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先生试图拯救世界》Ynnnnn

118、智者 无知又无畏

　　顺着树梯一路往上，二人来到塔顶。

　　圆形的房间呈现祭坛的样式，到处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镜面，围绕中心立着十三根石柱，其上镶嵌着水晶球。半球形的穹顶为夜空般的墨色，流转着璀璨的星象，隐隐有五彩的光芒环绕。
　　而在这流光溢彩的照耀下，在房间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石台，最中心托举的碗装容器恰好一怀大小，其中盈满了某种奇异的水液，形成镜面，倒映世间。

　　而水镜旁，则站着一个裹着厚厚袍子的女人。她微微弯着腰，背对着二人，低头注视着水面，长长的褐发隐在兜帽里，即使是背后脚步声传来，也未曾抬头看一眼。

　　那正是十三大贤者之一的第三贤者，黛丝提·菲力奇。
　　不用多话，安第斯和伊诺森便已经抽出了自己的武器：“黛丝提。”

　　黛丝提没有回答他们，而是依旧那样注视着水面，像是发呆。安第斯和伊诺森对视一眼，后者性子急躁，直接走上前去。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室内忽地狂风大作，直接将他掀开！

　　好在安第斯及时反应，接住了他。按着伊诺森的肩膀，男巫发现黛丝提那厚重的袍子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扭动。浓厚的污秽气息从她的裙摆下传来，最终化为实质，冲破束缚——果然，那是无数深绿色的藤蔓，此刻像触须一般从阴影中生长出现，向他们袭来！

　　“【光明庇护】!”

　　伊诺森的魔法吟唱及时，挡住了攻击，同时安第斯也拉弓射箭，朝着黛丝提袭去。就在燃着火焰的箭矢即将接触到那道身影时，黛丝提的身影闪了闪，忽地在另一侧的镜面中出现。而被躲避的箭矢，则是继续按照原来的路径，射中了房间中心的那口水碗！

　　“哗啦——”

　　火花爆炸，然后便是宛如瓷器碎裂的脆响，那水碗在那一箭之下，竟是直接被打碎，其中的液体瞬间涌出，流淌到地面，形成流光溢彩的一条银河。与此同时，安第斯和伊诺森的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致的眩晕，恍惚中意识都仿佛被搅为碎片。

　　这时，镜面中的黛丝提开口了，声音缥缈：

　　“你们打碎了命运之镜。”

　　什么，命运之镜？安第斯意识到什么，看向那被他射中的那口水碗。不会吧，决定乌兰诺亚命运的、十二阶的奇物，竟是这样不堪一击的一口碗？！

　　在他的怀疑下，黛丝提忽地笑了起来。她在镜面中耸动肩膀，一开始还是捂着面容，最后却放下手，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癫狂：“没错，没错，预言说的一点都没错！——你们会毁灭乌兰诺亚的所有希望，你们是乌兰诺亚的罪人！”

　　安第斯还没说话，伊诺森就忍着眩晕，暴躁开口：“你这疯子在说什么？你背叛了乌兰诺亚，和地底巨树勾结，你才是那个罪人！”
　　镜面中，黛丝提的双眸透露着空洞，笑容扭曲：“是啊，背叛贤者之塔，和地底巨树勾结，暗中资助反抗军，还和秘密学会合作......可我只是在自救而已。”

　　“我在自救。”镜面中，她捂住脸庞，同时无数的藤蔓从她所处的镜子边缘生长。“我在自救——！”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是命运！”

　　她又哭又笑，漆黑的眼眸中满是疯狂：“不被智慧认可的愚人，来自异国的女巫，他的心中满是复仇的暴怒，贤者之塔会沦为泄愤的焦土——”

　　这都什么和什么？这说的是他？安第斯忍着恍惚，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一个字。他意识到什么，低头一看，发现那破碎的水碗中流出的水液，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下，沾染了他的鞋尖。
　　而这时，安第斯才发现，那看似如银河的水液上的流光，其实都是一些细小的镜面碎片。在穹顶的星光下，它们反射着无数不同的场景，定睛看时，却发现——

　　安第斯瞳孔紧缩。

　　一种无可违逆的吸力从脚下传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影就瞬间消失不见！

　　随着安第斯的消失，那满地的水液，也突然沸腾一般炸开，化作细小的碎屑，在室内扬起、弥漫，就如漫天星光。
　　伊诺森猛地朝着安第斯消失的方向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室内，无数的镜面中，突然同时响起黛丝提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无数个黛丝提尖声笑着，重重叠叠。

　　“命运终会降临的，你我都无法逃脱——愚人的愤怒会将一切泯灭，留下的只有不死的树和火！”

