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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塞万 岂止她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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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高悬。
不祥的绯红泼洒在断壁残垣上。那轮由爱丽丝生命所化的巨大眼球,冰冷地俯瞰着下方,目光所及,万物都仿佛凝固,静谧安宁。
引路的鬣狗低伏在地,发出压抑的呜咽。然而法阵中心的女人已经不再回答。这位女巫之森的领袖,善恶难辨的长辈,在最后,几乎是以绝望的方式,献祭了自己的一切,只求神明降下视线,看他们一眼。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这样做又能解决什么?驱使她无助地向神明哀求的,是导致了悲剧的愧疚,还是无法接受失败的【傲慢】?或者只是一个长辈想为小辈们寻求生路的徒然神往,或一个领袖为寻求延续的孤注一掷?
无人得知。无人再能得知。
在这片大地,人们在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时,总是习惯于祈求神明。毕竟他们是“神眷者”。
安第斯的眼前只有一片血色。他不明白爱丽丝为何要这么做,巨大的惊愕甚至压过了他内心汹涌的悲伤。
然而,当他几乎是有些茫然地往前迈了一小步时,周围的月色竟是泛起细微涟漪。在那轮血月之下,一个身影缓缓勾勒而出,由虚转实。
那是一个少女。她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深色长裙,过耳的银色卷发挡住双眸,发丝缝隙间透出幽深几近黑色的紫,面容带着缺乏血色的苍白,以及一种仿佛刚睡醒般的疲累感。
当看清她的面容时,安第斯灰色的眼睛骤然收缩:
“......塞万?”
眼前出现的,正是他们在女巫之森见过不久的那位【懒惰】首席,塞万。
——可她为什么出现于此?
安第斯再次感到巨大的荒谬感。更何况,眼前的塞万,哪里都透露着古怪,与记忆中的那个总是睡眼惺忪、话语轻柔迟缓的同伴形成割裂。
然而,塞万却听到他的声音,抬起眼睛,却是露出了一个轻轻的微笑。
那笑容很淡,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像是镶嵌在她苍白的脸上。然后,她转身,走向一旁低伏的鬣狗,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鬣狗沾满尘土的头顶。
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异变发生。鬣狗的身躯被一层如月光般朦胧的猩红光芒所笼罩,接着,它的形态开始扭曲、拉伸,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皮毛褪去,四肢转化。
片刻之后,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破损严重的黑袍,白色的卷发凌乱披散,脸色惨白,眼窝深陷,那双常常紧闭的红眸此刻艰难地睁开,露出其中满溢的疲惫、痛苦,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正是失踪许久、安第斯的老师,女巫之森的【暴食】之席,格莉莎。
此时可谓久别重逢,可却没有人有心情叙旧。
在塞万的触碰下,重新获得了躯体的格莉莎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安第斯。她的眼神,复杂无比,鲜红地倒映着月色,似有千言万语堵塞在喉间,可即使嘴唇颤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近乎无力地别过头去,将视线转向法阵中央爱丽丝的遗体。
那具仿佛安详睡去的遗体,身下已经蔓延开黑色宛若潮水的物质,正在将她的躯体一点点吞噬。所有的女巫死后,躯体会回归月亮女神的怀抱,只留下一颗固执的、暗红色的“女巫之心”,见证她的罪与罚。
格莉莎缓步走近,蹲下身来,将那枚女巫之心用双手捧起,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这时,塞万也直起身,将那双幽深的紫眼睛转向安第斯。她的声音响起,依旧是塞万那柔和的声线,可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显得无比突兀诡异:
“安第斯。你准备好,接受[战争]的权柄了吗?”
她的话题如此直接,仿佛身后的尸体和血月都无关紧要。不等安第斯回答,她继续道,语气轻柔却带着压迫:“时间,已经完全不够了。”
安第斯心中翻涌起无数疑问。他迎上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声音沉稳:“是。”
他已做好准备和决心,成为战争的神明,去和他所不认同的事物抗争。
“所以....你是谁?”
血月下,气氛一时冷凝。
塞万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依稀还带着点原本塞万的影子,脸上却再次浮现那种练习般的微笑,回答道:“我是塞万。”
说完,她顿了顿,幽深的眼眸中月光流转,补充的声音清晰地敲打在废墟的寂静中:“但同时,我现在也是月亮女神的代行者。”
......月亮女神的代行者。
安第斯紧紧盯着塞万那不同往日的表现,心中思绪万千。代行者,这个词语本身相当微妙,既可以是一个普通信徒的自诩,也可以是神明使者的称谓,或者.....神之化身的形容。
安第斯最终选择了较为迂回的询问方式:“女神目前的状态如何?为何不回应我们的祈祷。”
听了这话,塞万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第斯身旁的伊诺森:“女神的状态无可奉告。总之,这段时间,由我来代行神意。”
伊诺森意识到什么,身为武器的圣咒书已然悬浮在胸前:“你在警惕我。”
塞万声音依旧平淡,但带着明确的回避意味,泾渭分明:“光明的使者,总归是我们的‘敌人’。”
....“敌人”。
尽管早已知道光明与月亮的对立,尽管他与安第斯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信仰的隔阂,但在这种涉及神明立场的时刻,他依旧被毫不留情地划归到了“另一边”。
伊诺森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不愿让安第斯为难。然而,他刚有动作,手腕便被一只冰冷而坚定的手抓住。
是安第斯。男巫握着伊诺森的手,将他拉回自己身侧,目光直视着塞万,声音清晰:“现在,我们面对的共同敌人是地底巨树。内部的分歧和敌对,不应在此刻提起。”
他顿了顿,将伊诺森的手握得更紧:“更何况,伊诺森是我的伴侣,是我可以、也愿意付出一切去信赖的同伴。请你收回这种伤人的形容。”
面对安第斯的坚决,塞万并没有露出恼怒的神色。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仿佛在观察某种事物,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时候,她的无奈,似乎又是属于塞万的了:
“你说得对。对于你而言,的确只有一个敌人,地底巨树。”
“但是,安第斯。对于月亮女神,对于女巫之森而言……敌人,可从来不止这一个。”
她意有所指。
安第斯眉头紧锁。在这次北国的危机中,他的确意识到了女巫之森如今的尴尬局面,本就和光明帝国关系水深火热,现在又交恶了北国和乌兰诺亚。
然而,伊诺森却在此刻上前半步,与安第斯并肩而立。
他挺直了脊背,抬眸直视着塞万:
“我理解您的立场,代行者女士,但正如您代表月亮女神,我亦代表光明之神。”他点明了彼此此刻代表的身份,“既然此刻您代表神明意志,那么我有一个问题——”
“——蝴蝶女巫薇拉,是月亮女神虔诚的信徒,对吗?她在这些年间、在此地,犯下的的滔天罪孽,月亮女神是否知晓?”
