就完整了。”

      “可引子只能带一个人进去。”常笛雨说,“你进去了,林嵊在外面,半人半魂,撑不到你回来。”

      “所以我不进去。”乔砚转头看他,剑眉下的眼睛在夜色里深不见底,“你去。”

      “……我?”他说,“我是常笛雨,是常鸣钰的刀,常叶丹的私生子,米缸里的老鼠。你让我进去找姚月舒?她不认识我,不信我,不……”

      “她认识引子。”乔砚打断他,把铜钱按进他掌心,“引子是她的,她给林嵊的。你带着引子进去,她就知道,是林嵊让你来的。她信引子,就信你。”
      他顿了顿,振麟在腰间发出一声低鸣。
      “……而且,”乔砚说,“你熟路,珠子内部的路,癸卯年的魂,你都认得。你吞过怨气,魂体在冥界比活人稳。你进去,比我进去快,比我出来快。快,林嵊就少受一会儿寒毒。少受一会儿,就多一分完整。”

      常笛雨看着掌心。

      铜钱和引子贴在一起,金属碰金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想起林嵊在落霞渡说的那句话“刀最懂刀,你恨常鸣钰,可你更恨自己,恨自己当了刀,还当得心甘情愿。”

      现在,乔砚让他当刀。
      不是当常鸣钰的,是当林嵊的刀。刀指向冥界,指向姚月舒,指向完整的还魂丹。

      “……为什么是我?”常笛雨问,“你信我?”

      “不信。”乔砚说,“但林嵊用你我就用你。用完再算,现在,他用你找姚月舒,我用你救他。等救完了,账慢慢算。”

      话罢乔砚便转身,从钟楼跃下。

      常笛雨飘在钟楼上,他低头看常府方向,常鸣钰的灰还在青石板上铺着没散。他望向落霞渡的方向,桂花香从三百里外飘来,浓得发腻,似乎还混着一丝丝腥味,不大好闻。
      “……活着。”他说,“活着,才能记着。记着,才能不白算。常鸣钰,我记着。记着你的甜,记着你的苦,记着你碎成三瓣的桂花糕。我糊窗去了,不挡你的风,挡我的雨。”
      他把引子按向胸口。
      暗红纹路从引子蔓延出来,化作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魂体,缠住心口,往深处爬。很烫,烫成了他这一生中唯一的真实。他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变透明。

      “……进去。”乔砚道,“找到姚月舒,带她出来。完整的还魂丹塞进去,塞进去了,林嵊就能完整了。完整了,才能活。活了,才能一起活。”

      光芒一收。

      常笛雨的身影消失了,引子落在钟楼上,铜钱从引子旁边滚落,发出几声闷响。

      冥界深处,黑水河边。

      常笛雨睁开眼,眼窝里的黑洞在冥界里更深了,像两口枯井,井底没有水,没有光,只有暗红色的引子纹路在游走。
      “……路。”常笛雨道。

      他认识路。
      癸卯年的魂,他认得。米缸里的声音,他记得。道馆老道长说“孩子,活着”的时候,他听见了,也听见了米缸外面的脚步声,听见了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三瓣的脆响,听见了常鸣钰在烛火下说“你帮我查癸卯年,我帮你找母亲”。
      那些声音,是路标。
      他沿着黑水河走,河底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胳膊,手指张开,朝天空抓着。他没停也没挡,任由那些念头撞进来,“恨啊……”“好疼啊……”“为什么是我……”他分类,归档,排除。恨的放左边,疼的放右边,不公的放中间。然后继续走步子稳当。

      路尽头有光,是青白色的,光里站着一个人。

      “……姚月舒。”常笛雨停住。

      那人转身。“你是谁?”她问。

      “常笛雨。”他说,“常鸣钰的刀,现在是林鹤卿的刀。引子带我来的,他让我找你。完整的还魂丹,给他。他残力耗尽,寒毒入骨,半人半魂,撑不住了。”
      姚月舒的袍子在青白色的光里微微颤动,灰败,褶皱,即将破碎。可她没动,没说话,只看着常笛雨眼窝里的黑洞,看着黑洞里暗红色的引子纹路,看着那纹路像蛇一样游走,像虫一样爬。

      “……常鸣钰的刀。”她终于开口,“现在是林鹤卿的刀。刀换了主人,还是刀。刀最懂刀,你懂么?”

