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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欲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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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也回到澜水是在个灰蒙蒙的雨天。
下飞机后给通讯录里常联系几个的澜水朋友发个消息,然后自己家餐馆吃饭,地方选得特别好。
是坐落在母校澜水一中对面的一家面馆,已经六年没回来,这里变了许多,街边的小店都扩大了规模,唯独那家面馆没有翻修,在略显陌生的澜水显得温馨又亲切。
书也进去后才发现老板也没换,还是当年那个一笑眼睛就弯成月牙形的阿姨,难得的是她还认出了书也,一见她就笑了:“小姑娘,你都多久没来了,这次来怎么不带着你对象一起啊?”
书也本来在拌碗里的面,闻言动作放缓,表情有短暂的僵硬,而后迅速调整,她笑起来眼睛也会弯成月牙,说话时语气极为轻松,“是挺久没来了,但是下回也得自己来。”她攥紧筷子,面上还笑着,特别镇定,“我们早就分手了。”
分手有三年了。
她这话一出,老板不镇定了,手指局促地在围裙上搓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宽慰的话,只能说句你好好吃。
学校还没放学,店里人不多,就和着雨声淅沥,书也听到了老板的嘀咕声音。
“小周这孩子啊。”她说着叹口气,“还说是对象闹脾气呢,不好好哄哄,倒把人给放走了。”
没拌匀的调味料混在几根面里被送入口中,味道瞬间刺激至味蕾,咳得眼周都染上了几分红。
都说近乡情更怯,但书也没觉得。
她甚至觉得心安。
书也自从读大学就没怎么回过澜水,跟周凛谈恋爱的时候回来过几次,后来分手了这边就没什么值得她挂念的了。
吃过饭之后她回家放行李,洗澡换衣服出门跟剧院的人聚会。
“这次回来了什么时候走啊?”电话那头江昭昭问,估计是工作时间偷偷打电话过来的,还能听到敲键盘的声音。
“不走了。”书也说,“澜水这边的剧院挖我过来。”
江昭昭笑,还挺难以置信的,“你在南城的剧院不是挺好的吗。再说,你也不像是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啊。”
书也笑说:“现在是了。”
她收到了消息,是剧院的人发来的,说找到一家酒吧名字跟她很搭调,用来欢迎她刚刚好。然后发来个定位,酒吧离的不远,单字一个也。
打车到的时候看到了酒吧全貌,风格跟别处都不太像,那家酒吧的装潢是简约风,和旁的灯光璀璨招摇辉煌的酒吧不同。其上挂着一块匾额,笔走龙蛇地写了店名——也。
推门就去就有人跟她招手叫她过去,剧院里的人她大都见过,之前也有过合作,聊起天来不用那么拘谨。
“阿也想喝什么?”问的人叫井凡,声音低沉好听,长的却是一张娃娃脸。
这个称呼让书也一愣,彩灯摇曳,却偏有一刻照不亮她眼底晦暗。
“白兰地。”书也被碰了碰才后知后觉地回答。
周围声音嘈杂喧嚣,台上身材热辣的歌手在唱情歌。桌上有人问她怎么就愿意来这边了,也有人说歌手漂亮一会儿想加个联系方式,还有人问她是不是单身,要不要给她介绍个男朋友。然后座上的人都以一种暧昧的眼神看她跟井凡。也就书也还能淡定喝酒。
书也笑说目前还没打算找。
井凡之前追求过她,被她拒绝后还没放弃,桌上的人也都有几分撮合他们的意思。
书也烦不胜烦,喝到一半就尿遁。
一只脚刚迈进厕所就听到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刚才的歌喜欢吗?”声音里带着满满期待,等着被夸似的,“我听到你听过很多次,我唱的好不好听?”
是刚才的歌手,声音有点熟悉。
书也想着她唱的是什么来着,闭目想了会儿,想起来了,她唱的是《初恋》。
上学的时候她也喜欢听。
书也往里走,从镜子里看到那个身材热辣的歌手,心里笑,刚才撮合她跟井凡的人里头就有想追这个美女的,现在美女心有所属,她很开心,她还祝美女追到自己喜欢的人。
“还行。”一道声音入耳,比她刚才喝的几杯酒加起来都醇厚。
书也心头被刺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在灯红酒绿里跌入一双眼眸,那人也在看她,目光淡漠却又带着几分晦暗不明。
被堵在角落告白的,是她前男友周凛。
隔着刚才祝福过的美女歌手,隔着三年光阴,踏破梦境与虚妄,他们遥遥对视。
他没怎么变,还是喜欢穿黑色衣服,身形挺拔落拓,身子靠在墙面上,内双的眼睛看起来总是带着点凌厉,他眉眼总是揉着冷感,但笑的时候特别勾人。
就比如对视后短短几秒他就收回目光,对着身边的人说:“我经常唱给我初恋听,她也喜欢。”
就像一根细针,都不使力就能扎破一个气球。
书也就像那个被扎破的气球。
女孩还没察觉,注意力全在周凛身上,听不懂他的潜台词一般,问:“现在我给你唱了,你能当我初恋吗?”
挺会撩人的小姑娘。书也想,早知道不祝她成功了。
“不行。”周凛垂着眉目,答案也不留情面。
女孩仰着头问:“因为你的初恋?”
书也不想听,觉得这时候继续往里走也不是,走出去也不是,正进退两难,一道声音插入压过了周凛的回答。
井凡在喊:“阿也。”
一时间,三道视线齐齐看向门口。
“阿也。”井凡走进来,“你还没好吗?”
