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神祇》停灯停灯

19、弟子纳新

　　杨意死后，她的魂魄附着在玉镯上，随着亲人送衣钵归乡。她唯一的执念就是少年时郁郁而终的好友。
　　心念郁结，杨意忘了自己是谁，把自己当做了程音。

　　玉镯是帝王御赐之物，这枚天生地宝的灵材，几经辗转流入帝王家。
　　彼时世家贵族结党营私，朝局混沌，帝王需要一柄刀来剜出沉疴。杨靖此人手段心性极佳，也成功一步步走到了台前。
　　他身无助力，独自一人不可能维系起所有。帝王说联姻是他最好的选择，仅仅是自己的婚姻不够，妹妹的也一样。
　　杨靖靠在花窗前哭了一夜，明明都走到如今，却还是需要用妹妹去换前程，去换杨家沉冤昭雪。他无可奈何，只能将最贵重的东西当做嫁妆给妹妹最后一些庇护。
　　出嫁那日，杨意只是摇摇头，她咬着唇说不出话，她知道兄长的无耐，懂得兄长的庇护。自父亲死后，他们走的路从来都没得选。
　　杨意不怨他，镶金双凤玲珑玉镯戴在她的手腕，从豆蔻少女到垂垂老矣。

　　杨意的一生历经坎坷却还算顺遂，她被指给一位戍边大将做续弦。那人后宅姬妾不多，却有人极善搅动风云。
　　杨意从隐忍到反抗，最后成功平息了乱局。爱恨纠织，反倒和那人生出些许情来。
　　她早已不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只看顾家宅教导孩儿。即便那人不过五十便走了，杨意活到了八十，最后儿孙满堂扶灵回乡，其中就包括那只陪了她半生的玉镯。

　　杨意死后没有入轮回，执念牵引她的魂魄在青阳飘荡。她瞥见青阳女儿出嫁，她们在花轿中哭泣，要嫁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托付终身。
　　杨意心中有恨，她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和程音都身在其中，不能反抗。她想自己的力量也许能给这些孩子们一些希望。

　　幽梦是杨意生前研制的香料，能安魂造梦，舒缓人心。她从许愿树上摘下祈愿的红绦，以鬼魂灵力和怨气催生幽梦，为少年少女们编织了一场旖旎的梦。

　　杨意的魂魄寄生在玉镯中，天地孕育的灵玉哺育给杨意极高的灵力，但她却不通法术，只会最简单粗暴的招式。
　　她只能将少年们带走，造梦后再放归。
　　一来二去，程音造梦的事在青阳少年中口口相传。
　　日复一日，杨意身为鬼魂怨气累积，孩童缕缕丢失。开始有宗门修士前往青阳替百姓除鬼，他们设下法阵，诱捕杨意。
　　奈何前往青阳的练气修士居多，他们的阵法阵困不住筑基后期的杨意。即便一窍不通，她也能凭借灵力闯出去。
　　后来，杨意为了自保，借用修士的阵法，在青阳入口变换迷阵，威胁修士，逼问程音和杨靖的结局，只为放出威压吓退来者。

　　中元节那日，萧轻白和谢昭衍入阵，杨意修为大增，她趁着阴气碾压为谢昭衍下了幽梦。
　　阵法被识破后，杨意只得先行离开。可她躲开众人摸索回青阳山，却发现此次入梦的七个孩童被人掳走。她不通阵法，在青阳山搜寻无果。直到谢昭衍砍破钟听的阵法，震荡自地底传来，她奔去寻找才在葬妖窟遇到钟听。

　　钟听倒在血泊中，他不断呢喃着程音的名字。
　　杨意借玉镯为钟听疗伤，直到他醒转，杨意才从钟听的记忆看到了故事的真相。

　　从始至终程音都完整知晓，甚至为自己和杨靖筹划好了退路。
　　杨意大哭了一场，为自己哀伤也为程音走出过去高兴。

　　二人在洞中还来不及叙旧，便被絮飞追杀。钟听为了血灵芝的灵阵不被发现，将絮飞引至青阳山。
　　筑基女修死咬不放，对方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法，叫元婴期的钟听毫无招架之力。钟听走投无路，宁可选择自爆妖丹与女修同归于尽。

　　“我尘缘已了，又害人性命，即便散尽修为，也是我罪有应得。但请诸位告知，我如何保住九畹的性命，也算还了程音恩情。”杨意笑的风轻云淡，眼神却带着决绝。

　　“替九畹挡雷劫。”
　　谢昭衍的声音冷淡如三月料峭春风吹的人心头发抖。

　　杨意以一己私怨，坑杀修士，是她的错。钟听斩杀奸恶之人，以血饲喂灵芝，手染鲜血不知算不算杀孽深重。
　　萧轻白轻轻合上门挡住门外的杨意，也许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黑白，死生也不是故事的结尾。

　　风穿过又飘走，吹不起杨意的衣袖。鬼魂对着紧闭的木门盈盈三拜离去。

　　白日漆黑如夜，蓝紫色的劫云遮蔽天空。雷鸣落下，万钧之势似要把青阳山砸烂。
　　狂风骤雨将木窗敲的吱呀作响。屋内温暖宁静，谢昭衍坐在床上打坐，萧轻白在窗户上贴了符纸，他掐诀念咒木窗隐去，将青阳山的变化展露无疑。

