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先生试图拯救世界》Ynnnnn

167、经书 若我代行光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夜晚已经到来。

　　随着查罗和光明帝国的使者进入阵眼，法阵瞬间成形，魔法气息冲天而起，纹路在地面上蔓延，魔力如同潮水般在阵法中奔涌，在王都的大地上一层层向外扩散，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

　　八阶以上的神眷者们站在法阵的关键节点上，周身涌动着各色魔力的光芒。

　　乌兰诺亚的贤者围成半圆，北国的天气术士和守卫并肩而立，光明法师吟唱从未停下，而逐金人站在高塔之下，朝上看去，感到自己体内力量不断被抽去，连发色也逐渐黯淡，不由得苦笑：

　　“真是一笔不合算的买卖啊.....”

　　可所有人都没有拒绝。

　　然而，就在这时，众人忽地嗅到一种甜腻的花香气。

　　那香气令人倦怠，令人遗忘，令人恍惚，令人回想。仿佛要因此迷茫，不记得此身所在何地，由此卸下所有挣扎与坚定，陷入毫无痛苦也毫无未来的深深梦境之中。

　　高塔之下，大地裂开缝隙。无数藤蔓从缝隙之中钻出，带着淡紫色的花苞，飘洒下如梦似幻的花瓣。然而，这些花瓣在接触到阵法的纹路时，就被瞬间粉碎为齑粉，也令在场人恍惚从梦中醒来。

　　“不要闭上眼睛！坚持住！”有人大喊。这样的声音不断响起，交叠成嗡鸣，就如古老的岁月里，人们用呐喊获得勇气。

　　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中招，被地底巨树拖入了梦境之中。
　　他们梦到了最深刻的回忆。死在怀中的亲人，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一场场灾难、一次次失去，以及曾经的自己。
　　他们哭泣、挣扎、哀求、呐喊。他们在梦境的汪洋中沉浮，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最重要的东西从指缝间流走。

　　而在梦境的边缘，那片由无数幻象和回忆交织而成的中心，一个少女正抱膝沉睡。栗色的短发垂落在肩头，深绿色的根系从她的裙摆下蔓延而出，与整片大地、所有沉睡之人的梦境相连。

　　——当安第斯和伊诺森踏入阵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在阵眼之中，空间的概念被扭曲了，周围只有淡紫色的天幕垂下，和无处不在的繁花盛放。似乎是察觉到访客，少女睁开眼，露出那双空无一物、吞噬一切的漆黑眼睛。

　　她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仿佛无数人的声音重叠：

　　“你们来了。”

　　那正是埃洛伊，或者说，如今地底巨树的人格的具象。
　　她是梦境的掌控者，祂是无数灵魂沉沦的深渊本身。

　　“好久不见。”

　　“不要顶着埃洛伊的脸说这种话。”伊诺森打断祂，语气冰冷，“你还不配。”

　　没有过多话语，他抬起手，当圣咒书在手中浮现的瞬间，命运的流光在他身上浮现，他的身影一瞬间与安西尔重叠，又很快恢复，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气息的瞬间暴涨，一跃到了十二阶。

　　“埃洛伊”只是看着他们，漆黑的眼睛平静无波澜：“是吗。我似乎，还不是很明白呢。”

　　祂抬起手。
　　万千藤蔓拔地而起，撕裂梦境美好的幻象，向伊诺森袭来。然而，在同一瞬间，安第斯就已拉弓如满月，数百只燃着火焰的箭矢如流星，精准地射中那些藤蔓，瞬间就燃烧为灰烬。

　　另一侧，伊诺森的圣咒书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芒，再瞬间向内收束，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天际。光柱在梦境顶端构筑，形成层叠的耀眼法阵，化身烈日，烈日之中，无数光芒倾泄而下，如同暴雨。

　　光芒、火焰，就如暴雨和流星，落在阵眼内的藤蔓上，使得藤蔓开始枯萎；又通过阵法，向外扩去，落在沉睡的人身上，便从梦中惊醒，茫然地睁开眼睛。

　　下一刻，安第斯的箭矢穿透了“埃洛伊”的胸口。

　　那名为战争的愤怒火焰，直直从祂的心脏刺过，灼烧开巨大的豁口。然而，“埃洛伊”只是低头，略感新奇地看了一眼：“这便是疼痛吗？”