书也回神,笑着看过去,说:“好了。”
“我还以为你被人拐走了。”井凡说着走过来拉她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目光看着里面那两位,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对着周凛说:“兄弟,你跟你女朋友真配。”
从他迈进来那一刻周凛的眼神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现在更是。书也觉得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那井凡早就被他凌迟了。
周凛冷着脸不说话,他旁边那美女转过身来笑得格外灿烂。
书也笑着点点头,她是极为张扬明艳的长相,狐狸眼里总是盈着光,瞧一眼就会陷进去,不笑的时候是冷的,笑的时候媚态百生,都说是越迷人的越危险,她却诱人靠近。
那美女转过来,书也终于看到了她的正脸,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收回刚才祝福的话。因为这人是她在读书时候的宿敌,从初中开始没完没了地跟她比,还曾经诬陷过她。
她的宿敌在表白她的前男友,还被她撞了个正着。
多年不见,韩月对她笑,尤为灿烂,似乎她们没有那些过节,似乎她们是阔别已久的老友,开口时也热络:“阿也,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毕竟同学一场,我跟周凛肯定给你热热闹闹地接风。”
她一声阿也叫得格外热络,书也觉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关系好的我都通知了。”书也一点不维护她的面子工程。
一墙之隔阻断了热闹与死寂,厕所里的气氛僵着冷着,谁都不往下说了,只是视线死死缠绕着。井凡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异样了,主动站出来缓解气氛,“阿也,好了就走吧,他们还等着呢。”
“好。”书也应着,目光还在那两个人身上,周凛没动,他眼神就像是一潭搅不动的死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韩月笑得热络又虚伪,往前走想拉她的手,还好她眼疾手快地抽开。
书也比韩月高了半个头,缓缓俯身贴到她耳旁,手刚抬起来韩月下意识后退。书也被她的动作逗笑,“躲什么?我又不打你。”
她抬手抚到韩月的头发,动作像是帮她摘掉头发上勾着的东西,实则在跟韩月讲话,告诉她周凛要给她的答案,但语气越是云淡风轻就越像挑衅,“刚才你问的问题,我回答你,因为他喜欢过我,所以就不会喜欢你这样的人。”
说完,手落下来搭在她肩膀上一拍,笑说:“还有,你唱得真的一般,比起唱歌还是演戏更适合你。”
话说完,书也直起身要走,韩月的表情瞬时多云转晴,还装:“有机会的话改天一起吃饭吧。”
书也最讨厌她的点就是虚伪,管她以后见不见得到,反正就是不爽,酒劲儿也上脑,“别了,太麻烦。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话——”
动作微顿,她也不知道这酒劲儿上来之后是怎么回事儿,又或许是经年的习惯,干坏事之前都会看一眼周凛。而一眼看过去便发现,周凛也在看她。
脑子还是清醒的,她不用看都知道这时候这空间里的三个人都在看她,但周凛的眼神又不一样,像是早有预料,让她回想到多年前她惹祸的时候,他都这样看她,在她吵完闹完后,帮她收拾烂摊子。
但她知道,这次不会了。
“今儿这天你还是别出去了,阴天又下雨的,万一老天有眼,第一个就先劈你。”书也不疾不徐把话说完,笑看韩月僵着的脸。
“走吧。”书也说完了,眼神也不留一个,拉着井凡出去。
井凡被她的操作弄懵了,出去的时候人还云里雾里的,“阿也,你刚才那么说那人,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书也头疼,走廊里重金属音乐震天响,心里更烦了,“别叫这么亲。”
井凡没听清,凑过来问,“什么?”
书也心里烦得不行,特想把面前的脑袋推开,但是心里一直默念不要迁怒于人,还是比较和气的,“下次想叫亲密的直接叫爷爷。”
之前周凛想叫她名字最后一个字叠字,说是这样亲切。书也同意,毕竟也的叠字听起来很像爷爷,她占了便宜就成。周凛唇张开,没出声,愣片刻笑了,说你在这等着我呢。
书也还挺遗憾,“你自己说的。”
“换一个。”周凛揉她发顶,缓缓开口,“阿也。”
两个字被他念的百转千回,似乎有无数个仄起平收,很平常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又缠绕着剥不去的缱绻滋味。
那之后周凛就叫她阿也。
那时候周凛不爱说情话,但书也觉得他每叫一句阿也都是在说我爱你。
回去又喝了一会儿,人三三两两散了,大家都起哄着让井凡送书也回家,书也说她朋友马上就来接她把人都给打发走了。以她对自己的了解,估计一会儿就要撒酒疯,被她们看到不如给江昭昭录视频嘲笑她的好。
她坐在椅子上看手机,江昭昭的消息挤入视线。
“我缺德老板要我加班,晚点去接你。”
书也说好。
面前还放着没喝完的酒,书也拿起来喝一口,烈酒入喉,灼热感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脑袋热,心也热。
店里的客人都散去,最后周凛跟韩月出现在门口,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书也脑子不是很清醒,隐隐约约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眼前的东西都在晃,晃着晃着把门前那两个人给晃丢了。
桌面被人敲了敲,书也抬头看,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内双的眼看上去不是很柔和,眼神也不大有耐心,声音却好听,哑得好像她喝的酒全都进了他的喉咙。
“走不走?”
书也不太清醒,但还能听懂话,回:“我等人。”
“这是我的店。”那人淡淡道,“打烊了,不留客人。”
书也觉得周凛八成就是针对她,原因无非就一条,她当年把他甩了。
那事她理亏,所以接受他的不公平对待,拿着包站起身,身子有点站不稳,走路的时候微微踉跄,转角的时候碰到桌角,脚下一个不稳往旁边倒,她手撑住了一边的桌子,而另只手边多了道阴影。
“话还没说完。”周凛俯身,阴影笼罩下来,她身上的酒气跟他身上的鼠尾草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你这样能回去吗?”
