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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权柄 战争的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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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雾气的空间中,灰袍宛若石雕的隐匿之神早已在等候。在奎斯特的强烈要求下,祂以树篱编造了桌椅,塞万给天边挂上一轮照明的红色月亮,几人坐在桌旁展开一场不伦不类的茶话会,毫无神前会议的紧张感。
伊诺森也参与了这次会议,以光明神代行者的身份。除了见到光明神的那次,这还是他第一次面见真正的神明,不免有些许局促。
不过,当安第斯轻轻握住他的手时,那些细微的紧张就褪去了。年少的神甫神情严肃地落座,代表此地的商议有了光明势力的加入。
与他们不同,奎斯特就算坐下了也不安分,不断打量着这套树篱桌椅的每个细节,并发出感叹:“唉,最后的[森林]之力啊,真是令人怀念。要是地心没有涌上地面,‘守林人’没有被污染,现在祂估计还能给我们弄个四菜一汤出来,隐者你记得的吧?祂做饭可好吃....”
“咳咳。”塞万用轻咳制止。奎斯特兴致缺缺地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一直一言不发的隐匿之神终于开口:“战争的权柄,已经准备好了。”
祂伸出手,掌心朝上。下一秒,一盏灯凭空出现在祂手中。
那是一盏样式古朴的铜灯,灯身雕刻着繁复的图腾——交错的刀剑、燃烧的火焰,和无数冲锋的人影。灯内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只有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的颜色很奇怪,似乎正在不断变化。时而如黎明般橙黄耀眼,时而如黄昏般摇曳黯淡,时而又如血鲜红,或化作一种暗沉的、近乎铁锈的赤色,仔细看,似乎有无数微小的影子在火中搏杀、冲锋、倒下,周而复始。
“这就是[战争]权柄。”隐匿之神托着灯道,声音渺渺茫茫,“自战神陨落后,祂的权柄便化作碎片遗留在查罗。近些年,光明神将其一点点尽数收复,如今决定交给你继承。”
光明神......安第斯若有所思。他凝视着那盏灯。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那不是单纯的魔力,而是一种更本质、更原始的东西,是“战争”这个概念在物质世界的投影。仅仅是看着它,他内心的某些东西就开始躁动,那是属于【暴怒】的共鸣,却又不止于此。
“我需要怎么做?”他问。
这次回答的是奎斯特:“这个简单——三步。第一,容纳权柄;第二,获得信徒认知,也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那个战神;第三,通过世界认证,这个在第二步其实就差不多完成了。”
“权柄已经有了,”他指了指那盏灯,“信徒认知需要你自己去争取,也就是说,你需要去一趟查罗,让那里的人知道,战争的神明已经归来了,并且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安第斯。”
这听起来有些羞耻...安第斯腹诽,然而伊诺森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容纳权柄...听起来并不简单。之前安第斯晋升十二阶,就差点失控。”
“晋升和成神可不一样。你想想,一个婴儿突然身高两米,当然是要摔跤的;可让一个身高两米的人拿上拐杖,只需要知道怎么用就行了。”奎斯特摇头晃脑地说:
“在很久以前,众神为了权柄,可是挣的头破血流,伏尸百万。要不是太阳这些年来一直用慈爱包装自己的形象,实在容纳不了[战争],祂早就把这权柄据为己有了,就像祂对[秩序]做的那样。哈哈,说不定,祂现在还十分懊悔,没给自己神名加一句‘抗争的火焰’之类的描述呢.....”
“神的形象和能容纳的权柄相关?”安第斯问。
“没错。秩序应该和你说过了吧,权柄是神性,只有人性稳固的神明才能彻底掌握权柄。因此,神明需要信仰,也就是来自‘人’的反馈,才能维持足够的人性。”
“人的反馈是基于神的形象,也反过来塑造神的形象。人们认为光明神是慈爱的,那么[战争]这种听起来血腥残酷的内容就自然不属于祂。如果硬要牵强附会,说不定还会因此让信仰动摇。”
奎斯特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拍了拍塞万的肩膀:“信徒越多,神明力量越强。所以神明们一般都挺爱惜信徒的——不然你猜为什么,光明神要围剿女巫?”
安第斯沉吟片刻:“除了信仰之外,神还有别的方式维持人性吗?”
奎斯特知道他要说什么,促狭地笑着打了个响指:“你是说,爱情?哎呀,真是让人赞颂——事实上,爱情、亲情、友情,同样也是信仰,本身就是‘相信着某种事物’。你接受到强烈的情感,自然会被这种情感所浸润、感染,以至于反馈——这种反馈便是人性。”
“在无尽的岁月中,神明们或多或少地会因遗忘、会失去,直到甚至不记得作为人的情绪该如何,只能从他人那里得到,一点点补全自身。所以他们需要信仰来告诉他们怎么做。当然,如果你能成为那个特殊,如现在一样,一直坚定不移的爱着什么、恨着什么的话,人性自然是不用担心的。至少,此刻这种强烈的爱恨和决心,就是我们选择你的理由。”
他意有所指,听得伊诺森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坚定地握住了安第斯的手。
安第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已经做好准备。”
隐匿之神点点头:“我会为你开辟一个绝对安全的亚空间,你在其中与权柄融合,学会如何使用它。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需要几周。”
奎斯特又插话了:“这之后,就是信徒认知了。安第斯,你打算怎么让查罗那帮狂战士信仰你?”
