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硬汉将军奉旨成婚后》木溪柃

16、第十六章 你到底知不

　　沈济川一愕：“我妹妹是喜欢哭。不过她性子活泼开朗，多是顽笑假哭，撒娇卖痴，当不得真。”

　　颜珽薄唇轻抿，没有答这句话。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挥之不去的梦。
　　梦中那女孩哭得伤心至极，泪水如珠，眼尾洇出刺目的红。

　　尤其是他的羽冠被抢走的那幕。

　　那一双圆而黑润的眼眸因眼泪而变成殷红的一片，在白茫茫的一片缟素之中，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他未曾料想，还能有人为他哭得这样伤心。

　　这些梦纠缠了他好几个月，他大约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反反复复见过她哭成这般伤心模样的人。

　　“若有一日，令妹当真伤心哭泣，你作何感想？”

　　沈济川没想到这位威震漠北的大将军竟与他讨论起“妹妹哭了会怎么样”的问题。

　　愕然了一瞬，还是如实答道：“将军想来不了解莹莹，她自来是心胸宽广，从不会有什么挂怀的烦心事。有她在的地方，再沉闷的气氛也会欢快起来。”

　　“若当真有那么一日，我们怕是会比她自己还更要难受。”
　　沈济川蹙眉，“所以，我们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颜珽淡声道：“某也做此想。”

　　尽管梦中哭得那样伤心，现实中见到的沈梦琅却截然相反。

　　笑靥灿烂，宛如一团永远欢欣的小火苗，彷佛生活中所有烦恼忧伤都不能沾染她分毫。

　　就好像看见枝头盛开一朵最明媚娇嫩的花，向所有人都毫无防备地展示自己的美、真诚与纯净。

　　于是便觉得这花不该凋谢。
　　不该凋谢在他二弟手中，也不该凋谢在任何其他男人手上。

　　可这世上总是摘花的人多，养花的人少。
　　更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将她仔细将养，令其在婚后漫长的琐碎中保持不凋不败。

　　因此……
　　这花理所当然由他养着最好。

　　*
　　送走颜珽，沈济川踏回二门，阴影里登时蹦出个玲珑身影。

　　“阿兄——！”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满腔不满。

　　沈梦琅腮帮子鼓囊瞪他：“阿兄，你们聊了什么，快说快说快说！”

　　随后一套小时候缠着要糖吃的手脚并用的组合技，闹得沈济川耳朵里嗡嗡作响，哭笑不得：“等会儿等会儿，让你阿兄我先喝杯茶去。”

　　“你先说嘛！快说嘛！待会再喝，快说嘛！”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地进了厅，沈父沈母也都在等着。
　　沈济川一口气喝完了一盏茶，这才将目光落在沈梦琅身上。

　　一时间倒有些感慨。

　　这些年来，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妹妹还小，还是那个够不上他膝盖的小萝卜头。
　　可岁月无声，原来他妹妹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

　　沈济川不由伸手在沈梦琅头上揉了揉，沈梦琅一蹦蹦开了：“阿兄，你没偷偷憋什么坏主意吧！每次你这么奇怪，都没好事。”

　　沈济川忍俊不禁，方才那一点惆怅的感慨顿时烟消云散：“谁像你，成天还这么幼稚。”
　　他正色起来，“好了，说正事。婚事呢，是退不了了。”

　　遂将宫中发生之事简单说了。

　　这结果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预想到了，故而也没有很惊讶。
　　只沈梦琅终于接到这尘埃落定的事实，一张小脸苦下来：“那我真要、真要嫁给那位大将军呀？”

　　脑海中浮现高大、严肃、笔挺的男人身影。

　　事已至此，沈母也只能安慰：“你看，这位颜将军模样生得也很周正，配莹莹也能说上一句般配嘛。”

　　“模样倒是其次，男人最重要得有本事。”沈父道，“这位颜将军功勋卓著，如此年纪便封侯拜相，一看就是个有担当有本事的，倒也是可以托付。”

　　沈济川最后接过话头，“今日他向阿兄亲口允诺，说是会护你一生周全。你只管放心，我们沈家虽比不上他们侯府，但他若敢对你不好，我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总归是治标不治本，沈梦琅心中还是忐忑。
　　就在这样七上八下的心情中，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天子一言九鼎，既允诺沈梦琅以“郡主出嫁的仪仗”，在大婚前几日，便将赏赐都送到了。
　　从皇城出来的浩浩荡荡的仪仗，由礼部一位主事打头，后头跟一位司礼太监，沿朱雀街一路热热闹闹，往沈府送去。

　　尽管知道这仪仗一时半会抵达不了，沈梦琅一家人还是天不亮便候在了府门口。

　　这次来的赏赐比颜珽送聘礼那次更加隆重。
　　成箱的金银礼器、绫罗绸缎，华丽精致的翟冠霞帔……但见赤金点翠，珠玉琳琅，直令人头晕目眩。

　　除此而外，还有对沈府诸人的加封。
　　沈梦琅得了个“乡君”的衔，沈济川则挂了个“议郎”的衔，沈父沈母亦有荣赏。
　　如此满门荣封，可见天子对这门亲事的满意程度。

　　待宫里的人离开，一直在旁看热闹的邻居们一波一拨涌进来。
　　“恭喜沈老爷，恭喜恭喜啊！”
　　“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养出这么个贵女来！”
　　“沈公子，来日高升，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啊！”