“什么意思?”书也虽然喝醉了,但是脑子转得特别快,“你送我?”
“我是怕你这样出去出事,到时候我也得负责。”周凛说。
“噢。”书也点点头,继续问:“那你顺路吗?”
周凛看她时对上她面颊上灼人的红晕,下一秒移开目光,语气还那么差劲:“那我把你扔路上?”
“别了吧。”周凛站开一点,被他挡住的灯光复而闪起来,书也微眯眼,颇有点装可怜的意思,“阴天又下雨的,万一老天——”
话还没说完,被周凛无情打断:“走不走了?”
“噢。”书也乖乖住嘴,“走。”
出了门凉风习习,书也缩肩膀,手掌在胳膊上搓着取暖,还没搓暖,肩膀上多了份重量,是那件沾染着鼠尾草味道的外套。
周凛把车开过来了,下车来接她,没等他说话先听醉鬼书也语出惊人:“周凛,你说你对我这么好,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想绑架我啊?”
周凛很淡定:“你猜对了,绑架。”
“噢。”醉鬼更淡定,“那我坐副驾,我晕车。”
周凛把人扶上车,然后自己上车的时候醉鬼红着眼看他,她皮肤白,喝醉了眼红脸红嘴也红。没一点在厕所咄咄逼人的气势,娇娇软软的一只,她正靠在副驾上,看起来要吐泡泡,但没有,她手里拽着安全带,问:“不绑我一下你有成就感吗?”
周凛深吸一口气凑过去,把她手里的安全带接过来帮她系好。
坐在副驾的人很乖,不吵不闹,但安静氛围只一会儿就被打破,绿灯畅通的时候书也凑上来不知道想说什么,被周凛一把按回去。然后书也晃晃悠悠又凑上来,声音很小,“你有没有和韩月在一起啊?”
周凛没说话,安静开车。
书也声音更小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但更多的成分还是不情愿,“喜欢的话,跟她在一起也可以。”
红灯亮了。
周凛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住书也坐好,眼神没手上动作那么温柔,带着侵略意味的,语气差劲得像逼供,“那你呢?因为喜欢,跟那个男的在一起了?”
“没有。”书也喝醉了一直这样,压在心底的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说,还很神奇的有问必答。
这点周凛门清,之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书也总爱闹小脾气,自己憋着不说。他就给她灌点酒,喝醉了身上那点硬骨就都被泡软了,水似的瘫软在他怀里,问什么说什么,要拥抱还送个吻。
“不喜欢。”
安静的车厢里她声音回响,“我一直,最喜欢周凛了。”
书也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手机不知道放在哪,铃声没完没了地环绕式地响,她烦得不行,直接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被子上有淡淡的香,很清冷,闻着很是舒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清静,书也迷迷糊糊地要睡回笼觉,房间里有很轻的脚步声慢慢向床靠近。
越来越近时声音轻得听不见,书也脑子昏昏沉沉,一片空白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浮,抓不住,模模糊糊听到一道声音,轻得柔和似耳语。
书也压根没听清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在梦里没醒——她梦到周凛了,周凛温温柔柔地叫她起床。
如果不是做梦,她想都不敢想。
隔着被子,一只手轻轻推了推她。
书也翻身转向那头,眼皮还黏在一起睁不开眼,心里想着肯定是江昭昭来叫她起床,一动不动,就哼哼唧唧地撒娇。
那手又推她,书也隐约间又听到周凛的声音,开了混响似的在她耳边环绕式放,她往床边凑点,嗅到一股鼠尾草的味道。眼睛不睁,手摸索着扣住床边那人的手腕,把人往下一拉,鼠尾草的味道更甚。伸出去那一截胳膊离开温暖被窝有点冷,但还是使力抬手把手搭到那个略显宽厚的肩膀上把人压下来。
温热呼吸伴着身子一同压下来,微凉的风顺着被子的缝隙漏进来,有点凉。
书也把被子掀开,嘀咕着说:“有什么事进来说。”
微凉的手覆上额头,书也想躲,下巴被扣住,梦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但是没梦里那么温柔宠溺,“书也,你到底醒了还是没醒?”
书也心被攥住了,心跳滞几拍,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缓缓下滑,眼皮颤了又颤,睁开的时候没一点睡意。她保持冷静理智,脑子里暴风回旋醉后的事,想不起来,她干脆自暴自弃,反正都已经够尴尬。
她问:“我怎么在你这儿?”
出声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偏开目光时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水杯,里面装了满杯的水。
“你上了我的车。”周凛把水递给她,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但是不告诉我你家住哪儿,我只能把你带到我家里。”
“噢。”书也喝了口水,清清嗓子,“那谢谢你,我以为依着咱俩的交情你得把我扔街上。”
“不至于。”周凛别开目光,“要不要先去洗漱?”
他从来不是假客套的人,问都问了,书也顺着梯子往上爬:“要。”
洗漱好到客厅的时候周凛在阳台喂鹦鹉,那鹦鹉被他喂得有点胖,那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投食量已经够多,却还往里面放。
“周凛。”书也叫他,话说的很官方,“我洗好了,先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周凛回神,说句慢走算是送客。
结果那只鹦鹉比他主人热情,十分热络,说起话来不带感情,能把最缱绻的称呼叫得十分机械冷漠。
“阿也。”
书也听到的那一瞬间蓦然顿住脚步偏头看,显然周凛也震惊了,手一松又往里面塞了把瓜子。
没等他们说话,那鹦鹉又喊了好几声:“阿也,阿也,阿也——”
“你闭嘴闭嘴。”周凛挺少这样慌,他心虚的时候才会重复说一句话。
书也眼神自那只鹦鹉身上转移到周凛身上,试探性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周凛是从哪学的冷静大法,到这种时候还能特别镇定,冷着一张脸十分正经地说:“骂你的时候它学的。”
“那正常。”书也一脸的无所谓,还能转移话题,“昨天我是不是坏你好事了?毕竟你跟韩月也挺配的,两个大学霸,要是以后生个孩子这基因多好。”
“不算,你来不来都一样。”周凛还是很平静,尽管表情不那么好看,他拍拍手掌上沾的瓜子屑走过来,边走边说:“我倒是想问我们是不是打扰你跟那男生了?”
