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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落霞渡·上 江面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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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宽阔,水色浑黄。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偶尔撞上浮尸,又散开。渡口三条破船横在岸边,船底青苔厚得能揭下来。
林嵊站在江边,引子在掌心发烫。暗红纹路指向江心孤岛,雾气罩着,轮廓模糊。
“噬魂珠本体在岛下。”他说,“常鸣钰养的只是碎片。真正的珠子,癸卯年就沉在那儿了。”
乔砚道:“怎么上去?”
“不用上。”林嵊将引子收回怀里,“它会来。”
话音未落,江心翻起黑浪。浪头三丈高,浪尖站着个人影,白衣白发,面容被雾气泡得发胀。
“林鹤卿。”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我们又见面了。”
林嵊盯着那人。眼窝是两个黑洞,没有常笛雨壳子里的那种湿亮,像两口枯井,干涸见底。
“常笛雨的魂。”他说,不是问句。
“是。”那人从浪尖飘下,落在礁石上,“壳子坏了,魂还在。借珠子的怨气养着,比活着舒坦。”
“舒坦?”林嵊嗤笑,“泡在万千怨魂里,叫舒坦?”
“比人间舒坦。”常笛雨的眼窝里涌出黑水,像泪又像脓,“人间太脏。常鸣钰脏,陆关荣脏,规矩脏。这儿脏得明白,不骗人。”
乔砚上前半步,振麟出鞘三寸:“常鸣钰死了,坑底骨砖碎成粉,你亲眼见的。”
“亲眼?”常笛雨笑了,嘴角往上扯,眼窝却更深,“乔二公子,你亲眼见的,是壳。常鸣钰有三具壳,一具在云槐养老,一具在镐京挖坑,一具……”他顿住,黑洞似的眼窝转向林嵊,“一具在珠子里,养了二十四年。你碎的那具,是最旧的,专门用来死的。”
林嵊没动。他想起坑底常鸣钰的笑,那种解脱的、近乎温柔的平静。原来不是认输,是弃子。用一具旧壳换他入局,用假死换真身遁走。
“他去了哪儿?”声音平得像江面。
“云槐。”常笛雨说,“大长老闭关,二长老废了。常家群龙无首,他回去收网。用噬魂珠的碎片做饵,引各家修士去抢,他坐收渔利。林鹤卿,你体内的碎片,是最大那块饵。”
乔砚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你告诉我们这些,想要什么?”
“想要他死。”常笛雨的声音陡然尖利,“不是你们那种死,是魂飞魄散,是连冥界都留不下,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我七岁那年,他毒死我母亲,把我塞进米缸。我躲在缸里,听着她咽气,听着他脚步声走远,听着她手里那块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他顿住,黑水从眼窝里汩汩涌出:“我要他尝那种滋味。被关着,听着,等着,饿极了却不能动。我要他变成米缸里的我。”
林嵊看着那两个涌黑水的洞。常笛雨的恨不是假的,可恨里藏着别的,一种近乎贪婪的、对力量的饥渴。他要常鸣钰死,也要噬魂珠,也要这天下陪他一起泡在缸里。
“你和他勾结过。”林嵊说。
常笛雨僵住。
“癸卯年,常鸣钰夜袭林氏,用摄魂镜收魂。你七岁,躲在米缸里。可你后来怎么活下来的?道馆老道长收留你,你的天赋被常叶丹看重,回到常氏。常鸣钰没拦,因为他需要你,需要你知道癸卯年真相,需要你恨他,需要你当一把刀,一把能指哪打哪、用完即弃的刀。”
林嵊上前一步,衣服被江风吹得贴在身上:“你塞玉简给乔蓁,引我们去云槐。你装疯,装被魂引控制,让常鸣钰以为你废了。可你知道我会多疑,会反向推理,会以为常鸣钰是被陷害的。然后我们去云槐,正中他下怀。”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林嵊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因为我也是刀。勾魂使者的刀,还魂丹的刀,引子的刀。刀最懂刀,你恨常鸣钰,可你更恨自己,恨自己当了刀,还当得心甘情愿。”
常笛雨的眼窝剧烈颤抖,黑水涌得更急。他半透明的手攥成拳,又松开,又攥成拳。
“……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当过他的刀,他让我查癸卯年,我查了。他让我引你们去南漫山,我引了。他让我把玉简塞进养魂井,我塞了。我以为……以为做完这些,他会把母亲还给我。可她死了,骨头都烂了,他还给我什么?”