　　--

　　与此同时，安第斯那边。

　　自从踩到那水液开始，那种恍惚感便达到顶峰。他感到天旋地转，接着周围一切都仿佛定格。无论黛丝提的声音、还是伊诺森的气息，都离他远去，一切化作虚无的流光，映照在占星塔的穹顶。

　　这是，命运之镜的能力？他立刻意识到。被奇物影响的大脑昏昏沉沉，让他失去对周围的感知能力，因此，当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时，才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

　　“这位，女巫先生。”

　　安第斯猛地回头。

　　那是一个穿着“智者”蓝袍的老人，戴着圆形眼镜，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慈祥。他的双鬓已经完全白了，双眸是深沉的蓝色，有蓝的近乎墨色的力量在他的眼中流转，熟悉的既视感，让安第斯意识到什么：

　　“第二贤者，普洛斯......”
　　“正是我。”

　　普洛斯笑眯眯地道。伸出手：“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女巫先生？”

　　安第斯没有和他握手，只是回答：“安第斯。”
　　他观察着四周定格的模糊景象，直入正题：“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的立场是什么？”

　　安第斯想到之前黛丝提的谎言中，普洛斯就是正在使用命运之镜的力量。因此，在接触了命运之镜的水液后见到的对方，究竟是敌是友尚不明确，需要小心试探。
　　毕竟，这可是一位十二阶的大贤者。还是一位正处于十二阶奇物中的大贤者。

　　“不要这样心急，安第斯先生。”
　　普洛斯依旧笑着。他将手收回，周围就忽地出现一副摆放着茶具的桌椅。那些桌椅和茶具都由玻璃构成，其中有深蓝色的墨水流转。他邀请安第斯坐下：

　　“我们先好好谈谈吧。”

　　饶是内心焦急，安第斯也只能坐下。

　　普洛斯拿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全然是深蓝色墨水的“茶”：“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一开始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提升自己的位阶吧。”
　　“......你在劝我不要多管闲事吗？”
　　“不。先生，我只是好奇——你来这里一周有余，却还没有得到任何进展，不觉得焦虑吗？”

　　安第斯不动声色：“位阶的提升并非易事，急于求成反而会造成危险。”
　　“的确是这样。”普洛斯赞成地点点头，“但安第斯先生，你明明一直知道方法，为什么不照做呢？”
　　“......您是指什么？”
　　“女巫的提升，唯有加深罪孽这一条路。”

　　普洛斯叹了口气，拿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

　　“你不愿意犯下杀孽，又催生不了更多的怒火，因此十阶便是巅峰，就算再怎样努力也只能止步。”
　　“因此，安第斯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月亮]的力量，根本就不适合你呢？”

　　“如果你是想要诱惑我心甘情愿被地底巨树污染，那还是算了吧。”安第斯道。“就算要忍受这无能为力的痛苦，我也不愿舍弃魂灵化作污秽之物。”
　　普洛斯放下茶杯：“你误会了，先生。在抗击地底巨树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是相同的。”

　　安第斯不相信：“如果真是这样，你为何任由这一切发生？黛丝提的背叛，我不信你毫无察觉。”
　　普洛斯叹了口气：“这我无可否认。我知道她会动摇。那孩子啊，太相信预言，太相信命运，却不知晓，[命运]本身只是神明的权柄具象，而高于神明的还有很多。”

　　安第斯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普洛斯微笑了一下：“就像三百年前，[命运]没能阻止地底巨树破土而出一样，如今，[命运]也无法精准预知贤者之塔的结局。祂本身是神明，能占卜到的自然也是神明之下的事，如果祂的预言出了错漏，那么就只能说明——”

　　他那双深蓝色的双眸，忽地看向安第斯：

　　“祂占卜到了一位神明，或者未来的神明身上。”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没关系，你终有一日会明白。”普洛斯突然站起身来，“不过，在此之前，就让[月亮]的权柄在你身上再燃烧一回吧。”

　　“如今看来，唯有一人，能激起你所有的罪孽和【暴怒】——”

　　安第斯瞳孔紧缩。

　　那个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像镜面被打碎，重新流动。他看到占星塔内和黛丝提对峙的伊诺森，对方的圣咒书悬浮着，紧锁眉头，看到他，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开口想要呼唤他的名字：

　　“安第——”

　　长剑穿透了他的胸膛，让那未尽的话语止于口中。

　　血液喷溅，沾染玻璃长剑，握剑的人脸上却依旧是微笑。
　　普洛斯抽出长剑，在他眼中流转的深蓝墨水，此刻变作如血液一般的赤红，和倒下的光明神甫一同，刺痛安第斯的双目：

　　“来吧，暴怒的孩子啊。让乌兰诺亚承受你的怒火吧。”

　　——那个瞬间，脑海中，名为压抑、忍耐、克制的那根弓弦，就此绷断。天地间一切都远去，唯有那双暗淡下来的绿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