“也没有,我们是同事。”他一过来书也就觉得有点拘谨,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加上后面那一句。
大概是怕冷场,周凛随口问一嘴:“什么时候回来的? ”
“就昨天。”
他又问: “还回去吗?”
“不回了。”书也回,“在这边剧院工作。”
书也挺意外的,她没想到再见面他们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聊天。而且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痛点上,也许稍有不慎他们就会失控爆发,但这次是真的领会到步入社会的成年人的自控力,他们谁都没有走出痛点的边缘,甚至还能笑看彼此。
“我们剧院美女挺多的。”书也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比她更豁达的前任,为他考虑完前程又担心他的感情状态,“改天给你介绍一个?”
周凛笑一声,“别了吧,万一人家要出个国什么的又把我甩了,那我多惨。”
一句话再次往痛点上戳,但那人的表情就还不痛不痒的。
书也也笑,手死死攥着包带,开玩笑似的问一句,“还恨我呢?”
“多大人了,还恨不恨的,幼不幼稚。”
手上的力道松了点儿,书也笑说,“韩月,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在一起,不用顾忌我跟她的关系。”
这些年在外面她一直都是坏女人形象,漂亮得有攻击性,说话时也不给人留颜面,少有笑的时候,所以假笑的时候还挺明显的。
所以当书也预感到周凛要揭穿她假笑的时候,慌里慌张地补一句话堵住他话头。
她说:“反正你早就记恨我,我也早就不喜欢你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内彻底安静,书也发现周凛唇角的笑僵住了。
话头的的确确堵住了,后路也堵死了。
气氛正尴尬,书也手机响了,两个人离的不远,所以书也拿起手机的时候跳跃着的两个大字他也能瞧见。
只一眼,他偏开眼不再看。
书也喉咙发紧,接通:“井凡。”
昨天在酒吧的时候江昭昭给她打过电话,那时候周围很吵,书也干脆把通话音量调到最大,忘了调回去,电话那头格外亲昵地喊她:“阿也。”
书也看到了,看到周凛轻松的唇角,笑得像自嘲,又像笑她。
笑他们都不磊落。
书也按着音量键把声音调小,那边说什么她听不进去,嗯嗯哦哦地胡乱应两声算是完事,欲盖弥彰似的,本来一直黏在他身上的眼神移开才开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凛的声音跟他们家那只鹦鹉的声音叠在一起,她没听清周凛对自己的称呼,被那只鹦鹉搅和了,但听起来很像是阿也。
他们两个的声音撞到一起。
他说:“阿也。”
而书也说,“对不起。”
出门前书也听到周凛轻笑一声,“彼此彼此吧,扯平了。”
接下来的几天书也一直在剧院里忙排练的事,回到家的时候还算早,自己把搬来的东西收拾好,她的动手能力其实不是很强,之前跟外婆生活在一起,外婆洁癖挺严重的,总能把家里收拾得干净非常,她帮忙还嫌她碍手碍脚。
后来外婆上了年纪,书也老妈给家里请了个阿姨,家务就更不用她做了,于是就这样把书也养娇惯了。
把她当温室里的花一样呵护,到最后温室倒塌,她就是个没用的花架子。
书也搬来的东西没多少,却也磨磨蹭蹭折腾了一天才收拾出个大概,洗个澡歇会儿,看了眼时间,拿手机点外卖。
外卖到的时候书也快饿趴了,听到门铃声蹭地起来去门口,拿到外卖正要关门的时候看到自电梯里走出的人。
那人白衬衫里搭了件黑色T恤,扣子没扣,露出黑T恤上很小众的logo,手里提了个购物袋,红色的苹果滚落边缘把袋子勒出形状,青菜斜斜歪歪地倒着。他看着很青春,像是放学帮家长买菜的学生。
书也很意外,她没想到租个房也能碰到周凛。
晃神的时候周凛已经看过来了,目光顿住,手也停住,购物袋还在轻轻地小幅度地晃。
“好巧。”经过那天醉酒书也已经能游刃有余地面对这种情况。
周凛看她,语气不太肯定:“你也住这儿?”
“是啊。”书也脸上挂着笑说,“刚搬过来,这两天挺忙的,还没来得及认识新邻居。”
“自己选的房?”
