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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京     马 ...

  •   马车在驿道上颠簸了七日,镐京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不是记忆中的青砖黛瓦,是灰白且斑驳的。二十四年前那场夜袭烧掉了半边城门,后来陆关荣占据时又拆了些砖石去筑祭坛,如今剩下的,像一排缺了牙的嘴,在风里沉默地张着。

      林嵊坐在车中,左耳那滴南红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红。他望着那道残破的城墙,忽然想起师母说过的话:“镐京林氏的地底下,有一条灵脉。灵脉是活的,会呼吸,会做梦。”

      “在想什么?”乔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想种子。”林嵊道,“埋在土里的种子。”

      乔砚没接话,他的高马尾束得紧了些,像一根绷紧的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荒凉的景象,田地龟裂,庄稼枯死,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蹲在田埂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马车。

      “这世道,”乔砚低声道,“为何比二十四年前更糟?”

      “因为陆关荣死了,”林嵊说,“可吃人的规矩还在。他不过是规矩养出来的一条狗,狗死了,规矩还在喂新的狗,那些达官显贵视农民的命为草芥,吃着农民的饭却不停的打压他们;近些年刚兴起的门派,宗门大阵需以弟子灵根为柴,烧得越旺,门派越盛,弟子还以入选祭阵为荣;师父以养育之恩为锁,抽徒儿修为补自身寿元,徒儿跪谢师恩,自觉孝顺;父母以生养之恩,榨干孩子鲜血,给孩子扣上孝顺的美名,可生是欲,养是则,不是恩。”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守城的兵丁是个独眼的老头,拄着一根锈铁枪,打量了众人半晌,目光落在林嵊左耳那滴南红泪上,忽然瞳孔一缩:”……林氏的人?”

      “林嵊。”

      老头的手抖了抖,铁枪在地上磕出闷响:“林氏……不是灭门了么?”

      “还剩一个。”林嵊说,“够重建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最终侧身让开道路,独眼里泛着浑浊的光:“……进去吧。里头没什么人了,陆关荣死后,能跑的跑了,不能跑的埋了。如今只剩些孤魂野鬼,在废墟里游荡。”

      林嵊没应声,只是抬脚迈过门槛。紫衣在穿堂风里飘荡。

      林氏的旧址在城东南角,占地极大,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正厅的屋顶塌了半边,梁柱焦黑。后院的那株老忍冬还在,枯了多年,却在今年春天发了新芽,绚丽的花,从墙头泼到墙外,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绿叶间。

      “师母种的。”林嵊站在忍冬花架下,指尖触到一片花瓣,那花瓣薄得像纸,“她说,忍冬又叫金银花,能入药,能解毒。花是苦的,根是甜的。苦尽甘来,是她的盼头。”

      乔砚站在他身后,高马尾被风扯得飘起来:“她盼到了么?”

      “没有。”林嵊收回手,花瓣从指缝间滑落,“她苦了一辈子,没等到甘来。我把甘丢了,丢在琼山的雪里,丢在冥界的暗里,丢在……”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乔蓁从马车那边走来,手里捧着那个旧荷包,猫娃娃的耳朵从袋口露出来,黑扣子眼睛在日光下泛着幽光。他的步子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走到林嵊身侧三尺处停下,恭敬地唤了一声:“林前辈。”

      林嵊转头看他。这孩子眉眼温和,像一块被水磨过的玉,没有棱角,没有锋芒,和乔砚的攻击性截然不同,也和林嵊的清冷判若云泥。可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和当年那个攥着他手指的孩子一模一样。

      “你叫我什么?”林嵊问。

      “林前辈啊?”乔蓁答,声音平稳,“有什么问题吗?”

