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先生试图拯救世界》Ynnnnn

170、拥抱 似乎比阳光

　　当三人放下所有恩怨和成见，携手攻击时，“埃洛伊”没有躲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祂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火焰和光芒，任凭那些力量穿透祂的身躯，将身后那万千藤蔓摧毁、燃烧、化为灰烬。

　　可是，祂依然站在那里。毫发无损，甚至，衣角的焦黑，都恢复了原状，眼中的困惑，也化为无物，仿佛从未出现过。

　　安第斯心中微微一沉。

　　他和“埃洛伊”对视，忽地发现，祂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像是，一个极其接近人类的表情，表达着人类的情绪：
　　祂在说：“你上当了。”

　　下一秒，所有藤蔓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攻势更胜。当安第斯拉起弓弦，以烈火瞄准时，被窥秘魔法加持过的双目，竟看到“埃洛伊”的身后，浮现朦胧巨树的身影——

　　那身影，巍峨，恐怖，深不见底，仅仅视线接触，就仿佛要被扎入其的根系。安第斯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立刻厉声道：“不要看！”

　　安西尔和伊诺森闻言，立刻闭上眼。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埃洛伊”的背后，那棵巨树生长成形。

　　仅仅拥有树的轮廓，祂的躯干却已无法用树木来形容。那是无数根藤蔓、枝条、根须强行缠绕在一起的血肉，沟壑里流淌着干涸的眼泪，树冠之上，只有一片浓稠得近乎凝固的黑暗，遮蔽了整个天空。
　　那不是乌云，也并非夜色，而是无数片漆黑的花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将阳光、星光、月光尽数吞噬。花瓣的间隙中，垂下无数根粗大的藤须，如同天幕下垂的帘幕，又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触须。

　　可真正令人窒息的，不是祂的庞大。
　　而是那些眼睛。

　　树干上，藤蔓上，叶片上，甚至那些垂下的藤须尖端——到处都是眼睛。浑浊的黄色，空洞的白色，或猩红如血，漆黑如深渊。它们没有规律地分布在巨树的每一寸表面，有些密集得如同蜂巢，有些稀疏如同孤星。

　　下一刻，那些眼睛，都齐齐朝他们凝视。

　　在与其对视的瞬间，安第斯就感到双眸剧痛，大脑嗡鸣。如果不是权柄已经将他的灵魂塑造，只怕在这一眼下他便已化作巨树的食粮。即使如此，巨树的某种“思维”，还是在对视中，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饥饿”。

　　不仅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对存在的渴望。
　　生命、权柄、梦境、智慧，皆为食粮。

　　对这个世界上一切“存在”，祂都想要吞噬，都想要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以此....成为这个世界本身。

　　“轰！”

　　万千藤蔓，砸到安第斯所在的地面，而年轻的战神，已经先一步反应，把两个光明法师都带离了攻击中心。与不安地颤抖着眼睫的伊诺森不同，安西尔显得茫然而暴躁：“发生了什么？我感受到了极致的亵渎气息....地底巨树怎么了？！”

　　安第斯放下二人，捂住自己剧烈疼痛的太阳穴，看着那收回藤蔓的巨树，和在巨树之前，显得那么渺小、透明的少女，语气凝重：
　　“我们被摆了一道。地底巨树，从一开始，就分出了一部分本体，进入了现实世界。”

　　他想到一开始诺姆镇中，那突破高塔的巨树，意识到，正是梦境的虚幻性，才让众人忽略，事实上，地底巨树的本体，也是可以藏匿于现实世界中的——只要是留在梦境里。
　　可是，人类无法直视神灵的本体。如今，能在阵眼中继续战斗的，也只剩下安第斯一个人。

　　刚刚地底巨树操纵十阶的伊诺森时，安第斯就并无胜算，现在，更是一对一正面对决.....

　　....可难道要因此退缩吗？
　　安第斯举起弓箭。

　　剧烈的战斗声、碰撞声、火焰燃烧和箭矢破空声，还有树木的生长声，在空间内响起，让两个闭着眼睛的光明法师只能凭借本能躲避。一边躲，伊诺森的眼睫一边疯狂地颤抖，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帮忙，最后还是忍住。
　　他的口中，喃喃自语：“神明...只有神明，才能直视祂。”

　　“什么？”安西尔在一旁问，声音颇为尖锐，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仅凭恐惧的本能紧闭双眸。可是，视觉缺失，不代表听觉失灵，仅凭这些声响，也能听出战斗是多么激烈，安第斯又是多么的...倾尽全力。

　　伊诺森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如果，没有人帮他，安第斯会死。”这一次，绝对无法复活，甚至，连他们所生活的世界，都要毁灭。

　　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那么，那么....”
　　伊诺森忽地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做出祈祷动作。他的声音是那样微弱，却带着孤掷一注的决绝：

　　“【光明啊，你是正义的裁定，太阳的化身，博爱世人的福音之子】.....”

