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日［末世］》不飍

21、chapter21 赤红

　　夜色深沉，清冷稀薄的月光照落在潮湿晦暗的石砖地上，宵禁中的下城区除了偶尔传来的三两声犬吠，寂静无声。

　　狭长巷弄的排水沟仍散发着经久不散的腥臭味儿，还未到深夜时分，但周遭的屋房都紧紧拉死窗帘，不时有好奇的孩子从窗缝中露出窥探的眼睛，立刻又被拉走，唰一声帘幕合死，压抑恐惧的呵斥声隐约传来。

　　无名旅店门前，三名身穿白色教会长袍的守夜人已经完成了防止超凡力量污染外泄的防御结界，她们手持提灯，屏气凝神地等待着长官的命令。

　　从收到污染源出现的情报，到集结队伍赶至现场，布置结界，全程仅仅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因为维斯特城独特的地理位置（地处旷野靠近边境）以及鱼龙混杂的居民结构，这座城邦向来不太平，教会的超凡者人手不足，即便面对的是审判者亲至的超凡事件，光明教堂也仅抽调出了三名资深的守夜人同行，这已经算是掏空家底，竭尽了全力。

　　沉寂的小巷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提灯橙黄的火光在地面上映照出一道道歪斜人影，在这人影正中，唯独有一个人的影子与众不同。

　　她并未佩戴面具，悠然拄一根山杨木手杖，淡金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身后，浑身上下没有一样武器，仿佛只是误入其中的一名普通市民。她站在旅店门前，噙着一抹淡淡微笑，似是在等待什么，又似端详。

　　突然，一只不知何时悬垂在屋檐之下的漆黑蝙蝠振翅而来，落在了拉弥亚拄杖的手背，与此同时，旅馆大门砰然大开，一股无由的冷风扑面而来，那风呜呜低啸，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山洞中吹拂而来。

　　冰冷，而满带恶意。

　　洞开的旅馆中昏黑无光，火焰的光亮落在其中，如被吞噬。

　　佩戴鸟嘴面具的守夜人队长皱紧了眉头，她已经经历过不知多少超凡事件的现场，但从没有一处仅仅身在外缘，便能令人感到如此深重的……不详。

　　“审判官阁下，请您请下令吧，我们——”

　　“替我感谢瑞琳主教的好意，在人手如此匮乏的当下，还派出三位精锐随我同行。”拉弥亚微侧过头，声音轻柔而温和，笑道：“接下来就麻烦你们守住结界，不要让污染物从里面泄露出去。”

　　“菲，守住大门，除了我以外，不要让任何一只活物出来。能做到吗？”

　　手持着沉重蒸□□，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宽大重甲的菲掂了掂背上的子弹链匣，颇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她虽然在教会里受过简单的射击训练，但还从来没有实战过，这次突然担负起这么重大的职责，尽管身边还有三位守夜人相伴，心里仍旧七上八下的。

　　紧张，紧张得腿都在抖。

　　“我能！但是……审判官阁下，您要自己一个人进去吗？”

　　一旁的守夜人队长立刻道：“这怎么行？太危险了！审判官阁下，请让我们作为先行军，您是指挥官，绝对不能亲自冒险！如果我们发生不测，请您通知教堂再派人手前来！”

　　“没错！”
　　“请审判官阁下不要冒险！”

　　瑞琳主教在临出发前还特意叮嘱过她们，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护审判者安全，绝对不能让她发生任何意外，即便主教没有下令，身为火焰教会的一员她们也十分清楚审判者的重要性，不仅是火焰教会，三大教会的每一名守卫者都早已将此铭刻在心。

　　“我明白你们的忧虑，但是这次的污染源不同于以往，你们进去的话，会死。”拉弥亚转身看了四人一眼，轻轻笑道：“而且，我也并不是一个人。”

　　“后退，捂好耳朵。”她从菲手中接过一只镌刻着封禁符文的木盒与提灯，迈步走向旅馆大门：“然后，向女神祝祷吧。”

　　黑亮皮鞋踏入门内，脚步声在逼仄狭长的玄关发出空洞回响，手中提灯猛地刺出膨胀的焰光，紧接着又变成幽幽的一缕青色火焰。

　　惨白的烟气缭绕在脚下，拉弥亚默默看向昏暗的旅店内部。

　　约莫两三米长的玄关走廊后便是通往楼上的阶梯，阶梯左右各有两间房，褪色起皮的前台桌板后正坐着一只硕大的异物，像是雨天里湿透的烂泥堆，层层粉色的肉泥下挤压着变形的人类五官。

　　拉弥亚转头看去，对上两颗濒临融化的诡异瞳孔，混沌黑瞳死死盯着她，如饥饿的兽盯着肥美鲜肉，“砰！”一声闷响，身后的旅店大门猛然合拢，化作一片漆黑。

　　拉弥亚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前台，温和笑道：“你好，请问地下室怎么走？”

　　那诡异之物本能地向后避开提灯的微光，很快又发出了桀桀笑声：“呵呵……你身上，好像有、很好闻的气味。”

　　“嗅嗅…嗅嗅……啊，我知道了，是你！是你啊！”那坨老鼠似的瑟缩肉堆忽然兴奋异常，随着身体的抖动，泥浆不断飞溅，喷落在地板和桌面，竟变作一条条雪白的蛆虫，快速地向来人爬去：“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我们…我们……正在找你！”

　　拉弥亚垂眸：“是吗？”

　　“给我……给我！”成群的蛆虫发出同样的声音：“哪里也不准去，你是我的！”