他忽然抬头,黑洞似的眼窝里燃起一点光,像将熄的烛芯最后一跳:“所以我要他死。不是你们的死法,是我的死法。我要噬魂珠,要你的身体,要万千怨魂的力量。然后我去云槐,把他塞进米缸,让他听着我脚步声走远,听着他手里那块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乔砚冷笑:“说得好听,你要了噬魂珠,第一个吞的就是我们。你和常鸣钰,有什么区别?”
“区别?”常笛雨歪头,像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区别是我承认我脏,他不承认。他穿白袍,说救人,说牺牲一百换一万。我不穿,我泡在黑水里,脏得明白。乔二公子,你选哪个?脏得明白的,还是脏得糊涂的?”
林嵊没答,他低头看着掌心,引子暗红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常鸣钰在云槐收网,用碎片做饵引各家修士。他体内这块,是最大那块饵。去云槐,是入局。不去,常鸣钰会派人来请,请不动就绑,绑不动就杀。
“珠子怎么打开?”他问。
常笛雨愣住:“……什么?”
“我问,噬魂珠怎么打开。”林嵊抬眼,“你说我是钥匙也是锁。钥匙打开,锁封住。我问的是,打开之后,怎么封住。不是问你,是问你背后的常鸣钰,他教你的法子,是什么?”
常笛雨沉默了,江风从他半透明身体里穿过,带出一阵呜咽。
“……燃命。”声音低下去,像石头沉进深井,“打开珠子,需要还魂丹的力量。封住珠子,需要燃烧神魂,把万千怨魂一起焚尽。常鸣钰说,你会愿意的。因为你欠勾魂使者的债,欠乔砚的情,欠这天下所有替你活着的人的命。你会燃命,像十一年前燃命杀陆关荣一样。”
他顿了顿,黑洞似的眼窝里那点光渐渐暗下去:“……然后你死了,珠子封了,常鸣钰来收尸。从你尸身里取出还魂丹的残力,炼成新的引子,继续钓鱼。林鹤卿,你从来不是棋手,是饵。我也是。我们是一类的。”
乔砚的剑横到林嵊身前,振麟剑光幽蓝,映着他眼底的怒:“我们不会去。绕开云槐,回镐京,封了灵脉,让他无饵可钓。”
“绕不开。”林嵊说,声音平静,“灵脉连着镐京地下水脉,碎片吸干了灵脉,方圆百里百姓都得死。我三岁那年师母从废墟里扒出我,我就欠这地方一条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砚脸上:“而且,我不当饵。我要当棋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嵊轻笑出声,带着一种疯狂,“常鸣钰以为我会燃命封珠,像十一年前一样。可他忘了,十一年前我魂飞魄散,是勾魂使者用还魂丹把我拼起来的。拼起来的东西,和原来的不一样。原来的林鹤卿会燃命,会死,会成灰。现在的林鹤卿……”
他抬起手,掌心暗红纹路像活物般扭动:“……会疯,理智的疯。疯到不按他的棋谱走,疯到掀了棋盘,疯到让他算不清账。”
常笛雨看着他,黑洞似的眼窝里重新燃起光,像将熄的烛芯被风吹亮:“……你想怎么做?”
“打开珠子,不封。”林嵊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什么,却字字带刀,“让怨魂出去,不是散,是引。引到云槐,引到常鸣钰面前。他不是要噬魂珠么?我给他。给他万千怨魂组成的、活的噬魂珠。让他尝尝,被当成饵的滋味。”
乔砚僵住:“你疯了?万千怨魂引到云槐,百姓怎么办?”
“云槐有锁魂阵。”林嵊说,“常鸣钰布的,原本用来困我。现在困他自己。怨魂入阵,阵眼是他,他得燃自己的命封阵,否则云槐变成第二个琼山。他燃命,我收珠。他不燃,我看着他死。”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教我燃命,我教他燃命,公平。”
常笛雨沉默了很久,江面黑浪起伏,像一锅煮烂的墨汁。
“……你是个疯子。”他说,声音里没有恐惧,带着羡慕和悲哀,“比我疯。我疯在恨里,你疯在算里。你算得太清,连自己都能当棋子。”
“我说了我不当棋子。”林嵊说,“我当棋手。棋手也会入局,可入局之前,得算好退路。我的退路是……“他转头,看了乔砚一眼,“他活着,我就有退路。他死了,我就没有。所以我不燃命,我让他替我燃。”
乔砚愣住:“什么?”