“是。”书也答,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但心里又隐隐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她听到周凛叫她的名字,懒散的,兜缠着无数眷恋的,一声很轻但很动听的,“书也。”
书也垂下的眼又被他着一声勾起来,看着他的一瞬间藏住了什么。
眷恋的,震惊的,惶然的,只属于周凛的眼神。
“别的话我都不问了,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住这儿。”周凛的语气比他们那天对话的时候柔和了不少,有一瞬间书也恍然觉得回到了过去,心被狠狠地刺一下,看到了迷离,消失又重返的柔光。
她险些要把回忆翻出来看看,细细对比周凛教会她的以爱为名的字眼,跟现在有几分相像。
“我想知道。”他声音如下蛊,搅乱江南的雨季也不为过,“书也。”
书也今晚没喝酒,此刻心却热了。
书也愣住了,拎着外卖袋子的手松了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最后找回自己的声音,笑着,很云淡风轻地说:“方便,这儿离我工作的地方近。”
周凛看着她,不笑的时候总带着些压迫感,他唇轻启,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垂头冷笑,笑时舌尖抵上腮。
书也懂他这幅表情,是生气却又拿她没办法,一直都是这样,没有变过。
本来等着他说点气话,结果却听他转了话头,“我妈跟我说了,分手之前她找过你,说的话挺过分的吧。”
书也鼻尖陡然酸涩,偏过头眨眨眼,不争气的眼泪总算是被圈住没掉下来。
说的很过分,为了逼他们分手难听的话讲了一箩筐。那时候年纪轻不服气回嘴过,也在孤独的时光里记恨过,但人总是要长大的,那些过去的时候就像浮云流水,早就散了。
“我都忘了。”书也低头看手里的外卖袋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多有主见,跟阿姨没关系,我自己想分的。”
“书也。”很急的一声,险些把她的尾音压过去,想拦住什么似的,结果还是没拦住,最后周凛又把话题绕回来,“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住这儿吗?”
书也掀起眼看他是卷起了一阵惊涛,她猜得到,但是不想承认,不想说。他们现在的身份提这事也没什么意义。
她说话的时候周凛也开口,大概怕的就是她的不承认。
书也自欺欺人地说:“不知道,可能也是图方便吧。”
而周凛的声音紧随其后,“我跟你一样。”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周凛表情没变,他似乎早就想到了书也会这样说,但书也的的确确是愣住了,想不出一个字来回应。
下一秒,她听到了周凛的喟叹,紧随其后的是一句仍带着叹息声的话,像无奈,也像是逼问:“书也,你什么时候能说真话。”
当然有真话可说。
书也舔舔嘴唇,把手里的外卖袋子提起来,“我先回去了,要么饭凉了。”
说完,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尽管如此,她还是听到了他的那句话。
——“骗人精。”
一门之隔,周凛还站在门外,书也由站着慢慢滑坐在地,眼里没有神采,静了好一会儿,门外没有声音。
可以了。她闭上眼,可以叹气了。
然后,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书也吃的确实是冷饭,也不知道在门口枯坐了多久终于想起来还有份饭没吃,然后提着那袋子往桌边走去吃饭。
点的菜是糖醋小排和可乐鸡翅,点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但是见了周凛一面再看那两道菜突然就想起来为什么点了,因为这两道是周凛的拿手菜。
那时候书也还特别娇惯,家务不太会做,饭菜就更别提。虽说外婆跟妈妈也都在南城,但是她妈妈对她的态度就是十分恨铁不成钢,两个人呆在一起就是针锋相对,书也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天天靠吃外卖支撑着,后来得了胃病。
还记得那时候周凛大老远从澜水飞到南城,就为了给她做一份热粥。书也出院后周凛就严格监管她的饮食,有时候他到南城来找她还会教她做饭,虽说书也真心不喜欢做饭,但是那段时间那个再多一个人就转不开身的厨房就是她最喜欢的一隅。
他们曾在那里搂着对方的腰,把着对方的手,曾说过耳语情话,也曾过火的在那一方小天地里不可描述。
书也吃着现在的饭,却又想着三年前飘渺的回忆,麻木地往嘴里塞,平常要分两餐才能吃完的饭,这一次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
到夜里休息的时候浑浑噩噩吐了半宿,剩下的时间睡得深深浅浅,一脚踏在现在,另一只脚深陷往昔,颇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她这一梦,梦回了过去。
梦的开始时高中分班,周围同学聒噪又热情,书也按着座位表落座,刚拉开书包拉链,余光里闯入一抹鲜艳色彩,是澜中蓝白相间的校服。
她抬眼,对上一双漆黑的眸。
明媚的,清冽的,不带有情爱的。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自己。
周凛大方得很,把书包放下,笑说:“你好,周凛。”
这名字要在成绩单前头找,就在成绩单那三个字下面安静躺着,变都不变。
“久仰大名。”书也还是第一次跟年级第一当同桌,有点紧张,“书也。”
羁绊的开始总是淡如流水,让人觉得他们之间的故事何其平常。
意识模糊之中书也回到了令人心惊的物理课堂,老师点名叫她上黑板做一道她看都看不懂的题。
书也攥着粉笔来回转,粉笔与黑板相擦,白色粉笔灰簌簌落下。老师正背对着她往后走看同学们的草稿本,前排的同学低声提醒她步骤,声音一个接一个,书也脑袋都大了,写了个笔走龙蛇的解。
身子往后靠贴到讲桌上,想从提醒声中捞到句有效答案,后退时一个纸团毫无预兆地飞来,稳稳落在讲桌上。书也回看,于数十人中对上周凛视线,周凛眼神示意她捡起来。书也立刻捡起来,打开看,里面是简略的解题步骤。
书也抄写上去,最后被老师夸过程详略得当。
其实是周凛怕写具体过程时间来不及。
高中第一次运动会如期而至,报名的时候书也生病住院了,班长去看她的时候跟她讲,他们的入场仪式要追求新奇,特地去租了一身布朗熊的玩偶服准备给他们班体育委员套上。
书也光凭想象就觉得可爱得要命,于是当即说:“那我当天一定要抱抱他。”
还特别愿意为班级奉献地报了个一千五百米长跑。
运动会当天书也远远地就找穿着布朗熊玩偶服的人,怎么也没找到,无意间回身看到站在身后的周凛,烈日炎炎,他身上套个厚重玩偶服,脸被晒红,笑得比阳光还灿烂:“不是说要抱抱我吗?”
