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神何日不摆烂》壹笺

11、弥生 这凡人的果

　　“这里就是魔族的栖息之地——太虚与浮世之下的弥生境。”

　　瑶瑶跟随着卡伊婕走向黑瀑小道尽头，一踏出的景象，让她惊到双手捂住微微张开的嘴。

　　卡伊婕转头过来，朝愣在原地的她招手道：“尊上，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一些。”

　　瑶瑶顺着卡伊婕的招手，走到了断崖边望去。这里的天跟外面一样是灰蒙蒙的，不同的是，这里的天空中生出许多巨大的树根来，有些垂到了地面扎进了土里，有些只长到了半空中，还有些在灰色的云层中若隐若现。

　　“当年，渊古大帝劈开混沌将之分为清浊两气。清气上浮是为天，浊气下沉是为地。由此划分了太虚、浮世和弥生三境。渊古大帝耗尽气力后将自己的身躯化作一棵贯穿三境的巨树支撑天地。弥生境由下沉的浊气构成，位于三境的最底层。你现在看到的天空中的树根，正是渊古大帝化成的巨树树根。”

　　卡伊婕向瑶瑶解释道，而来自太虚境的成和从旁补充了一下：“神族称这棵巨树为‘始生树’，传闻在渊古始神的心脏处还生长着另一棵树，太虚境的初神给它起名为‘神心树’，历代的帝神会由这棵树选定，并赐予她‘帝神令’。”

　　“什么是帝神令？”瑶瑶问道。

　　“这个，我一千多年前成仙的时候，长俊帝神已经化灵。新帝神我还没来得及见她一面就失踪了，我也没见过帝神令是什么样子。”成和看着她和阿缨一样的脸说着说着，忽然好像想通了什么，“等等，阿缨也是在那个时候失踪的，你还跟她长的一样，难道！”

　　卡伊婕瞪了成和一眼，示意他闭嘴不要打断自己的话，他只得憋屈地小声嘀咕了一句：“难怪文雎总说我脑子笨······”

　　“轰隆！”

　　这时，远处的空中传来爆炸声，站在入口处的众位往那里看去，只见庞大的火花在空中炸开，将半边灰色的天空照亮。

　　“这就是我邀请帝神来魔界的原因。”卡伊婕似是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红色的双眼暗了下来，声音都低沉了许多，“尊上，你看这魔界的地面上。”

　　瑶瑶顺着她的话看向地面。赤红色的滚烫岩浆将弥生境玄黑坚岩侵蚀分割成一块一块的，而在这广袤无垠的黑岩上，到处散落着尸骨和武器。在最远处的空中和地面上，还有不少的魔族在打杀着，处处弥漫着硝烟。

　　“太虚有十二灵州，弥生也有八大魔域。不过神族只有原始的一个族类，我们魔族却从最开始的原始魔族中分化出了许许多多的部族。体内的浊气使得我们天性好斗，崇尚力量，各分化的部族之间常年争斗，直到八千年前被强大的魔尊君上一一镇压，魔族才平息了彼此之间的战争。然而四千多年前，君上被神族的从灵武尊斩落，躯体落入浮世境。同时后煦帝神用自己全部的神力封印魔界，也就是你刚刚来时走过的千魔渊隙。魔族自那以后再次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然而见识了魔尊权力的众魔比起之前更加的争强好斗，这几千年来彼此之间一直纷争不断，谁也不肯服谁。”

　　她叹了口气，直直看向瑶瑶干净的双眼说道：“这几千年的争斗下来，魔族残存的力量已远不足与神界抗衡。前段时间我们有察觉到魔族结界的力量正在衰弱，也因此有些魔族离开了弥生去往浮世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后果。我们一族也因此迁移到了弥生境的出入口，阻拦其他魔族进入浮世境引神界注目挑起纷争。但还是有传言说神界打算出兵剿灭魔族维护三境秩序。”

　　对此事知情的成和说道：“不是传言，御尊神上确实有这个打算。”

　　“但经过我们调查，在结界力量衰减最盛的地方有仙力残留的痕迹，所以我们猜测神界有生灵想要借神族之手屠戮魔族。”卡伊婕右手摊开，一截被滚烫的气息包裹的漆黑土壤出现在了她的手中，“这是被九天落雷劈过的结界土壤，这种强大至清的雷系法术只有神界才会使用。”

　　瑶瑶看着这块黑土，好奇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却被上前一步的成和拦下：“小心，没有至清的火系灵力护体，九天落雷劈过的东西即使是过去几千几万年也还是会将其他生灵灼烧。”

　　“是了。”卡伊婕将土壤收回，“连我也只能借助弥生境最纯净的岩浆之气才能堪堪拿住。”

　　卡伊婕将东西收回后，重新将目光移向远方，与她站在一起的瑶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这魔界的大地。支撑起世界的大树下是万千彼此厮杀不断的生灵，从魔族诞生于弥生境起，这块土地上已经有太多的尸骸了，这是始生树想看到的吗？