      林嵊的目光落在那个旧荷包上。荷包边角磨得起了毛,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开的旧纸,上头绣着歪歪扭扭的忍冬花,针脚稀疏,是他当年随手缝的。

      “荷包给我。”他说。

      乔蓁愣了愣,随即双手递上。林嵊接过,指尖在荷包的纹路上摩挲,忽然从怀里取出那只新缝的小猫娃娃,针脚依旧歪歪扭扭,耳朵一大一小,眼睛是用两颗黑扣子钉的,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你那只,”林嵊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什么,“别补了都好多年了早还换了。”

      乔蓁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从衣领里取出那个旧的小猫娃娃,耳朵破了,身子上补了很多次。

      “在。”他说,声音发颤,“睡觉搂着,吃饭藏着,身上的洞北杳给补上了。”

      林嵊看着那个娃娃,忽然笑了。他伸手,将新娃娃塞进乔蓁手里:“旧的收好,新的,给你。下次别让北杳补了好丑。”

      乔蓁攥着那只丑娃娃,指节泛白。他忽然跪下,额头抵着林嵊的鞋面,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传来:“……娘亲。”

      林嵊僵住了。

      乔砚在一旁,高马尾垂下来,几缕碎发遮住眉眼。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望向远处坍塌的屋檐,肩膀微微发颤。

      “起来。”林嵊的声音冷下去,“我不是你阿娘,我是男的。小时候这么叫就算了我当你不知道,现在都多大人了还喊我娘。”

      “我知道。”乔蓁站起来,撇撇嘴,“可您当年让我这么叫的。您说,叫什么都行,只要活着。我活着,所以我还叫。您活着,所以我还叫。”

      林嵊沉默了。他看向少年,看着那双手攥着丑娃娃的力道,像当年那个攥着他手指的孩子。

      “……随你。”他说,“叫什么都行,活着就行。”

      乔蓁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只偷到了鱼的小兽:“娘亲。”

      乔北杳他们是在傍晚时分赶到的。

      他骑着一匹黑马,短剑横在鞍前,一身玄色劲装被风尘染成了灰白。他在林氏旧址门口勒住马,翻身落地,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乔蓁膝头的丑娃娃上。

      “奕橙,”他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常鸣钰的人动了。镐京城外三十里,有灵脉波动,不是自然的,是人为的。有人在催动噬魂珠碎片,像……像在催芽。”

      乔蓁起身,将娃娃收回荷包,目光转向林嵊:“林前辈,引子有感应么?”

      林嵊从怀中取出那块黑色的石头。引子在掌心发烫,暗红色的纹路指向地底。他想起师母说过的话:“灵脉是活的,会呼吸,会做梦。若有人把噬魂珠碎片埋在灵脉里,碎片就会像种子一样借着灵脉生长,一点点往上爬。”

      “在地下。”他说,“碎片在灵脉里,借着地气生长。常鸣钰把种子埋在这儿,等着发芽。发芽的时候,就是收割的时候。”

      “收割什么?”乔砚问。

      “收割我。”林嵊将引子握在掌心,指节发白,“我身体里有噬魂珠的碎片,还魂丹拼的就是这些碎片。碎片在地下长,我在地上走,走得越近,长得越快。等我走到灵脉正上方,就是种子破土的时候。到时候,我体内的碎片会被引出去,和地下的碎片汇合,拼成完整的噬魂珠。”

      “那您会怎样?”乔蓁的声音发紧。

      “会怎样?”林嵊淡淡道,“魂飞魄散,再一次。”

      乔砚猛地按上振麟剑,剑身嗡鸣:“那就不去。绕开,走远,让他催,让他等,等到种子烂在土里。”

      “等不了。”林嵊摇头,“种子烂之前,会先吸干灵脉。镐京的百姓,林氏的旧址,师母的坟,全都会变成死地。常鸣钰算准了这一点,他知道我不会走。”

      他转身,望向那片坍塌的正厅,望向梁柱上焦黑的痕迹,望向墙角那株从废墟里钻出来的野草。

      “我三岁那年,师母从这儿把我扒出来。”他说,“她背上有道疤,从肩胛到腰际,像一条蜿蜒的河。她说,鹤卿,你是林氏的血脉,你活着,林氏就活着。我活了,林氏却死了。如今我回来,不是重建,是还债。还师母的债,还林氏的债,还这十一年来,所有替我活着的人的债。”

      乔砚看着他,想起逻娑雪原上,那人递给他的带着体温的、蛮横的、让人心安的酒囊。
      “……我跟着。”他说,“你往前,我跟着。你下地,我跟着。你魂飞魄散,我跟着。要死一起死。”

      林嵊没回头,只是嘴角弯了弯:“……傻子。”

