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神祇》停灯停灯

114、八千里路 我还是那个

　　温和的白光落在侧脸，沉睡的记忆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迷蒙的视线渐渐聚焦，谢昭衍许久才看清眼前的白纱帐。光线流转在纱幔上折射浅淡的七彩光华，原本就不甚清晰的视野更如梦似幻。他撑着想起身，柔软无力的手臂就叫他跌回了原地。

　　一室寂静，陌生而华丽的殿宇中只有他一个活物。谢昭衍踉跄起身，身上唯一的白纱衣随着跌跌撞撞的动作散开。他却无知无觉，赤着脚往殿外走去。

　　死寂的灵脉，陌生的殿宇，空无一人的牢笼，都牵动着他的心。在无边寂寥中生出丝丝缕缕的恐惧，每一个恐怖猜想的背后，都是他难以承担的后果。

　　谢昭衍推动繁复厚重的殿门，十余米的木门纹丝不动，仿若高坐的石像嘲讽着不自量力的凡人。
　　推动轻搡变成了拼尽全力的敲击，可回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直到谢昭衍将室内翻遍，颓然坐在大殿中央门口才有了动静。
　　来人逆光而行，一身紫袍被刺眼的日光照的发黑，面具之下琥珀色的划过转瞬即逝的嗜血与兴奋。

　　随着银面步步靠近，浓郁的血腥气熏得谢昭衍微微皱眉。他扶着膝盖艰难起身，直愣愣警惕看着来人。

　　银面看着谢昭衍的样子，嗤笑一声将手上淋漓的鲜血随意蹭在月白色的纱帐之上。粘腻的红色在光滑的布料上留下诡异的痕迹，每一落笔都看得谢昭衍心脏直跳。

　　陈和月看着对面人惨白的面色，笑得更加妖冶。

　　一刻钟前，地下刑室内神力几乎耗尽的萧轻白被吊在十字刑架上。他低着头不省人事，明黄色的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渍，却没一滴来自他。
　　陈和月用尽了办法，也取不出他体内的神格。天道的蛊惑在头顶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将陈和月逼急了。

　　“我可以帮你的，你不是想自由吗？我许诺你自由。”

　　陈和月举着剑朝天道白色的虚影捅去，鸣言剑裹挟着凤鸣将天道打散。与以往的装模作样的修为不同，这一击用尽了渡劫期的全部。
　　一剑将天道斩断，呼啸的剑气将牢狱也掀翻了半个。

　　陈和月咬紧牙关瞪着架子上的萧轻白，剑刃放在他脖颈却砍不下去。
　　“真是可笑？”陈和月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甩向一旁，“你们这种人，哪里轮得到我可怜。”
　　他重新举起剑，可昏睡的人却醒了。那双漂亮的眼瞳里映出了自己歇斯底里的样貌，看着真是令人绝望。他抬起风刃往萧轻白眼睛里扎，匕首靠近却被阻挡，竟连一寸都靠近不了。

　　“陈和月！你不是这样的人。”萧轻白的眼睛里带着不解和笃定，看久了竟然还有一丝怜悯。

　　“你凭什么用这种看牲畜的眼神看我！”陈和月抬手一掌扇得萧轻白嘴角冒血。“你很了解我？你不是恨我吗？恨我和师兄走得近，恨师兄更关照我。”

　　陈和月的脸在萧轻白面前放大，分明说着狠话，眼里却噙着泪花。

　　“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无恶不作，不知良善，恩将仇报，自私自利。”陈和月的刀刃刺进了萧轻白的胸膛，每说一句，刀刃便更深一分。

　　萧轻白为了修复谢昭衍的神格，短暂进入了神力停滞。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看着陈和月歇斯底里的发疯。血液从心脏的伤口汩汩涌出，即便神明不死，剧痛还是牵动着心房。

　　“你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和月割断了喉管。

　　“我就是，千百遍我从来都是。”
　　陈和月依旧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他看着眼前孱弱迷茫的神明，轻轻低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银面突如其来的举动令谢昭衍感到诧异，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熟悉的感觉是谁。他猛地推开浑身血腥的男人，抬手去摘他的面具。
　　面具掀开，露出的是熟悉的面孔。只是现在的陈和月身上，没了往日的温和，连每一丝灵力波动都刺人骸骨。

　　“师兄，带我走吧。带我去你的世界。”陈和月摇着头看他，近乎哀求的拉着他的手。“带我走吧。”

　　谢昭衍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一切，往日那些不同寻常的怪异，哪些莫名其妙的变动。纷扰的思绪突然串联在一起，共同牵系回了那个在长生殿的夜晚。
　　会动的书，更改的剧情，生了灵智的文字，不存在的天赋型角色。一切的不合理在此刻都恍然大悟。谢昭衍的眉头越皱越紧，“陈和月，尘和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一定很累吧。”