      “懂。”常笛雨说,“我懂,我当了二十多年的刀,现在想当鞘。可鞘不是自己的,是拿刀的人。林鹤卿拿我,我就当他的鞘。鞘里装的不是刀,是退路。退路是他活着,他活着,我就有地方糊窗。”
      “……完整的还魂丹。”他说,“给我,我带出去,塞进林鹤卿的神魂里,让他完整重新成为那个完完整整活生生的人。这样,我的任务便完成了。”

      姚月舒没动,她的还魂丹泛着青白色的光芒一鸣一灭,和当初融进林嵊神魂里的那一颗泛着金光的不同,她手上这枚这是完整的,三千年困在冥界,用三千年怨气炼的,用三百年孤独磨的,用所有碎过又拼起来的东西凝成的。
      “……给你?”她说,“还魂丹是我的根,我若把根给了你,我就散了。散了,就再没机会自由了。若失去了这次机会,就白困在这鬼地方三千年。常笛雨做人不可以太贪心,要懂得知足这样才会幸福。”

      “不是给。”常笛雨说,“是借,借要还,给不用。林鹤卿欠你的,是还魂丹的债。现在,他借你的根,堵他神魂的缝。缝堵住巩固好神魂他就完整了。只有完整了才能帮你。帮你重获自由,帮你离开冥界,帮你……”
      “帮你,走到有桂花的地方。”他说,“落霞渡东三里,桂树下。林鹤卿带我去给母亲磕过头。桂花是甜的,米缸里的黑暗也是甜的。甜过之后是苦,可苦也是甜的一种。没有苦,甜就不存在。姚月舒,你困了三千年,应该早就受不了苦了。苦够了,甜就该来了。甜来了,就不算白困。”

      “甜来了……”姚月舒僵住,想起记忆里的那一抹蓝。
      “……你懂什么?”她苦笑了一声道,“你当过常鸣钰的刀,你知道什么叫困?你七岁那年被塞进米缸,你知道什么叫三千年?你吞过怨气,你知道什么叫根?”

      “不懂。”常笛雨声音平静地回答,“可我懂米缸。米缸是黑的在米缸里才能安全,为了所谓的安全我不能出去,这是困;我母亲是被困的,被年轻时的爱恋所困,即便贫寒也总是想着常叶丹可以带她走;桂花糕是困,因为一块桂花糕困住了我母亲一生。”
      想到母亲常笛雨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困够了,就想出去。出去了就得有人开门。林鹤卿给我开门,从米缸里,从常鸣钰的棋谱里,从碎成三瓣的桂花糕里。现在,我来给你开门。门不是还魂丹,是我。我当了二十四年的刀,现在想当钥匙。钥匙开门,门开了,你出去,我留下。这样就不算白困。因为门是我开的,出去的人是你,记住门的人也是你。
      “给我。”他说,“我把还魂丹带出去,让完整的林嵊开门。开更多的门,给你,给我,给所有困在米缸里的人。姚月舒,门不是一次性的,门是循环的。开了,关了,再开,再关。循环着,就不算白困。”

      姚月舒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
      “……循环。”她说,“林鹤卿也说过,还魂丹是借来的命,借来的要还,还得越晚,利息越重。利息是循环,命是循环,门是循环。循环着,就不算白困。常笛雨,看来我小瞧你了,你懂循环,比懂米缸深。”
      话罢她从袍子里摸出还魂丹——一颗青白色的珠子。在她掌心一明一灭,像心跳,像呼吸。她把珠子按进常笛雨掌心,按得很深,像要把三百年困在冥界的所有,全部塞进这口枯井里。
      “……带走。”姚月舒说,“待他完整了,记得回来。回来给我开门,这样的会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常笛雨握紧还魂丹。
      青白色的珠子在他掌心发烫,他感觉到力量在涌,完整的,温暖的。
      他转身,向冥界出口走去。

      姚月舒站在黑水河边,看着他的背影。“……循环。”她说,“不算白困。”

      而云槐城上,困龙阵的符文重新亮起,符文从七枚铜钱上升起,连成一道屏障,罩住云槐城,罩住万千乱窜的碎魂,罩住所有可能溢出来的、不该溢出来的东西。

      乔蓁跪在阵中央,丑娃娃抱在怀里,黑扣子眼睛对着冥界的方向。
      “……出来了。”他声音平稳。

      乔蓁抬头,望向钟楼方向。

      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冥界的光里走出来,眼窝里的黑洞深不见底,可手里握着什么。

      “常笛雨。”乔蓁喊,声音从平稳变得颤抖,“还魂丹?”