　　“你若担忧可去看看。”谢昭衍闭着眼睛，对坐在窗边望眼欲穿的萧轻白说道。
　　“不了。”萧轻白坐在桌前替自己倒了杯茶，万物生长自有缘法，强求不得，强求不来。命运面前，逆天改命只能是徒增烦忧。
　　萧轻白挥手拂去投射的虚影，他没看到红色鬼魂在天雷下湮灭，也没看到一抹紫色的灵气踪迹自青阳山穿过，捡走了那枚镶金双凤玲珑玉镯。

　　乌云散去，万物都湿漉漉一片。青阳妖祸除尽，也到了讨要报酬的时候。
　　谢昭衍凝冰为台，在镇中西侧广场绘声绘色的宣讲《长碧剑宗招生手册》。灵寂山等人也不甘示弱，在东边布置好了道场宣传灵寂山福利。

　　修仙大宗迭代更新很快，天才不多，夭亡的修士不少。各宗门为了防御魔族，繁衍生息，延续传承，每隔五年会开山门纳新，称升仙会。
　　长碧剑宗为筹备升仙会，广放筑基期与练气期的弟子下山历练。弟子历练同时也在各地进行招生宣讲，将有意者修行者带回宗门参加试炼。

　　萧轻白在广场一角摆了笔墨纸砚，正忙着登记。他问了几个问题随后点点头，将人名写在玉牌之上，再三叮嘱后给了女孩一个锦囊。
　　“下一位。”
　　萧轻白有条不紊的走流程，身旁的锦囊堆便被人摸走了一个。萧轻白反手扣住那人手腕。
　　微生晏将锦囊扔到左手，愁了一眼便尖叫道：“萧师弟，别这么小气！”
　　“长碧剑宗可真是大方，路费都要给一锭金子。”微生晏扯开袋子将空锦囊扔回给萧轻白，“我都想去长碧剑宗了。”
　　萧轻白不理睬他轻佻的样子，边低头写记录册，边问坐在身前的少年道：“姓名。”
　　“陈和月。”
　　“八千里路尘和月。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就想到这句诗，是个好名字。”
　　萧轻白暗自感叹还有如此特别的姓氏，想到少年凄惨的身世又收敛了笑容。陈和月是当日在客栈前求他们放过杨意的少年，也是被杨意绑走七个孩子之一。他当时目睹血灵芝的尸山血海，还能镇定自若分析利弊，倒是个有仙缘的。
　　“是耳东陈。”
　　少年声音清脆，他坐的端正轻轻指出名帖上的错误，脸上仍挂着灿烂的笑。

　　萧轻白不由称赞道：“你倒是勇气可嘉，几岁了？”
　　“今年刚满十六。”
　　“为什么想修仙？”
　　“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做他人的鱼肉。”陈和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先是哀伤，随后他的眼神变的愈发坚定。
　　萧轻白点点头，将锦囊递给他，叮嘱道：“后日清晨，镇西集合。”

　　历来修士选拔，第一项就是要测灵根，长碧剑宗居然只问询意愿和年岁。
　　微生晏敲着怀中的剑，好奇问道:“你们不测灵根？怕不是要将钱财白白送人，当真是长碧剑宗富有才能如此挥霍。”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呐。”萧轻白摆手将微生晏赶走。
　　微生晏迈出两步反应过来，指着萧轻白大喊：“萧轻白，你骂谁？你再说一遍！”

　　两人不是冤家不聚头，见面必得撕扯一番。谢昭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念他那本厚厚的招生指南。
　　旁观的人不少，但有胆量上前登记的还是少数。
　　日落西山时，萧轻白捶捶腿招呼谢昭衍回客栈。他刚起身便见一大一小身影走来。

　　“剑宗可还收人。”钟听牵着九畹，他面色苍白，但已有了几丝人气，想来是九畹雷劫渡的还算顺利。
　　萧轻白皱着眉瞅着谢昭衍，他迟疑的说：“我们只收十八岁以下的孩子。九畹他……”怕是六十多了吧。
　　“我今年十四！”九畹叉着腰，他的狐狸耳朵不见了，黑色衣衫衬红色外袍马尾束发，活脱脱是副人类少年模样。
　　不远处的谢昭衍没有说话，他挥手将冰台消散，慢条斯理的收整物品，悠闲的好似根本没关注这边的动向。
　　谢昭衍不可能听不到这边的对话，萧轻白心领神会读懂了他的意思。他重新坐下执笔，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修仙？”
　　“为了长生！为了去看更多有趣好玩的事情！”九畹笑着朝萧轻白比划他的伟大梦想。
　　萧轻白嘴角抽搐，他不顾钟听在场，敲了九畹一个栗子，问道:“姓名!”
　　“程九畹，我叫程九畹。”
　　九畹捂着头往钟听身后躲，不忘给萧轻白摆鬼脸。
　　萧轻白同钟听对视一眼，狐狸还算得上深情。他偷瞄了眼谢昭衍，心中腹诽道:“比某人杀夫证道好多了!”
　　赶走歪七扭八的念头，萧轻白摆出了专业笑容，在玉牌上写下九畹的名字。他把锦囊递给钟听说：“后日清晨，镇西集合。”
　　萧轻白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声威胁道:“记得藏好你的狐狸尾巴，被发现可是要剥皮抽筋的。”
　　“大骗子！”
　　九畹现在摸清了萧轻白黑切白的花架子。他抢过锦囊，高兴的朝远处的谢昭衍挥手示意，才拉着父亲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