　　沈济川游刃有余地一一应付，又吩咐了管家散口封。
　　人潮渐渐散去，等最后一位道喜的邻居也揣着红封心满意足地离开，沈府大门才终于慢慢合拢。

　　沈济川处理完大小事宜，望着那些赏赐心中很是五味杂陈。

　　天子的满意当然不是冲着他们沈家来的，而是冲着那位大将军去的。
　　这些赏赐与加封，也不过都是天子压在那位大将军身上的筹码罢了。

　　恩赏越重，责任越重；荣宠越盛，期许越高。

　　他们沈家今日与有荣焉，同站在这万丈光芒之下。
　　他日稍有不慎，便也会跟着跌进万丈深渊。届时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妹妹沈梦琅。

　　谁也不知，未来究竟会好或坏。

　　“我决定了！”
　　午膳时分，沈梦琅忽然把碗往桌上“咚”的一放。

　　一家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沈梦琅皱着脸，相当认真道：“就算嫁去了，我也要每天回来喝阿娘煮的汤！”

　　诸人都笑起来。
　　沈母笑嗔道：“哪有嫁人了还天天往娘家跑的？会教人笑话。”

　　“才不管旁人笑不笑呢。”沈梦琅道，“我回来了，难道你们还不让我进门？阿娘？爹爹？”

　　沈父沈母尽皆应下：“好好好，让你进让你进，只要你回来，天天煨汤给你喝。”

　　沈梦琅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转来问沈济川：“阿兄？”

　　看着这一幕，沈济川不自禁笑着摇了摇头。

　　沈梦琅眉头倒竖：“阿兄，你竟然摇头？你竟敢不同意？”
　　作势便要来挠他。

　　沈济川一边躲一边笑：“可没有，我妹妹回来，阿兄当然要去门口迎接，还给你放几挂红鞭炮呢！”

　　沈梦琅冲他吐舌头：“谁稀罕你的红鞭炮？给我塞大红封还差不多！”

　　一时间桌上全笑起来。
　　沈济川大笑之余，看着妹妹那张古灵精怪的脸，将脑子里的忧思也抛去了脑后。

　　其实又有什么可担心呢？
　　不管未来是龙潭还是虎穴，他们沈家，将永远会是他妹妹最坚实的后盾。

　　第二日，沈济川入宫谢赏。
　　沈梦琅也跟着去了，不过直奔萧云霓的清晖殿去。

　　“莹莹！”
　　萧云霓忙停下手里的事，惊喜迎接，“我正想着忙完这一阵去找你呢！你倒先来了，可想你了！”

　　两人在小亭里坐下，萧云霓吩咐大宫女道：“快把那位茶吉美人送的春糕端来给沈姑娘尝尝。”

　　“甜丝丝的，我不大喜欢，但肯定对你的胃口。”

　　但见白磁盘上垒着几块莹白的糕点，糕点中掺了星星点点的花瓣，甚是漂亮。

　　沈梦琅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只觉绵软如云，甜度恰到好处，淡淡的花香在口齿间萦绕开来，确实十分合她的口味。

　　萧云霓戳了戳她鼓鼓的面颊：“我就知道你爱吃。”

　　沈梦琅一边嚼巴，一边嘟嘟囔囔问：“这位茶吉美人，是新入宫的妃子么？”

　　萧云霓道：“不记得了？就是那日跟你说过的那位靺鞨公主。”

　　萧云霓说完，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气，轻轻“哼”了一声。
　　沈梦琅见状，相当上道地将耳朵凑到她嘴巴前：“记得记得，你说她很漂亮……”

　　萧云霓立即接道：“可不是嘛！我父皇一眼就看上她了，给她单独拨了个院子住。不过这位茶吉美人却是个烈性的，一直闭门不出，连见我父皇一面都不肯见。”

　　“前些日子你兄长献了一尊鼎来，被我父皇送到了这位茶吉美人的院里，没想到误打误撞，倒让这位美人对我父皇缓和了态度。”

　　沈梦琅道：“怎么呢？”

　　萧云霓道：“不知是不是见到了家乡之物，这位茶吉美人一见到琉璃鼎便潸然落泪，随后拜谢我父皇为她带来此物。总而言之，几日下来，昨夜我父皇终于成功留在了她宫里……”

　　沈梦琅露出吃瓜的表情。

　　萧云霓道：“不过听小太监说，昨夜亮了一整晚的烛，可能还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不管怎么样，我母后得知此事，还是送了些礼物过去，这春糕便是她今日的回礼。”

　　沈梦琅道：“这样听起来倒也是个知礼数的人。”

　　萧云霓耸肩：“礼不礼数的倒在其次，但这次可折腾我了。她这一松口，让我父皇对她是愈发是殷勤。她提出要举行一场大典，祭拜她们草原上的银月母神，我父皇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萧云霓露出烦难的表情：“但你也知道我母后身子不好，早就不管这些事了，只好我来筹划。”
　　说着，萧云霓的表情变得隐晦起来，“她说，要在母神的见证下，才能与我父皇……”

　　说到这儿，给沈梦琅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沈梦琅眨巴了两下眼睛，在萧云霓期待的眼神下“嗯嗯啊啊”囫囵应了两句。

　　这反应让萧云霓不大满意：“你就这反应，你不震惊？不觉得很让人难以评价么？”

　　“评价什么？”

　　“那位茶吉美人的意思是，要在祭坛上和我父皇，做、做……那个事情……”

　　“那、那又怎么了……”

　　萧云霓大惊失色：“莹莹，你什么时候这么放得开了？”

　　沈梦琅跟着惊悚：“什么，什么就放得开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一阵。

　　萧云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忽然噗嗤一笑。
　　“莹莹。”她凑到沈梦琅跟前，笑得十分不怀好意，“你都是要成婚的人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说的那种事，是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