      “还魂丹。”常笛雨落在青石板上,魂体比进去时淡了些,他摊开手掌,青白色的珠子在他掌心一明一灭。
      他转身,向林嵊的方向飘去。

      乔砚跪在林嵊身侧,高马尾散下来,林嵊躺在青石板路上,浅云色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他的脸苍白,瘦削

      “……寒毒。”乔砚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入骨了,从骨缝里往外渗,像千万只蚂蚁在啃。鹤卿你好疼啊!”

      他抬头,看见常笛雨飘过来。

      “……塞进去。”常笛雨说,“还魂丹这是完整的。姚月舒给的她让我带话,门是循环的,循环着,她这三千年才不算白困,才有意义。”

      乔砚接过还魂丹。
      青白色的珠子在他掌心发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嵌在心脏里。他低头看林嵊,看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看那对紧闭的眼睛,看那对天青镂花的耳坠,金链之下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南红泪,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鹤卿。”他柔声说,“张嘴,常笛雨把完整的还魂丹带回来了。”

      林嵊没睁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像在说梦话,乔砚把还魂丹凑近他嘴边。

      “……吞。”乔砚说。

      林嵊的喉咙动了动,重新找到拼缝,重新长在一起。青白色的光从他体内透出来,从皮肤下,从骨缝里,从所有曾经漏过、又被堵住的地方。

      “……循环。”林嵊睁开眼说,“姚月舒说的。循环着,就不算白困。乔雁庚,我困过,你困过,常笛雨困过,姚月舒困过。困够了,就得循环。”

      林嵊的眼睛睁得亮亮的,像淬过火的刀。

      “……一起活。”他说,“不是半人半魂地活,是完整地活。我们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若有人变了,另一个就追到冥界把食言的人拽回来。心够得着,就不算远。不算远,就不算变。不变,就不算输。”

      乔砚看着他,然后笑了。他握紧林嵊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引子和铜钱贴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一起活。”他说,“完整地活,不变。”

      而钟楼之上,困龙阵的符文彻底熄灭。

      常笛雨飘在阵眼中央,引子在他掌心发烫,可烫不过魂体的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灰白色的魂体手掌里暗红纹路在褪色,从浓黑变成淡灰,从淡灰变成透明。还魂丹给了,他不欠林嵊了。不欠了,就能走了。

      走到哪儿去?
      落霞渡东三里,桂树下?常鸣钰的灰里?米缸的黑暗中?还是冥界深处,姚月舒的黑水河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门是循环的,他当过刀,当过鞘,当过钥匙,当过糊窗的纸。现在,他想当门轴。轴在门里,不显眼,不发光,可门转不动,轴就在。轴在,门就在。门在,循环就在。

      “……循环。”常笛雨说,“不算白困。”
      他转身飘向冥界的方向。

      另一边乔蓁抱着丑娃娃。“……娘亲。”他说,“爹,常笛雨走了。阿娘完整了,阿娘……阿娘回来了!循环开始了,我们,回家?”

      林嵊站起身,抬手揉了揉乔蓁的头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回家。”他说,“回镐京,祭拜师母,祭拜爹娘,重建林氏。林氏与乔氏合并,阿蓁改回林姓好吗?一切,重新开始。不是半人半魂地开始,是完整地开始。循环着,不算白困。”
      他转身,向落霞渡的方向走去。

      乔砚跟上,半步不离。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引子和铜钱还贴在一起,所有碎过又拼起来选择了不再碎,选择了和对方一起不再碎的东西。

      而冥界深处,姚月舒站在黑水河边。
      她感觉到还魂丹的离开,感觉到循环的开始,感觉到门在远处、在生者世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循环。”她说,“我等着,门再开的时候。”
      说完她便向河对岸走去。

      黑水河不流,像一潭冻住的墨。河底伸出无数只半透明的胳膊,手指张开,朝天空抓着。她没停,没挡,任由那些念头撞进来。

      河对岸有光。
      那是生者的世界的光,灰蒙蒙的,像黄昏,像落霞渡的暮色,像桂林深处的桂花香。她向那光走去。

      可她的脚步稳。

      像所有选择了循环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万魂噬·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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