伊诺森将字咬得很清晰,针针见血:“又或者,她的强大,她的罪孽,月亮女神是否乐见其成?月亮女神,是否正是在从这席卷大地的灾厄与‘罪孽’中,汲取着力量?”
“代行者——我是否可以,以此证实月亮女神的邪神之名?”
......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此时,事态已然变化,不再是二人间的争执,而是两位神明代行者对彼此的质问。
塞万看着伊诺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隐隐的威压:“年轻的光明神甫。揣测神明,并试图以凡人的逻辑界定神明的意志,是危险,且无知的。”
“更何况,惹怒我,惹怒我背后的神,对你,对你的伴侣,和你所信仰的光明,都没有任何好处。”
“我们本就不是能好好交流的关系,不是吗?”然而伊诺森毫不畏惧,寸步不让,他绿眸中,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光明与月亮本就是死敌,早有数年的对立,就算是针锋相对也毫无新意。更何况,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基于事实的推论——而你,为什么不回答呢,代行者?”
他的声音在废墟中落下,溅起一片死寂。一时间,无人回答。
安第斯站在两人之间,保持着沉默。他理解伊诺森的质疑,甚至这也正是他的内心想法。
然而,此刻依旧身为女巫的他,没有任何立场参与对话。只能通过和伊诺森紧紧交握的手,将自己的温度和思绪传递,就如无声的支持。
在伊诺森的质问下,塞万长久不语。她的视线,在这位光明神甫,和背后的安第斯身上无声徘徊,最终,淡淡开口,打破了僵持:“无可奉告。”
这实在是令人火大的回复,然而,伊诺森还没发作,就听塞万又道:“没关系。我们可以保持彼此的立场,[太阳]和[月亮],本就无法相互理解。就像是——”
她看向安第斯:“当安第斯成为[战争]的主宰,也自然会具有属于自己的立场那样。”
安第斯心下一沉。他迎着塞万的目光,沉默片刻:“我的力量来源于月亮女神。”
“不。”塞万却否定了他的说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仿佛在宣读神谕:“很快,你的力量将不来自月亮。”
“你将拥有新的力量,新的立场,成为和月亮女神同等的、一位新的神灵,不再是‘女巫’。”
“更何况,你内心,其实并不认同[月亮]。”
安第斯沉默。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塞万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那轮依旧狰狞的血月之眼,然后对二人说道:“接下来的几天,我会留在北国,处理一些封印破裂后的后续事宜,尽可能延缓地底巨树力量的扩散。”
“之后,你们二人,需随我返回女巫之森。隐匿之神会在其开辟的空间内,为你进行战争权柄容纳的准备工作。待到准备就绪,我们便前往战争之国,查罗。”
“在那里,你将完成最后的晋升,真正成为新的战争之神。”
交代完毕,她不再多言,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淡化,最终消失在月光之下。随着她彻底离去,天空也褪去了绯红,重新展露出白日的颜色,安第斯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伊诺森:“塞万的状态……非常异常。”
伊诺森眉关紧锁,他似乎有些愤怒:“月亮女神对她做了什么?该死的邪神.....”
安第斯的心情无比复杂。他虽然一直知道月亮女神的本质并非纯善,甚至与邪恶毗邻,但长久以来,他确实一直受到其眷顾和帮助。
是月亮魔法给了他复仇和生存的力量,是女巫之森给了他容身之所。可....安第斯想起去年他离开女巫之森前见到的塞万。那时候他正准备前往柯雷托城,于是那位懒惰的首席难得清醒,她用那带着睡意的柔软声音,请求他带一些产自那里的、质地柔软的天鹅绒,说她喜欢那种触感。
......可如今,那个塞万再也回不来了。
又何止塞万回不来。
在情绪低沉中,安第斯感到伊诺森再次握紧了他的手。年轻的神甫抬眸,用绿眼睛看着他,担忧、愤怒,以及理智:“安第斯。”
“别难过。等到地底巨树的污染清楚,等这最大的危机过去.....所有人都会接受公正的审判。”
“这是你告诉我的,不认同的东西,就去和它斗争。”他说。
安第斯垂下眼眸,看了他许久,最终,用轻轻的一声叹息做肯定答复。
两人收敛心绪,看向另一侧。格莉莎已经将爱丽丝的女巫之心妥善收敛好,只是依旧站在那里,似在缅怀,白色的卷发在寒风中显得如此苍白。
听到脚步声,格莉莎缓缓转过身,开口时,声音干涩沙哑:
“安第斯,伊诺森。....好久不见。”
恍若隔世,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