那一刻分不清是炽阳热烈,还是少年更为灼眼。
书也怔愣片刻,伸出手,却抓到一把冰冷空气。
再往后画面零碎,是公交车上两人并肩而坐,白色耳机你一只我一只,听那首《初恋》;学校对街的面馆里相对着的两碗面,还有安然躺在纸巾上的香菜;夹在生物书五十和五十一页之间的情书;对视后同频躲闪的目光。
还有阴雨天的告白。
那天是书也负责值日的收尾,拖地时窗外大雨瓢泼,雨声哗啦啦地冲刷着人们的热情,让清醒在心底盘踞生根。书也不时看向窗外,余光又忍不住往周凛身上瞟。她全然一副焦急等雨停的表情,实则心里在叫嚣让雨大些再大些。
“书也。”身后在写试卷的人叫她,书也回眸看去,周凛背靠着座椅,坐得不是很端正,校服衣服松松垮垮,笑时眉眼晕开是艳阳天落霞的温柔。
姿态和表情都放浪形骸,说话时语气却又那么郑重,“今儿天气这么好,要么咱们俩应个景,你跟我吧。”
书也微愣,心里懂了这是告白,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还装无辜:“外面下着雨呢,应什么景啊?”
“那这样的天你都干什么?”周凛问。
“抱着雪碧睡觉。”书也说,雪碧是她们家养的博美犬,“有时候也带着雪碧出去看雨。”
“那我还是建议你跟我在一起——”周凛说着停顿片刻,笑了,“雪碧只能陪你淋雨,但是我能给你撑伞。”
雨声清晰,但丝毫遮不住怦然心动。
轰隆一声,不是雷声乍响,是心里有什么一蹦三尺高。
少年的喜欢热烈勇敢,喜欢明月就摘,摘不到就放一杯水默默地又远远地看。
“好啊。”
再然后是一月一会的异地恋。
书也最后一次回澜水的时候周凛带着她出去逛,那时候这个楼盘还在开发,经过时看到拔地而起的雏形。当时书也说,这地段不错,到时候婚房就选在这边。周凛说好。
然后美好梦境蛛网般破碎,两人在周凛租的房子里看电影的时候被许晚撞破,当时许晚的表情跟被周凛护在身侧的书也的表情都是讶异的,唯独他还淡定,介绍说:“妈,这是我女朋友书也。”
当时许晚什么也没说,书也同她一起保持沉默。
本来以为这事就此过去,谁知道回到南城后,她找了过来。
书也从来没有觉得遇到谁是后悔的,但那时候她为她遇见了韩月而感到后悔。
她跟韩月的关系素来不是很好,起初还好,两人一点联系都没有,韩月是年级成绩单上备受关注的学霸,而书也就是个不爱学习还总是违规的问题学生。
许晚是他们初中的年级主任,一向不喜欢她这样的学生。
直到那一次考试,学校一再强调这次考试的重要程度,还随机打乱了考生座次。那一次书也就坐在韩月后面,是靠墙的位置,书也中午没睡觉,靠着墙没一会儿就睡着,梦中惊醒时身子还贴着墙,顺着缝隙看到了韩月放在腿上的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而韩月低头看。
书也挺意外的,没想到学霸也会作弊,还是在这样重要的考试。虽然她长得一副坏女孩模样,但她不想当这个坏人。她全当没看到,直起身子写试卷。
没一会儿坐在后面的老师悄悄踱步到前排,在书也余光里闪一下就到了韩月身边,从她手里抢走了那张纸条,当场公开韩月作弊,还很认真地说要给韩月记过。
书也没管,考完那一场她出去透风,上楼要回考场的时候被人叫住说是许主任找。书也细想这几天干了什么坏事,但怎么也没想到。
敲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就对上了许晚极其厌恶的眼神。
书也看到许晚轻抚着韩月的背,安慰的声音很温柔。
“老师,就是她。”韩月在书也前面开口,手指着书也,“就是她给我递的答案。”
那一刻书也是懵的。
韩月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颤一颤的,“是她说要我帮她藏起来。”
“书也。”许晚瞪着她,声音很大,“你自己不学好就算了,这么重要的考试你还拉上韩月,你知道韩月是什么水平的学生吗?她往后要考市一中的!”
是了,书也是坏学生,韩月是重点高中的预备力量,而作为班主任的许晚凭着一面之词就相信了自己的学生。
“许主任。”书也那时候没觉得委屈,就是觉得不公平,“你都还没问我有没有做这样的事。”
“除了你还能是谁?”许晚大概是觉得可笑,“难道是韩月吗?难道她会诬赖你吗?”
“那你们去看监控好了。”
许晚说,“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你们考场的监控今天早上刚坏还没来的及修。”
“不是我给她的。”书也说,但是问题学生的解释好苍白无力。
最后许晚还是不听她的解释,到最后韩月欢欢喜喜地成了状元,而书也那一门的成绩是零分。
那时候书也的妈妈还在外工作,而外婆听不得她受委屈,所以她谁都没说。到最后遇到周凛也没有告诉他,只是能从她的行为里看出来她不喜欢韩月这个人。
那时候许晚飞到南城找她,要她跟周凛分手。
书也笑,旧事重提,“是因为我曾经帮你最喜欢的学生作弊了吗?”
许晚一开始说的还算客气,到最后什么话都能说的出来,“书也,你知不知道我的儿子有多优秀,你再看看你自己,如果不是艺术生,怎么能考到南大这么好的学校?我儿子以后要去最好的地方,而你去不了,不如一早就断了。”
她说,“你就非要拉着人下水吗?先是韩月再是周凛是不是?”