　　安西尔大声质问：“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向神祈祷？难道这人的信仰，已经虔诚到这样愚蠢愚昧的地步？

　　可伊诺森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说，声音带着点颤抖，却越来越坚定：

　　“我祈求您的注视....”
　　“我祈求您的降临.....”

　　“【就以，我的灵与血——”

　　“——伊诺森！”
　　他的话语，被安西尔打断，这位白发苍苍的圣子，甚至为了阻止他，在闭着眼睛的情况下扑到了他身前，把他的嘴捂住：“你到底在做什么！”

　　伊诺森猛地推开他：“要救安第斯，要救这个世界，只能让我的身躯，成为光明神的神降容器，这是唯一的办法！”
　　安西尔按着他肩膀的手忽地顿住了。他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你的身躯？你凭什么？”

　　伊诺森将他推开，站起身来：“就凭，我也是祂选中的圣子——”

　　“——既然这样，”然而，安西尔却再一次地打断他。白发苍苍的少年，猛地转过身，让自己紧闭的双眸，“看”向战场中央：

　　“....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你。”

　　“你——”
　　伊诺森意识到什么，想要开口，然而却晚了一步。

　　“——【光明啊，我祈求您的降临】！”

　　战场灼热，遍地的火焰和藤蔓掀起大风，将安西尔的衣角和白发吹得凌乱，张开双臂的动作也癫狂。可是，他的唇角，却是微微勾起的，突兀、惊悚，仿佛带有笑意。
　　那是一种几近疯狂的笑，那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笑，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大声喊道：
　　“【就以我的灵与血为祭品】——！”

　　刹那间，阵眼内，爆发出极致的炽热光亮！

　　恐怖的威压自天空降临，虚幻的光明巨手在安西尔背后虚虚托举。万千光束，汇入他的身躯，泯灭他的灵魂，让他在最后的弥留之际，睁开眼睛，恍惚间似乎看到，自己正站在光明教堂之中，被谁人戴上华丽的冠冕。

　　他听到，虚幻的声音，正从面前那个为他戴上冠冕的人口中传来，似乎是那人在说，以光明的名义，加冕你为教皇，安西尔.......
　　....可是，面对梦寐以求的这一切，他却移开了目光，看向了窗外。

　　那里，王都的百姓们手捧着鲜花，洋溢着笑脸，似乎在感激他为光明帝国所做的一切。绿眼睛的凯莉站在他们中间，温柔的、欣慰的看着他，就如那些灰暗的日子里，她等待他从审讯室离开，再给予他一个拥抱。

　　那真是，非常温暖的拥抱啊....比阳光还要温暖呢。

　　安西尔闭上眼睛。

　　......
　　——！

　　太阳的神明睁开双目，借圣子的躯体，降临世间！

　　“埃洛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祂意外地看着“安西尔”，看着这位从神国降临的神明，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对方根本不和她废话，只是举起安西尔的法杖。一瞬间，空间内亮如白昼，极致的光明，如瀑布般，从天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安第斯也已拉弓，万千流火，将整个白昼点燃！

　　“轰隆！”

　　-

　　......

　　战争与光明的神明，联手御敌，结局已然注定。

　　最后，随着地底巨树的本体，被最炽热的两种力量灼烧为灰烬，神国中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随着[智慧]的逐渐回归，被扭曲的规则也重新收回，化作万千铁链，从天幕垂下，众多神明，也以此为凭借，朝下投射视线，凝视着这场延续千年的战争终局。

　　——在被最后一箭洞穿心脏后，“埃洛伊”在化为残骸的巨树下倒下。
　　即使落败，祂漆黑的眼睛，仍然紧紧盯着“安西尔”的脸，似乎若有所思，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

　　“...所以，那种光亮，究竟是什么呢？”

　　安第斯看着祂。他收了弓箭，往前一步，想了想，平静地回答：“是勇气和爱。”

　　“......勇气和爱？”
　　“埃洛伊”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生于地底的非人之物，无论怎样模仿吞噬，总归是学得人类的形体，却学不会人类的魂灵。

　　很快，祂的身影开始消散，逐渐变为梦境一般透明朦胧，声音也轻轻：

　　“就像是，这个叫做埃洛伊的女孩，梦里的那样吗？...真奇妙啊。”

　　祂说着，在最后，对着安第斯，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掺杂任何情感的笑，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真正的少女：

　　“....我好像明白，你们为什么能打败我了。”

　　——随着“埃洛伊”的身影彻底消失，地底巨树的残骸也轰然倒塌，化作漫天飞舞的花瓣，在灼烫的空间之中，拂过伊诺森的脸颊。

　　少年如梦初醒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万千繁花随风飞往阵外。

　　这些失去了威胁的花瓣，有着独属与梦境的绚丽颜色，淡红、淡紫，顺着风漂流而去，穿过教堂后方黄金所筑的高塔，穿过广场之上彼此依偎的民众，穿过每一个坚守阵线、或只是努力活着的人。

　　....天亮了，梦醒了。

　　世界一如往日，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