查罗。南大陆的战争之国,信仰已陨落的战神。由于海洋的阻隔,北大陆的人们对其了解不深,只知道那里现在处于内斗不休的状态,但人民依然坚信战神并未真正死亡。
安第斯思考了一下:“你有什么意见?”
“最简单粗暴的提议嘛,就是扶持一个王,统一查罗。这样,你就可以立刻成为查罗的正统神明。”奎斯特笑眯眯的道。
伊诺森皱了皱眉:“听起来要花费不少时间。我们来得及吗?”
“时间?”奎斯特怪笑一声,“小太阳,你还没理解神明的本质啊。”
他老神在在的绕着桌子踱步,那串饰物叮当作响:“对于普通人类来说,统/一一个国家可能需要几年、几十年。但对于神明来说——对于拥有‘战争’权柄的神明来说——那可能只需要一场战斗,一次神迹,甚至一把火。”
他停在安第斯面前,尽管蒙着眼睛,却仿佛能精准地“看”到他的脸:“安第斯,你现在是十二阶女巫,实力已经站在凡人巅峰。但一旦你容纳了战争权柄,哪怕只是初步容纳,你的力量层次就会发生质变。那是‘权柄’的力量,是规则的体现。在这种力量面前,凡人的军队、城墙、阴谋,都脆弱得像纸。”
“查罗人崇拜力量,崇拜战争的荣耀。你不需要慢慢搞政/治,只需要在他们面前,展现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展现‘战争’的本质——然后告诉他们,你就是新的战神。信者生,逆者亡。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自然。
安第斯皱起眉头:“那和暴君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目的。”这次说话的是塞万。她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安第斯,我们扶持你成为战争之神的目的,是为了对抗地底巨树,为了保护这个世界。那么,用最快的手段统一查罗,获得信仰,就是必要之恶。”
“必要之恶?”安第斯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
“世间没有完美的选择。”隐匿之神也用那虚无的声音说,“每一个决定都有代价。”
安第斯沉默着。他看向伊诺森,伊诺森也在看着他。
他们对视几秒,然后一同看向那盏灯。安第斯接过那团火:
“我现在还不能确认。但我会做出选择。”
负责任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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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炽烈的外表不同,[战争]的火焰没有温度。
这是安第斯的第一感觉。那暗红色的火舌舔舐着他的指尖,却没有带来灼痛,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凉的触感,仿佛在触摸流动的金属。
下一秒,火焰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
不是燃烧,而是融合。暗红色的光芒渗入他的皮肤,融入血管,沿着四肢百骸流向心脏,随之而来的,是海啸般的信息和情感。
他“看到”了战争的本质。
是厮杀、是争斗,是文明诞生之初,两个人用石头和木棍的冲突。
是领土与资源的争夺,是信仰与理念的碰撞,是生存本能的新生挣扎,也是来自地的毁灭号角。
他感受到无数情绪,来自无数场战争,无数个战场。冲锋时的热血沸腾,战友倒下时的悲愤痛苦,胜利时的狂喜,失败时的屈辱。他听到战鼓雷动,号角长鸣,刀剑交击,战马嘶鸣,哀嚎、欢呼,跨越时空灌入脑海中。
那便是属于火的灼热,属于火的滚烫。
安第斯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意识如同被火烧灼,被火炙烤。神性的火燃烧着他属于“人”的部分,那些属于安第斯的记忆、情感、性格,在战争权柄浩瀚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可是,与此同时,又有一把火从心底燃起。那是一滴眼泪,一双绿眼睛。
在火中,他想起了伊诺森。想起了少年神甫眸底的光亮,想起了十指相扣时皮肤的灼烧。他想起十年前在狭小昏暗的忏悔室,面对那些镣铐和血污的愤怒,和头顶升起的红月;想起了十年后第一次看到地底的深绿冲破高塔时,内心的恐惧和握紧的弓弦。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也许他早就不是那个烧教堂的孩子了。可他依旧是那个烧教堂的孩子。
于是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暗红色的火焰完全包裹了他。从外界看,安第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火焰中,甚至已经失去了人的形态。火焰中,那些属于月亮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破碎了,融入那些记载了无数战争的幻象,诞生、湮灭,刀光剑影,血火交织。
那一瞬间,外界的无数人似有所感,抬头看去。
光明帝国王都的大教堂里,银发的圣子表情微微扭曲,捏碎了手中的水晶杯;乌兰诺亚的贤者之塔内,绿发的窥秘人忽地捂住眼睛,两行血泪浸透布条汩汩流下;
黄金的梅图斯,年轻的国王和女巫之森的使者沉重道别,忽地察觉到怀中镜子的颤动,看向某个方向;冰雪的北国誓言城,周身围绕铁链的虚影闭上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周,[战争]的权柄得到了初步的更迭。在隐匿之神开辟的空间中,暗红色的光芒向内收敛,逐渐显露出安第斯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双眼紧闭,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气质已和往日截然不同。
那种属于月亮的阴冷,在他身上远去了,原本因为失血的苍白肤色也化作另一种冷凝。一条银环蛇从袖中钻出,在他的小臂上缠绕,却不敢抬头,而是温顺地低头战栗。
而当他睁开眼睛时,天地震颤,如利剑出鞘,火山喷发。
那双眼睛依旧是蛇类的竖瞳,却不再如月色绯红,被一种暗沉的、仿佛凝结血痂的赤色取代。瞳孔深处,隐约有刀剑的虚影在交击。
战争的神明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