　　“....我第一次感受到。”

　　枝叶生长，胸口的洞口瞬间被藤蔓填平。残余的火星，被那些一拥而上的深绿色一点点吞没，而“埃洛伊”歪了歪头，看着他们，突然道：

　　“那些人，在梦境中所经历的，也是这样的疼痛吗？”

　　二人没有回答。箭矢再次如流星般，从四面八方袭来，伴随着的还有腾升而起的漫天大火，瞬间席卷原野。

　　金发的男巫弓弦如月，拉动时闭上眼睛，火焰在他的周身翻飞，衣角化作灰烬，应约成为愤怒的燃薪。
　　他的头顶，一轮烈日当空照耀。烈日之下，黑发的神甫神情悲悯，双手合十，他的发尾逐渐被光明元素染上纯白，双眸却依旧明亮璀璨，直视着敌人从未动摇。

　　然而，一根藤蔓挡住了左边的火光，一根藤蔓缠住了右边的烈阳。中间的箭矢，被“埃洛伊”伸手轻轻接住，指尖捏着箭尖，如同捏着一朵花。

　　祂只是轻轻开口：“所以，为什么人类会做梦呢？”

　　“把那些痛苦的，幸福的，悲伤的，快乐的，白天存在的所有记忆，在夜里反复咀嚼，这有什么意义呢？又为什么，不愿意醒来呢？”

　　祂躲过二人的攻击，漆黑的眼眸中，几乎浮现一种类似于好奇的神色，诡异突兀。自始至终，祂全然没有主动攻击，然而，这才最让人胆寒。

　　在数次攻击都被躲过后，二人停止了继续，眉头缓缓皱起。迎战地底巨树，众神才是前锋，他们的职责，本就非进攻而是防守，可是，地底巨树的态度，却格外奇怪.....

　　安第斯终于沉声开口：“你想做什么？”
　　说着，他无声地开启窥秘魔法，猩红的双眸底部弥漫隐秘的痕迹。他能隐隐感觉到，屏障之外，众神的战场极其激烈，让此间天地都隐隐震颤，可为何这阵眼中心如此风平浪静....

　　“埃洛伊”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说：“我只是想知道，在你们眼睛里燃烧着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抬起手，那些藤蔓从她指尖延伸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二人立刻举起武器，火焰和光明将深绿色毁灭殆尽，然而，下一刻，却在那灰烬之中，闻到一丝甜腻的花香——

　　不好！二人对视一眼，立刻要行动，然而，不知怎的，却突然恍惚了一下。与此同时，伊诺森脑海中，传来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二人有所不知，阵眼之外的神国之中，那身穿蓝袍的老者，正痛苦地佝偻腰背。祂的腹部，被一根藤蔓径直穿透，身形几乎变为半透明。无数知识的洪流，就顺着那藤蔓，不断化作养分，汇入地底巨树的根系——

　　阵眼之内，“埃洛伊”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智慧]是过往的凝结，[梦境]是情绪的延续。”
　　一瞬间，祂就夺取了智慧之神的权柄一角，将那团深蓝，在手中把玩，眸中浮现孩童得到玩具的兴奋：“那么，如果所有人的过往，尽数在梦境中重叠呢？”

　　“你们眼睛里的那种东西，还会这么坚定吗？”

　　藤蔓如潮水翻涌，抓人下拽，将一切悉数沉入梦境。

　　安第斯躲避不及，遁入梦境，睁开眼时，再次看到儿时的审讯室、教堂、甚至女巫之森，然后，猛地清醒过来。
　　拉文赠予他的眼睛，让他瞬间看清了这一切皆为虚幻，战神的身份，也让他能立刻从深梦中脱身。可是，当他转身，看向背后的梦境时，却瞳孔紧缩，暗道不好——

　　他的背后，是无数重叠的、混乱的、失序的画面。
　　数万人的梦境，被藤蔓相互联结，化作一团难以辨清的油彩画，将个人的喜怒爱憎，扭曲成群体的悲欢离合。

　　他看到了洛斯在饥荒的北国行走，看到了索恩跪在炉城的废墟前，看到拉文眷恋地眺望窗外后挖下双眼，看到...安西尔，站在圣子选拔的当场，在那个主教面前卑微地跪下。

　　他听到无数人的声音，哭喊、嬉笑，在一瞬间重叠在一起。然而，即使如此，安西尔梦境里的那句，还是如此清晰地灌入耳中：

　　“若我代行光明，必将践行神的意志。把一切恶抹除去，让光明遍布世间......”