　　“那你要带我走吗？”陈和月牵起谢昭衍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颊摩梭，“师兄，求你。我好痛，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谢昭衍看着陈和月洇满泪水的眼睛，缓缓抽走了手。他转身朝外走，却被人死死拽住。

　　“你不能走！”陈和月拉住他。这位全书中位居第二的反派角色，浑身上下的矜贵已经荡然无存。他死死拽住谢昭衍露出恶魔本相来。
　　“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造神，要重新飞升。只有飞升的人，才能离开这本被狗屎命运锁死的烂书。”
　　“你不用解释，我知道的。我全都知道。”陈和月激动扯着谢昭衍，“即便是在书里，飞升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师兄，我爱你，我会永生永世忠于你。我可以做你的道侣，炉鼎，做你的刀。你看不惯谁？你要我杀谁？我都能做到。”
　　“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作为你的眷侣，带我走。”陈和月哀求着，可是对面的人依旧无动于衷。

　　谢昭衍握住他的手腕，一寸一寸坚定的推开他的手。强硬的动作比直言的不行，更令人心碎。

　　“师兄，既然如此。那你怪我了。”陈和月抓住他的肩膀，咒法将人五花大绑捆成了毛毛虫。他甚至没有念动咒诀，一个眼神就撕碎虚空。
　　“既然我活不了，那就让所有人一起死吧。这个无休止的轮回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短暂的黑暗后是将人双目刺瞎的光明。谢昭衍睁开眼睛，在一片眩光中看清了长碧剑宗的山门。

　　山河如翠，景色依旧。谢昭衍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外面居然一副平和模样。长碧山门里人们过着安详的日子，他们双目空洞，在黑色枷锁下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任务。
　　孟章峰前的大校场上，弟子们正演练着日常。云朝领先一步身后跟着秦在野，远处的牧歌正带练早课，时不时目光轻移落在少女身上。
　　一切都回到了原先的剧情，男女主如胶似漆还没有决裂。唯一不合时宜的，是那几道穿梭在众人中间的身影。神使们依旧在为了功德奔走，只是每个人面上都戴着疲惫的面具，仿佛完成日常任务般，清理着早已经听到麻木的机械对话。

　　“怎么？看不惯？”陈和月朝谢昭衍挑眉一笑，“那我们就来把他们叫醒。”
　　陈和月单手捏诀，霎时间风云骤变。漆黑到似要滴出墨来的云彩遮天蔽日，连明亮的太阳也变成了猩红色。

　　狂风无声自动呼啸着撞击护山大阵。经过大战后的阵法本应该有所加固升级，可所有人都忙着完成自己只言片语的使命。此刻的大阵如掷地有声的琉璃，瞬间片片皲裂。
　　长碧剑宗如被撞开一角的鸡子，鲜嫩娇弱的卵黄，就明晃晃暴露在猎食者眼前。

　　风云变幻引来了天道，可陈和月依旧不以为意。高居云端的东西除了砸下几个轰鸣的天雷，就只能操控他哪些傀儡木偶。
　　陈和月惧怕哪些能够轻而易举捏死自己的神明，可是他依然要为自己搏一把。谢昭衍注视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的荒唐。

　　众人本不该走到这一步。谢昭衍遥遥望着越来越多围聚过来的人，偷偷解开了自己手上的束缚。

　　陈和月开始挑衅天道，随着他的喝骂，云雾背后越来越多的身影聚集。服装各色，谢昭衍细细望去，大大小小的宗门服饰，上到神隐圣殿，下到无名散宗。一圈一圈围聚，甚至开始有魔修出现。

　　陈和月陈述着，目光越过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命书里三万八千五百六十七个角色，他每一个都打过交道。他比这些穿书者们更加熟悉剧情，他成为过每一个人，他辗转过每一个不同的人生。
　　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寻找停止循环的方法，一次又一次被打回现实。

　　“我做过坏人，也坐过主角。我当过魔王，也当过拯救天下的天命人。可那又如何呢？只要一睁眼一闭眼，一觉醒来我又什么都不是。我还是那个万人唾弃的，不得好死的炮灰。”
　　陈和月的声音满是愤怒，自上而下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昭衍站在他身后，手腕被他死死拽着，能从每个指节轻微的颤抖感知到他濒临崩溃的情绪。难以想象一个生出血肉的人被困在看似是活人，却全都是泡影的世界中会有多绝望。
　　他拼尽全力的生长，可唯一的新芽土后看到的只有一具又一具类人的尸块。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从来都只自己一个人的滋味。

　　陈和月看不到身后神明怜悯的目光，正掷地有声的诉说自己的过往。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吗？”他仰头大笑着，“以前，你们的头上只有白色的字，那些字我想改就改，想擦就擦。可是有一天，白色的字变成了黑色的，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了。”
　　“比起说话没人听，被所有人当作空气的感觉。真是令人绝望。”陈和月叹了一口气只像人群中的赵安然，“只可惜，我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新的气运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