她还说,“你需要人陪吗?不需要。这么久不都是你一个人过来的吗?那么久都过来了现在怎么又不行了,怎么就非要缠着周凛。”
那时候她没完没了地闹,最后一次还把外婆气到了医院。最后是外婆牵着她的手说,谁都不能逼我们家阿也。
书也最后还是跟周凛提了分手,周凛问她为什么,她不说,打电话来她不接,最后直接到南城来找她,就在楼下等她。
那天晚上周凛给她发消息。
“书也,我给你一个小时考虑,如果今天你出来见我一眼,我就当你从来没说过这话。”
他在楼下站一晚上,书也在窗前看一晚上。
第二天书也是从后门走的,拖着行李箱,到了机场过了安检才颤抖着手打电话给他,以登机提示音为背景音,她声音很哑:“周凛,我要出国交换了。”
周凛说他来找她。
登机前最后一句话,她跟周凛说:“周凛,我们还是别爱了吧。”
你应该登高台摘明月,不应该耽于风月。
梦的最后,周凛站在日落霞光里遥遥地看着她。
他笑着问:“你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你的吧?”
书也往前走的脚步顿住,却见他笑得开怀,对她招招手,张开怀抱,“来,过来,不找你找谁啊。”
她于是毫不犹豫地向他奔去,跌入的却是寂寥晨光。
书也很难受,前半夜吐昏天暗地,后半夜在梦里找鹊桥仙,起床之后胃疼头也疼,她没心思打扮自己,随便穿了件衣服下楼买药。
到楼下的时候见到了韩月,手里提着袋新鲜水果,见她出来对她笑,张了张唇大概想和她说话,但书也直接略过她走过去,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她。
买好药之后回家,好巧不巧,好死不死的,她又一次碰到了周凛,他手里也拎一袋水果,书也怎么看都觉得跟韩月提的那一袋很像。
也不知道梦里给他当女朋友没当够还是怎么着,在周凛停下来看她的时候,她佯装漫不经心地说:“韩月来过了吧。”
她扯出一个职业假笑,想表现得大度,但有点做不到,“看来你们好事将近了。”
周凛总是懂她所有的小心思,好笑道,“我看起来像是水果都要水滴筹的吗?”
书也微愣,听到他下文,“书也,你这样我会误会你对我余情未了。”
书也赶忙否认:“没有。”
心里还想着在并不丰富的词汇量里找什么否认的话,但是下一秒呼吸都放缓,心只顾着怦然跳动,不再听她的使唤。
周凛却坦诚地说:“可是我有。”
求你了。书也暗暗对着跳得越来越猛烈的心脏说,求你了,安静一点。
我找不到自己的心声了。
若不是还有心跳声如擂,书也觉得那一刻时间都静止。站在不远处的人眉眼如初,温柔凝望无孔不入,有那么一瞬间书也险些在他眼波中溺毙。
心里叫嚣着,承认吧承认吧,这时候还不承认是不是太没种了。
唇刚刚张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让她理智回笼。
无处遁逃的现在拨进来的电话就是救命稻草,书也抓住了,看都不看上面标注的“陌生号码”四字,接通的时候脑子还不太清醒,直到听到那头的人说:“我是韩月。”
书也狂跳的心渐趋平稳,听到那头的人笑着,“我们谈谈吧。”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会说,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谈的。
但是现在她现在想给自己个逃跑的借口,说话的时候喉咙发痒发紧:“好。”
她看了看自家的门,给韩月报了个门牌号。
挂断电话,她跟周凛说:“我家里一会儿要来客人,我先回去了。”
书也特没出息,说完也不等人回应,直接转身回家。
韩月到她家的时候看到她背影,身子斜斜坐着,高高束起的发随意凌乱,往前走,看到她未施粉黛的脸,还有两条搭在茶几上的长腿,茶几上东西摆得实在称不上整齐,药盒皮筋耳饰横七竖八地丢着。茶几上没处放东西,韩月把拎来的水果放地上。
她不笑的时候总给人种不近人情的冷漠感,这点跟周凛很像,她以前不这样的,冷着脸的时候眼尾也往上勾,诱人靠近。好像离开周凛这几年,她活得比周凛还像周凛,而周凛身上也不乏她的影子。
正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蓦然抬眼,“要是单纯为了看我,是不是得补张票?”
书也看到韩月坐在自己对面,扫视桌上的残局,就好像当年看成绩单上她零分的成绩一样,似乎在说,你只配的上这样的生活。
“我是来给你道歉的。”书也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距离那件事过去已经十余年,犯了错的人终于想到要道歉,正要开口,却听她继续说:“我向你道歉是想坦荡地面对过去,问心无愧地追周凛。”
姿态居高临下的,说着道歉的话。
书也笑了,手里拿着的糖纸被她攥到哗啦哗啦响。
不好笑吗,做错事的人为了问心无愧而道歉。
韩月往沙发背上靠,“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挺嫉妒你的。我在成绩单上根本找不到你的名字,但又有那么多人更喜欢跟你当朋友。我辛苦练习了一个月的舞蹈,别人看的时候也只是说一句,比书也的差远了。”
“可是我才是第一。”韩月往书也的方向看,发现书也根本没看她,只是垂眸看手上颜色斑斓的糖纸,“你才是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所以如果是你做了不好的事,大家也都只会觉得正常。”
“书也。”她仍然居高临下的,她说话的语气太熟悉了,许晚这样说,多嘴的邻居这样说,就连她自己的妈妈也这样说过,“你凭什么觉得你配得上周凛?”