      乔蓁站在两人身后,手里攥着那只丑娃娃,忽然开口:“娘,我也跟着。”

      林嵊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少年眉眼温和,却带着一股子执拗。

      “你跟着做什么?”林嵊问。

      “跟着拉您回来。”乔蓁说,声音平稳,“您往前,我跟着。您困了,我拉您回来,父亲说,死对头要死一起死。我说,亲人要活一起活。您当年捡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活着么?我活着,您也得活着。这才是……托付的意思。”

      林嵊沉默了,他看着乔蓁,看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井台边、辣得直喷火的孩子。那时候他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如今一百年还没到,孩子长大了,来兑现承诺了。

      “……随你。“他说,“但别叫阿娘了。叫林前辈,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乔砚脸上,又移开:“……叫林叔。”

      乔蓁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林叔。”

      乔北杳在一旁,短剑横在膝头,忽然插嘴:“那我呢?我叫什么?”

      “你叫乔北杳。”林嵊淡淡道,“北杳的杳,是杳无音信的杳。你爹给你取这字,是盼你走远,走远就别回头。可你偏回头了,还跟着这群疯子往死里走。你爹没教过你,疯子不能跟?”

      乔北杳摸了摸鼻子,悻悻道:“……教过。可奕橙跟了,我就跟。他拉人,我拉他。一环套一环,总有个头。”

      “头在哪儿?”

      “头在,”乔北杳顿了顿,目光落在乔蓁膝头的丑娃娃上,“头在,有人还愿意缝娃娃的时候。娃娃还在,头就在。”

      林嵊转身,踏入那片坍塌的正厅小声嘀咕:花言巧语就是想拐我家孩子。”

      夜里,众人在正厅的废墟里生了堆火。梁柱虽然焦黑,却还能挡风,屋顶塌了半边,正好漏下月光。

      周霁半路上帮路过的村民找丢失的小孩儿,所以到的晚是在三更天到的。他牵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行囊,灰袍被夜露打湿,贴在身上。他走进废墟时,乔砚的振麟剑已经出鞘半寸,看清来人,才收了回去。

      “迟暮?”林嵊抬眼,“你来晚了?”

      周霁悻悻的笑笑,从马背上卸下行囊:“唉,我这可是做好人好事,人家小孩丢了我帮忙找了好几天呢,呦林兄,你记忆恢复了,这下乔砚那小子该乐死了。”

      “消息传得挺快。”林嵊淡淡道。

      “不快。”周霁在火堆边坐下,从行囊里取出一卷书,扉页上有血,有泥,有温度,“明明是我聪明看出来的。”

      “行行行,你最聪明了,行了不?“林嵊说,“我们进来送死,你也要吗?”

      周霁沉默了。他看着林嵊,看着那人清瘦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人递给他一支箭。那时候他说“保命用”,如今那支箭还在他的箭囊里,没用过,因为没再被黑衣人围过。

      “……我跟着。”周霁说,声音低,却稳,“你往前,我跟着。你忘了,我提醒你。你想起来,我陪着你。当年你说我是你招来的苍蝇,如今苍蝇回来了,赶不走了。还有雁庚,我们仨拜过把子的,我们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林嵊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去:“……随你。但别废话,我头疼。”

      周霁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却忍着没大声笑出来。他将那卷书摊开,放在膝上,借着火光,低声念诵起来。念的是《百草集》的扉页,那八个字:“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若两者皆无,便自救。”

      乔蓁坐在一旁,听着那念诵声,忽然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那本《百草集》。书页泛黄,边角卷了毛边,是林嵊当年亲自抄下留给他的。他低头,指尖在“自救”二字上摩挲,忽然低声道:“娘…啊林前辈云儿姑姑还在么?”

      “在。”林嵊说,“镐京城西,开了间医馆。救人,也救己。”

      “她救得了您么?”