　　“这可不行。”拉弥亚放下提灯，从风衣口袋取出了一只黄铜打火机，低头点燃香烟，雪白的烟气从红唇微张的缝隙倾吐向前台，在那密闭的窄小空间中萦绕不散。

　　“是你啊，就是你！”在无数冒着精光的贪婪目光中，一道亮如蚕丝的线光猝然在空中闪没，下一秒，那肉堆只见自己的身体正中插着一柄华丽而精致的手杖剑。

　　剑身穿透打火机的油壶，滴答、滴答……烟头落下，轰然一声，烈火瞬起！

　　橙黄色的洁净火焰之中，尖叫声四溢。

　　她如呢喃一般，收回细剑，拿起提灯，叹了一息：“我有洁癖。”

　　火焰蔓延，浓烈的黑烟迅速充满了逼仄的空间，不知从何而来的蝙蝠成群飞出，在她身后结成一张硕大翼网，被隔绝的火焰两端，一面沉寂如旧，一面人间炼狱。

　　拉弥亚抬步走到梯前，眼前竟是无数条高低错落的阶梯，狭窄逼仄的蟑螂旅店宛如庞大驳杂的立体迷宫，一眼无尽头，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果然没有那么容易问到路。”

　　视线巡睃，一声隐带怒意的斥问透过神秘而朦胧的共振传导到她的脑海中，湛蓝眼眸望向了某个方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摊开掌心，露出了原本藏于木盒之物，一条青白色的断舌。

　　封禁物编号2-099，恶童的忏悔。

　　“妈、妈妈……”扭曲的断舌轻轻蠕动，随即发出了嘶哑的尖啸：“妈妈！你…在…哪里？”

　　……

　　血液在虚空的深井中牵连成线，澍的神色沉冷如冰。

　　她并不是寄希望于那位女神的圣徒会亲自前来了结污染源，而是这次的污染，她所见的种种扭曲景象并非像以往那些灵界泄露出的超凡力量那样，通过影响人的精神传递污染。

　　这次的污染源要更加强大，这种力量产生的不是幻觉，而是在现实层面改变了客观的物质存在！

　　作为一名猎人，她还从未遇见过如此现象，不论幽兽或是灵界眷属，这些怪异之物之所以能够无视现实规律，隐藏自身存在，乃至彼此融合，其底层逻辑是因为它们原本就是灵界阴影所分化出的一部分，它们本质上同根同源。

　　人类不是，人类是客观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生物，人与人是无法互相融合的。

　　但在这座旅馆中，生物与物质，人与人，都在发生着极其扭曲的变化，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幻觉，不是她的精神受到污染所现。

　　这座旅馆让她嗅到了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气息。

　　——亚空间的气息。

　　倘若这种感觉是真实的，那么这次的污染源或许就是一个百年未见的存在，一旦污染爆发，被波及的绝不止于区区一个下城区，而是整座维斯特城。生活在这座城里的所有孩童、妇女，那些艰难求生者，她们已经失去了故乡，还能再失去些什么？

　　虽然她对于教会并无好感，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之所以能维持、运转下去，所依靠的并非是猎人，不是任何一名徒有孤勇的战士，而是这些虔诚的信仰者千百年来用尽心血所构筑的防御体系，上到大主教下到每一名普通的治安官，是她们的鲜血和信念在保卫着普通人脆弱的生活。

　　当来自异界的阴影恶意汹涌而来时，她们便是阻挡在普通人身前的血肉城墙。

　　砰！咔嚓！

　　借由自身坠落的惯性和巨力，大剑深深刺入了一块肌肉状的厚膜，却如刺穿木墙一般，浓烈的尘灰木屑炸起烟霾，在这混沌的视线中澍猛然落地。

　　她抬臂掩住口鼻起身，雾屑缓缓沉降，澍的瞳孔骤然紧缩。

　　在她眼前的应当便是这座旅馆的地下室，昏暗滞闷，就像一只霉烂橘子的内部，墙壁与地面砖石的缝隙间布满了树根一样的触肢，所有的触肢都来自于唯一一张木板床上倚坐的人。

　　那是一个苍白的女人，浑身浮肿，膨胀得几乎失去了人形，死尸一般的皮肤上遍布猩红的烂疮，环绕在她身边，以她的身体为圆心，绘满了暗褐色的诡异符文，而在她高高隆起的肚腹上，一柄花纹繁复的细剑贯穿而过。

　　细剑的主人手执一盏提灯，赤红色的火光宛如一颗剧烈搏动的心脏。

　　拉弥亚微微侧过目光，在光焰中，她清冷的眸光色如染血，“你来了。”

　　“嘘，捂好耳朵。”话音落下的同时，细剑抽出，赤色的火光汹汹爆燃，火焰造就的浓烟与灰烬如风暴漩涡，被一群黑蝠裹挟着冲向天顶，光柱在这逼仄的暗室中兀自燃烧，直刺人心的婴啼骤然爆响！

　　澍第一时间捂死了耳朵，甚至将自己的听觉完全关闭，但没用，那此起彼伏的嚎叫哭啼声似是来自于两股存在，如野兽互搏，猛烈地争夺着某种权柄，那种哭啼之声并不是来自空气的震荡，而是灵魂。

　　澍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被震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才重新在光亮中聚焦，澍单膝跪地，温热的血流正不住从她的耳道中流淌出来，她咳出一口血，勉强看清眼前，一双黑亮的皮鞋，皮鞋的主人正双臂抱膝，蹲在自己面前，脸上仍是惯有的温柔笑意。

　　“你看起来经历了一场很激烈的战斗。”拉弥亚歪了歪头，眼里透出真诚的关切：“需要精神净化的帮助吗？猎人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