许晚说,是你毁了我儿子。
多嘴的邻居说,书也没爹疼没妈养的,学坏了也不稀奇。
书也的妈妈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这些声音在书也脑子里兜绕,最后缠成一团,简直要把人逼疯了。
但是书也还是很平静的,她终于愿意抬起眼往对面看,甚至笑了,没一点嘲讽意味的笑,“韩月,你这样我会觉得你更差劲。”
那张糖纸被她强行折成个千纸鹤,边角还固执地往上翘,被她压住,她姿态半点没变,淡淡道:“周凛拒绝你了,因为我。”
十足的肯定句。
只有在周凛身上,她才敢压满赌注。
然后书也看到韩月脸上的笑凝固了。
赌赢了,轻而易举。
“看来你的老师连这个都教会你了。”书也把那千纸鹤糖纸随意一丢,她眼睛不上妆的时候更具攻击性,直直看去时会让人心底一紧。“你挺好的,但比起我还差点。就算我是烂泥,周凛那堵墙也愿意让我扶。”
那一瞬间韩月好像看到了曾经百般耀眼的书也,张扬恣意,笑起来眼底能铺陈出满地月光。
“还有。”书也看她,“你高贵的道歉我不接受,所以你不能问心无愧地去追他。”
在韩月开口前一秒,书也堵住她所有话,“因为那是我的周凛。”
有些事情恍然之间梦般初醒。
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不能陪伴在对方身边的岁月他们都活成了彼此的模样,然后辗转数日终于等到了鹊桥仙。
韩月想起来在酒吧见到周凛的时候,那天他的酒吧开业一个月,她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精心打扮后去借歌表白,不想竟被书也撞破。书也出去后周凛也跟着走了,半点留恋都没有,婉拒的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还不甘心,找到了周凛,就在酒吧的门口,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书也还在喝酒。
她想了挺多的,但是只说到我从高中见到你就开始喜欢你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变过。只到这儿,周凛就把她的话打断了。
“我以前没有打断人说话的习惯,但是现在书也状态不太好,我没心情听你说废话。”周凛以前拒绝人的时候都是绅士至极的,但是现在没有,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不耐和烦躁,走进门之前他又丢给自己一句话,“你对她做的事我都知道,我只希望你以后别去烦她。”
最后一句话:“这道理是书也教的。”
一字一顿,讽刺意味十足,把往日的绅士风度全都摒弃了:“我从来不回收垃圾。”
脑海里这道声音跟现在书也的话揉在一起。
“这道理是书也教的,我从来不回收垃圾。”
“因为那是我的周凛。”
是了,从没有分开过。
“走吧。”书也还坐着,抬下巴指指门的方向,姿态比奥利奥还傲,“水果也拿走。”
韩月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昭昭这人想一出是一出。书也如是说。
听说周凛开了家酒吧就闹腾着想去,还把书也给拉过去了,说是人多热闹。
热闹个屁,到酒吧了之后江昭昭就顾着找帅哥加微信,书也就在一边坐着喝酒看手机。
她坐的是个不大起眼的位置,身边也没什么人来。
奈何长了一张勾人心魄的脸,没一会儿就有人来要微信,婉拒一个又来一个。
后来更是一连来了三个男生把她包围,说是简单聊聊天,聊的倒也平常,话头都是他们起,书也听到感兴趣的会应两声。
大概是江昭昭看到书也身边坐了几个帅哥,屁颠屁颠又跑回来了,她们两个被三个帅哥簇拥,聊到兴头上帅哥去吧台点酒说是要请她们。
书也百无聊赖地往吧台看一眼,灯光摇曳之下她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还是黑T白衬衫的搭配,在这暧昧灯光下显出几分禁欲感。
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人无意识地抬头,刚好对上她的视线。他目光在她身侧转一圈,眼神里的情绪不明,但是依照书也对他的了解来说,这样的眼神通常都是在他不太开心的时候才会串场。
书也往江昭昭身后一缩,躲避他视线,手碰碰江昭昭腰窝,悄声说:“抬头看吧台,你看得出周凛眼神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吗?”
书也凭着对他的了解,自问自答道:“杀气腾腾。”
江昭昭是个喜欢牵线搭桥的记者,读书的时候写过不少爱情小说,到现在说那些矫情话也一套一套的,“爱意欲滴。”
书也觉得江昭昭的眼睛八成是瞎了。
那天晚上走得挺早,关键是书也有点待不下去,总是觉得背后目光灼热,怕是要把她衣料灼烧。
江昭昭问她:“这家酒吧是周凛开的,名字就是你的名字,你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吗?”
“感觉出来一点了。”书也说,但是他这店开业挂牌的时候她还没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回来,就用了这个名字,“但是我不太敢确认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说完江昭昭又凑过来,声音刚好在歌声歇下的间隙传入耳,她说:“你现在回头就知道了。”
书也下意识回过头,撞入周凛的眼里,他坐在吧台椅上,笑着看向她所在的方向,眼神里的柔波在变换的灯光下也遮不住半分,甚至在他们视线对上的那一刻灯光变成致命的粉色。
周凛唇角的笑意并未敛去,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慢慢走到台上,调整好话筒,他开始唱歌,店内的客人大多都未注意到台上换了歌手,但书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她想看看周凛到底要做什么,也想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唱了一首歌,是《初恋》。
他下台的时候书也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周凛发来的消息。
【Z:初恋,喜欢吗?】
一句指代不明的话,书也便就顺着他的话回答。
【书也:还成吧,怎么,你唱歌的时候想初恋了?】
【Z:很想,有点像电吉他的伴奏,没人暂停。】
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直接的,而是要把话藏了又藏逗她。
【书也:开酒吧就是好,连你都这么会说话了。】
【Z:不是因为开酒吧,是因为你。】
她再次回复他最初的问题。
【书也:好吧,那就喜欢。】
他想要什么,她好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