　　“我知道神魔自诞生之初起就为了争夺三境主宰之位而彼此对立，但是作为魔族一方的首领，我还是想请求帝神尊上。”说完，她右手握成拳锤在胸口上略微躬身，她带领着的其他魔族也跟着她一样动作，这是魔族最高的礼仪，“我不知道那个想将魔族灭尽的太虚生灵是怎样的想法，但是还请尊上看在我魔族如今苟延残喘的现状下，给我族一条生路吧。”

　　千魔渊隙的风吹动着蓝衣少女身侧插进土里的长枪上系着的红色长缨，说是红色，其实已经被灰尘覆盖的只剩下点点的赤。瑶瑶坐在这里，看着手上拿着的白色发带，同时她将自己怀里揣着的两年前胡茉儿断掉的黑色狐尾拿出，想起茉儿姐姐几次三番舍命相救，心里不免触动，姐姐会不会也是因为那个叫“阿缨”的人呢。

　　“给。”

　　瑶瑶抬头，成和将自己手里拿着的水和食物递给她：“抱歉，神、仙和魔都是不用吃东西的，这已经是我能在这里找到的勉强能吃的东西了。”

　　瑶瑶看了看他手上拿着的一捆干巴巴的枯草道了声谢谢，伸手接了过来，就着那碗水嚼着，味道就跟吃真正的泥土一样，让她一入口就想呕出来。不过说来也奇怪，从她被掳至这里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她倒也没觉得渴饿。

　　成和见她吃得挺费劲，坐在她身旁的空地上用自己以前的经历安慰她说：“在我还没有成仙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吃的东西比这还糟糕呢。”

　　瑶瑶好奇地探头过来问道：“你以前也是一个将军？”

　　“那当然。”成和挠了挠头，“不过在军营里我总也比不上阿缨和斯年。”

　　再次听到“阿缨”这个名字，瑶瑶停下了嚼干草的动作：“你们说的阿缨，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阿缨啊。”成和似是陷入了回忆，眼神难得的温和,“她是个很厉害的将军。当年的登仙之战，无论我们面对怎样的敌人，身处怎样的绝境。只要她一出现，我们就知道一定会胜利的。”

　　说着说着他突然憨憨地笑了几下：“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看不起她是个女孩子，要跟她比试，结果被她揍进了泥里。”

　　瑶瑶安静地听他诉说，心里也对阿缨这个人生起了些崇拜之意，女将军啊。

　　“我在神界安稳地过了一千多年，直到被派到这里，同魔族交战时才又体会到当年在战场上的那种心情，只是——”

　　成和的目光从这苍凉之地上残破的盔甲、刀枪上掠过：“来这里的仙同魔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我来时还有几千的镇守天军。等到卡伊婕她们的部族迁移到这里时，已经只剩下几个了。我以前还希望神界能将魔族全部歼灭，现在。”

　　成和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瑶瑶见他这样想出声安慰，然而她所知的实在太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着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不只是魔族，我也希望你回到神界后可以阻止神界出兵。”成和重新开口，“神族强大至此，一旦开战，牺牲的只会是像我这样的仙阶之辈。所以尊上，下仙希望您可以体谅在这里以及在神界的仙者们的不易，阻止神界出兵。”

　　成和说完，看着瑶瑶的眼睛，他的眼里是仙对神的请求，亦是他的愿望。一连被两个族类的生灵以这样的方式向她传达自己恳切的心声，就像是两座大山压在了瑶瑶肩上。她从来没有被其他生灵如此重视过，也没有面对过这么大的责任。心里沉沉的，她对自己的未来越发的担忧迷茫起来，她真的要回神界做这个帝神吗？

　　“我······”

　　“哎呀成和，你怎么就给帝神吃这种东西？”

　　成和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就被提着个渗油纸包和石壶的卡伊婕打断。她瞧见瑶瑶手中拿着的枯草，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扔在了地上，也不管旁边的成和，开口道：“我让手下去凡间买了吃的，吃这个吧。”

　　她将纸包扔进瑶瑶怀里，还是热的。瑶瑶不知所措地看着成和，请求他的意见。成和看了眼被卡伊婕踩在脚下的枯草，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同瑶瑶说道：“尊、尊上，您就听卡伊婕的吧。”

　　瑶瑶这才对卡伊婕道了声谢，而后拆开纸包，油香扑面而来。那是只烤得喷香的烤鸡，她刚刚嚼干草时的恶心感，这下全没了。

　　“能喝酒吗？”

　　卡伊婕右手变了个杯子出来，将壶中的液体倒出递给瑶瑶。瑶瑶瞧了瞧墨绿色杯中清澈的液体，摇了摇头。

　　卡伊婕将酒杯在她眼前晃了晃，很轻松地说道：“没事，这是果酒，甜的不醉人。试试？”

　　瑶瑶被她说的有些心动，接过后放在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咳咳！”

　　她被辣得脸通红。

　　“哈哈！”卡伊婕瞧她这样大笑了起来，“你和她还真是不一样啊！”