      林嵊沉默了。火光跳动着,在他清冷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可那双眼依旧像寒潭,深不见底。他看着乔蓁,看着少年眼底那片近乎执拗的认真,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雪窝子里、抱着《百草集》发抖的姑娘。

      “救不了。”他说,“她救的是病,我中的是命。病能医,命不能。可她还是救,救一个算一个,救到最后,说不定就救到自己了。”

      乔蓁低下头,将书抱得更紧,指节在泛黄的纸页上压出浅浅的痕。

      常鸣钰站在远处山巅,手里握着一盏灯,灯里是一团暗红色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他看着林氏旧址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发芽了。”他说,声音温和,像一位慈祥的长辈,“林鹤卿,你终于回来了。种子等你很久了,二十四年的土,二十四年的梦,该醒了。”

      他抬手,将一滴血滴入灯中。漩涡剧烈旋转,发出嗡嗡的震鸣。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是种子破土,还是……人破土。”

      而在林氏旧址的废墟里,林嵊忽然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脚下,青砖的缝隙里,钻出一缕极细的黑烟。

      “开始了。”他说,“种子在动,常鸣钰在催。”

      乔砚道:“那我们也催。"

      “怎么催?”

      “嘿嘿”乔砚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催他的,我们催我们的。他催种子破土,我们催……”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林嵊:“催你活着。催你破土。催你,从土里长出来,像那株忍冬,枯了二十四年,还能开花。”

      林嵊看着他,看着那人眼底那片近乎蛮横的认真,忽然觉得左耳那滴南红微微发暖。他垂下眼,声音散在暮色里:“笑的真傻,话也肉麻我又不是姑娘,总是那么肉麻干什么?随你便。”

      乔砚笑了,他往林嵊那边又靠了靠,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缩到半拳,体温隔着衣料传递,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炭,互相借一点热,互相续一点命。

      乔蓁和乔北杳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两道背影。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并生的树,根缠在一起,枝叶却各自伸向不同的天空。

      “奕橙,”乔北杳低声道,“林前辈……会活么?”

      “会。”乔蓁说,声音平稳,像陈述天气,“因为他答应了。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他答应我活着,他就得活着。这是……死对头的规矩,也是亲人的规矩。”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丑娃娃,黑扣子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幽光,像两颗将熄未熄的星。

      “走吧,”他说,“跟着。他往前,我们跟着。他困了,我们拉他回来。这就是……”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和乔砚如出一辙:“……他教出来的孩子嘛。”

      夜深了,火堆渐弱。周霁靠着梁柱打盹,书卷摊在膝上,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乔北杳守前夜,短剑横在膝头,眼睛盯着窗外的黑暗。乔蓁蜷在褥子里,怀里搂着那只新娃娃,呼吸轻浅。

      林嵊坐在窗边,望着外头混沌的夜。乔砚走过来,将一件外袍扔在他肩上,是那件黑蓝配色的劲装,带着乔砚的体温,和一点极淡的酒香。

      “冷。”乔砚说,“披着。”

      “我不冷。”

      “我热。”乔砚在他身侧坐下,两人肩并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分你点。”

      林嵊没再推辞。他将外袍拢紧,左耳那滴南红泪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鹤卿。”乔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嗯。”

      “等这事完了,”乔砚望着窗外,高马尾垂在肩上,“咱们把临安和镐京两家合并了吧,就叫“雁卿”乔氏和林氏都在困境中,两家合并,未必是件坏事,我答应过阿蓁,要给他买桂花糕。临安桂花糕,比你的厨艺强。”

      “……随你。”

      “还有,”乔砚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答应过你,守你的坟,守你的碑,守你的傻。如今你活着,我就守着你这个人。你死了,我就守着你的灰。灰扬了,我就守着你的名。名没了,我就守着你的魂。魂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去找你。冥界,人间,天上地下,总有个地方,能找到你。”

      林嵊沉默了,他看着乔砚,看着那人眼底那片近乎蛮横的认真,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常年不化的冰,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垂下眼,声音散在夜色里:“傻子,活着不好吗。”

      “彼此彼此。”乔砚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灯火里白得刺眼。

      窗外,夜风拂过,忍冬花的香气从墙头飘进来,苦的,甜的,像师母当年熬的药。

      而地底,灵脉在呼吸,在做梦,在催着那些埋在土里的种子,一点点往上爬。爬向地面,爬向那个带着一身碎片、一身债、一身烧不尽的火的人。

      种子在等,人在等,命在等。

      等一场破土,等一场花开,等一场二十四年后,终于迟到的、名为活着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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