“不是真的燃。”林嵊说,“是做样子。常鸣钰在云槐看着,通过常笛雨的眼睛看着。我得让他以为我燃命了,以为我快死了,以为珠子要封了。然后他出手收网,我反将一军。”
他伸出手触到乔砚脸颊。那脸颊在江风里冰凉,皮肤下血液流动,温暖,鲜活,真实。
“……信我么?”他问。
“信。”
“那配合我,演一场戏。演我燃命,演你拦不住,演你抱着我的灰哭。”林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演得越真,他越信。他越信,我们越赢。”
乔砚看着他,看了很久。高马尾被风吹得飘起来。
“……好。”他说,“我演,可演完了,你得活着。不是半人半魂地活着,是完整地活着。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不变。”
常笛雨在旁看着,黑洞似的眼窝里光暗交替。
“……我呢?”他问,“我配合你们演,有什么好处?”
“你母亲。”林嵊说,“落霞渡东三里,桂树下。我带你去,给她磕个头。然后你帮我引怨魂入云槐,我帮你把常鸣钰塞进米缸,公平交易。”
常笛雨僵住,黑水从眼窝里涌出,这次不是脓,是泪,是七岁那年躲在米缸里、没敢流出来的、滚烫的、咸涩的泪。
“……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配合,可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亲手。”黑洞似的眼窝里燃起最后的光,像将熄的烛芯最后一跳,“我要亲手把桂花糕塞进他嘴里。让他尝尝,我母亲最后尝的,是什么滋味。”
林嵊没答。他望向江心,黑浪已平息,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镜子底下,珠子沉睡着,万千怨魂沉睡着,等着被唤醒,被引导,被送去该去的地方。
“……走吧。”他说,“去珠子内部。打开它,引魂,然后去云槐。常鸣钰在等,我们让他等太久,他会起疑。”
他转身,朝江心走去。乔砚跟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手却牵在一起。常笛雨飘在后面,半透明身形在黑浪里若隐若现。
乔蓁,乔北杳,周霁和晚晴在岸边,看着三道身影没入江心。乔蓁攥紧丑娃娃,黑扣子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父亲和娘亲,”他说,“在演一场戏。”
“你怎么知道?”乔北杳问。
“因为娘亲不会燃命。”乔蓁说,声音平稳,“他答应过我的,一百年不许变。答应过的事,他不会反悔。他入珠子,是打开,不是封住。打开之后,引魂去云槐,让常鸣钰自作自受。”
“嗯,林前辈不是不让你在人前喊他娘吗,你怎么转头就忘了?奕橙这可不像你啊~”乔北杳摸了摸下巴。
“那你别管,我就喊,他总不能不让我说话吧。”乔蓁回答。
“以林前辈的本事,说不定真能不让你说话呢!”
“滚。”
乔蓁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心那圈渐渐消散的涟漪上:“……我们得配合。演拦不住的戏,演哭戏,演绝望。演得越真,常鸣钰越信。”
乔北杳将短剑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褪色的红绳。
“……你怎么懂这些?”他问。
“因为我也当过棋子。”乔蓁说,“在常笛雨塞玉简给我的时候,我知道是局,可我接了。因为我知道,棋子和棋手,有时是一步之遥。娘亲教我的,不是不做棋子,是当了棋子之后,怎么反将一军。
“毕竟我是我娘的孩子,怎能不聪明。”乔蓁傲娇地说
他低头,将丑娃娃塞进怀里:“……走吧。去云槐,提前布阵,等他们来。这一局,我们帮娘亲下完。”
江面平静,暮色四合。桂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像所有温柔的却终将消散的,名为“此刻”的永恒。
而江底,林嵊沉入珠子,暗红光芒将他吞没。在光芒闭合前一刻,他轻声说,穿透重重水幕:“……乔雁庚,等我。一百年,不生生世世,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