　　于此同时，他在审讯室的呜咽、在阁楼的哭泣，都在一瞬间重叠回荡。安第斯暗道不好，立刻退出梦境，然而，已经迟了——

　　伊诺森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在命运女神的帮助下，和安西尔互换了力量的他，此刻也背负上了安西尔的命运。随着智慧之神的失势，隔绝这影响的屏障消失，又在梦境中，看到了安西尔的过去——

　　“伊诺森！”
　　安第斯焦急地喊道。离开梦境，他立刻拉弓，周身的火焰暴涨，将所有藤蔓燃烧殆尽，露出那个垂下头的黑发少年。
　　伊诺森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安第斯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然而，下一刻，却被另一人冰冷的手扣住手腕。

　　不知何时，“埃洛伊”已经来到了他们中间，一手亲密地按着伊诺森的肩膀，一手抓住安第斯的手腕，阻止他的触碰。
　　这似人非人的少女，微笑着看着安第斯，下身的藤蔓不断蔓延，瞬间就铺天盖地：

　　“不可以打扰别人的美梦哦，这是礼貌。”

　　安第斯心下暴怒，周身的火焰升腾而起，即将暴烈席卷而去，然而，“埃洛伊”那按着伊诺森肩膀的手，却忽地换了位置，从他的左胸心口处，抓出了什么：

　　一页经书。

　　一页用泛黄的羊皮纸书写的经书，上面的字迹带着浓烈的光明气息，仅仅注视都有被灼烧之感。上面的文字，不断流光变化，仅仅注视都仿佛得到心灵净化、精神温暖。
　　那正是之前，挑破王室和秘密学会的繁育者阴谋后，光明神融入伊诺森体内的奖励。

　　可是，不对——伊诺森体内，怎么会是一页完整的经书？
　　安第斯回想，当初，光明神赐予的，明明是秘密学会掌握的残页，绝对不是完整一页；可就算是他们不清楚状况，记忆出现了混淆或误会，之前，奎斯特提出，伊诺森缺少像安西尔那样的光明经书融合时，光明神也没有提出反驳。

　　然而，“埃洛伊”却并不显得十分惊讶，只是笑了笑：“果然，这孩子，也是个真正的‘圣子’，真正的‘容器’....”
　　祂忽地抬起头，看向淡紫色的、被梦境扭曲了的天幕：“还不以此降临吗，太阳的神灵？”

　　天幕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下一秒，极致的光明就此爆发。

　　阳光倾泻，带着抹除一切阴影的暴/虐，自天空降下。安第斯本该被刺得睁不开眼，然而，拉文的窥秘魔法还在发挥效果，身为神明的本质又让他将一切收入眸中——

　　那是一只巨大的手，骨节分明，通体纯白，由极致的光明元素组成，还带着隐隐的威压与神明位格。然而，那巨大的手之上，此刻正缠绕着无数细小的绿色藤蔓，扎根进入那纯白的血肉，汲取、生长、拉扯，使得那巨手似乎承受莫大的痛苦，指尖都颤抖。
　　那手，从裂隙中伸出，往下伸去，似乎想要触碰到伊诺森。与此同时，“埃洛伊”若有所思的声音响起：

　　“原来如此。教皇，是光明神的化身；因此，圣子，便是预备的神降‘容器’。”

　　神降，需要信徒付出灵与血。
　　安第斯不可置信。这一路走来，光明神帮助他们、将他们从危机中解救，甚至就在刚才，还如父亲一般给予了他们祝福——可原来，光明神，一直都将伊诺森看做注定要牺牲的神降容器？

　　怒火在他心中翻涌，一侧，“埃洛伊”也轻笑：“真是自私啊，这便是人性所代表的吗？”

　　“——那么，让我看看你的梦境吧。”
　　她忽地说，将手中那经书，抛向空中。

　　刹那间，万千藤蔓朝上涌去，瞬间，就将那巨手完全淹没！

　　甜腻的花香，在这普照的阳光之中炸开，让人目眩神迷。再睁眼，安第斯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进入了梦境——

　　梦境的主人，便是光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