　　瑶瑶知道卡伊婕提到的“她”是指的阿缨。虽然还是咳着，依然偏过头探究地看着她。

　　卡伊婕接受到她眼里的讯号，毫无保留地将她与李慕缨相识的过程说了出来：“我以前不懂事，觉得自己本事大在魔界已经没有什么敌手了，于是想尽办法跑到浮世境，想再进一步到神界去找个神族打架。然而那个时候正好碰上凡界登仙之战，出于想跟神界作对引起她们关注的目的，我指导了一个修仙不成的凡人修了魔，可给成和这群想要立功的修仙之徒添了不少麻烦。”

　　“何止是麻烦，都快成灾难了。”成和想起那个少男，心里直发憷。

　　“哈哈，那是你们没有遇到过修魔的人才那么棘手而已。”卡伊婕笑着，似乎并没有把这当回事，“为了解决那个麻烦，那个时候还是大岐先令将军的李慕缨和现在已经是天军的成和一起找到了我，我告诉他们：‘想知道，先打赢我再说！’。”

　　瑶瑶对这个故事入迷，见她听了下来，情不自禁地出声问她：“最后是你们谁赢了？”

　　“那自然是阿缨赢了她。”成和很自豪地给出了故事的结局。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败给一个凡人。”她重新倒了一杯酒，而后仰头喝下，“虽然败了，我却很开心。打遍了各部族魔首的我败在了另一个雌性手上，我只觉得痛快！于是当晚我就邀请她跟我一起喝酒，没想到她连喝酒也那么厉害，和我一样千杯不醉。能见到实力如此强大的人族，神对我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了。所以我就回了魔界继续修炼，想着将来可以和她再战一场！可惜呀~”

　　她站了起来，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有些还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襟里，将赤色的领口打湿晕成一片暗红：“可惜呀，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直到我看见你。”

　　她转过身，双眼看向瑶瑶。瑶瑶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神，那是怀念的，是透过她在看着另一个人。这样的眼神一如既往地使她心生退意：“我、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我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人。”

　　瑶瑶很清楚她没有李慕缨那样的能力。但是每个神和仙，现在还有魔都用这样信任带着期许的目光看着她。她很害怕，害怕成为帝神。她担不起那么重的担子。她想逃，逃到任何一个不再被人当做李慕缨、当做帝神的地方。

　　“哎。”卡伊婕见她闪躲的样子，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地将她看成了李慕缨。但事实上她还只是个不通仙术，被利诺强行带到这里的凡人。她原不想为难一个贫弱的凡人，但为了魔界她对这个凡人又有所求，她得让瑶瑶站起来才行，不然神界会将她生吞活剥的。

　　卡伊婕略想了想自己接触过的人是什么样子，掂了掂自己手上的酒壶，学着那些人的话对瑶瑶说道：“这凡人的果酒是不如她们的烈酒有劲儿，但它温和，且不会伤身。”

　　瑶瑶抬头，迷惑地听着她这突然云里雾里的话。对方却走到她身前蹲下，将那酒壶放到她手中后，双手包着瑶瑶的双手带着她紧紧握住。

　　“酒这种东西，烈也好柔也好，只要喝了能解愁，就都是好酒。”

　　瑶瑶黑色的眼亮了一下，但依旧还是迷茫的。她好像明白了卡伊婕的意思，但又好像没有全然明白。卡伊婕也清楚让这个女孩现在就完全接受这些是不现实的，所以她也只是提点到这里，给她种下一颗种子。将来她在神界经历的事情多了，也许哪天就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不过卡伊婕将酒壶塞到她手中的时候，正好瞧见了她膝上搁着的那截黑色的狐尾。卡伊婕皱了下眉，而后问道：“这是？”

　　瑶瑶看她指着的东西：“这是我一个九尾狐姐姐断掉的尾巴。”

　　卡伊婕顺势向她提出：“我可以看看吗？”

　　瑶瑶将尾巴递给了她，她接过后坐到瑶瑶身侧，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前闻了闻后道：“那只九尾狐是吃了煞血菇吧。”

　　“那是什么？”

　　卡伊婕说道：“那种菇是被魔族的血液灌溉生长而来。因我们是以天地间的浊气为生存根本，故去太久的魔族血液中的浊气会丧失活性从而产生毒性。体内带有浊气的生灵，接触到这种毒素会被腐蚀溶解。这种菇，那只狐狸是在哪里找到的？”

　　“菇？”瑶瑶想了想，她不记得两年前地君身死时有什么蘑菇之类的，反倒是来救场的成和想起了些细节：“我第一次见到这截断尾时，是跟斯年去濛山诛杀魔族。”

　　“濛山······”卡伊婕听到这个地名安静了下来，陷入了沉思中。瑶瑶也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在事发的前几日稚笙采了一些蘑菇回来，难道是那些？

　　正当三位还在思考这一截狐尾引发的一连串问题时，灰黑色的空中突然划落下一道蓝色的光芒，向着她们这边过来。成和见状伸出右手，任这一线的蓝光从空中落入他的食指尖后消失不见，同时他衣上六圈的淡金色符文亮了一下。

　　“早些时候我告知了神界帝神流落在此地的消息，刚刚御尊神上给我下了神令，让我明日经昆吾山将帝神尊上带回神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