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婉娘 ...
-
墙角的少女手脚发软。
深夜,鬼魅一样的白衣少年死死掐着她,像是看到仇人一样,偏偏他揭开面具时动作又那样轻柔。
她想到医馆里那个姐姐叮嘱她的话,于是一把抱住他,头埋在他胸口,开始呜呜哭泣。
哭声飘出来。
门外的吉安听之大为震怒。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你在干什么?!”
成碧死死揽着她,安慰道:“大概是高兴坏了,”
“你们主仆都不是东西!”
成碧笑了笑:“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吉安伸长脖子:“你有本事砍了我的头!”
成碧于是以手作刀,重重砍在他脖子上,方还叫嚷着的小伙计当即就晕了过去。
山明看着他可怜的样子,大发善心,把他丢回屋里的床榻上,几个人仍旧等候在角房门外。
哭声久久不停。
而在角房里干嚎的少女见闯入的不速之客久久没有动作,只是任由她抱着,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
“哭够了?”
顾兰因拍了拍她的背脊:“我以后再来跟你算账。”
他抬起少女的脑袋,使了些力气,将那个略显滑稽的面具彻底揭开。
屋里霎时间没了声音。
顾兰因看着那一双斗鸡眼,沉默了几许,唇角绽出一丝笑意,仿佛全然没有被戏耍的怒火,他这样子,让李代桃僵的小姑娘稍稍放了心。
“好孩子,怎么好端端的今夜到这里来了?家里大人不担心吗?”他的口气算得上十分和蔼。
斗鸡眼的小女孩见瞒不下去了,如实道:“我是翠楼的帮工,前些日子病了,平安姐姐给我熬药,上半夜姐姐来找我,让我给她帮个忙。”
“所以,你就戴着面具,专等着我来,就连哭也是她教你的吗?”
斗鸡眼少女胆怯地抬眼,面前的少年轮廓清瘦,齿白唇红,声音也柔,压根没有平安姐姐说的那样坏,她以貌取人,当下实话实说:
“姐姐说,如果不哭,你就要打我,我、我怕你揍我,到时候没法干活……”
“我哪有这么坏。好孩子,你这样听话,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顾兰因安抚过她,开始从她嘴里打听何平安。
斗鸡眼少女全然忘了他方才进门时那副杀人要见血的凶狠劲,倒豆子一般,将她何时来何时走又往何处去的消息统统告诉了他。
“原来如此。”
顾兰因低头看着面具,笑着笑着,眼神又冷了下来。
她早就知道婉娘在此,眼睁睁看着她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冷眼看着她受欺辱。
她怎么忍得下心,占有了她的一切,又能拍拍屁股走人。
顾兰因离开了医馆。
隔日,医馆被整个买了下来,老大夫看着几辈子也花不完的钱,战战兢兢,吉安更是看傻了,话也说不出来。
成碧搂着吉安,给他吃定心丸:
“这都是为你们好,张屠杀猪的,你们一个老一个小,他要是脾气上来,还不给你们打死了。如今我家少爷大发慈悲,买了这地方,他要是胆敢造次,立马扭送官府。当然了,少爷怕你们这里人手不够,白送你们一个帮工,虽说是个斗鸡眼,不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是干活的好手。”
吉安看着那双痴痴呆呆的斗鸡眼,心里想的还是平安。
成碧人精一样,笑着警告道:“你小子以后不许说何平安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咱们少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何平安是他什么人?”老大夫实在是好奇。
成碧想了想:“小姨子。”
“那他一个当姐夫,管得还真宽。”老大夫嘲讽道。
成碧当即反嘲道:“难不成还要看着这么个傻小子当连襟吗?”
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顾兰因一行人在逆旅修整了几天。
婉娘乖乖吃药,身子好了一些,正要启程回乡的那日,张屠不知从哪找来了。
赵婉娘在马车里,不肯露面,单只听着男人粗犷的声音,就心下厌烦。
张屠听说自己那个未过门的媳妇要跟着小白脸走了,像是传家宝被人偷了一样,气不打一出来,他怒气冲冲来堵门,可真到了跟前,看着温润如玉的少年,华贵精致的马车,粗壮有力的随从,一时间又自惭形秽。
他心想输人不输阵,自己到底是救了她,为何要走了,也不肯见自己一眼。
“婉娘!你出来!”
顾兰因上下扫了他一眼,尚未出口,身边的成碧就骂道:“你也配喊咱们少奶奶的名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还未成婚,哪里就成了少奶奶?”张屠茅塞顿开,像是抓到了把柄,声音又大了些,“你们这些纨绔子弟,看到貌美女子就去哄骗。婉娘生性单纯,定然是被你们唬住了。谁不知道,你们这帮油头粉面的小白脸最是可恶,欺骗良家女子,转头又卖至烟花柳巷。”
“婉娘,你不要被他骗了!”
顾兰因听完这一席话哭笑不得。
长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顾兰因拱手,朗声道:“这位壮士误会了,我跟婉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焉有哄骗之说。今夏洪水来得太急,婉娘不慎流落至此,多亏壮士出手相救,我二人才有重逢之日。”
“我略备薄礼,以谢壮士救命之恩,还请壮士收下,勿要推辞。”
成碧拿出一早就备好的百两银子。
他扯去托盘上遮盖的红绸,日光下,银灿灿的锭子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周围人谁不抽气,眼睛都看直了。
张屠没想到他能拿出这么多。
“□□!”
顾兰因抬手,另有长随牵来一匹良驹。
“宝马赠英雄,请务必收下。”顾兰因再拱手,“大恩大德我夫妇无以为报,来世当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钱有□□,马难道还有假马?周围人见这少年彬彬有礼,言语甚是恭敬,当下爆出一声喝彩。
张屠被架在高处,不收则下不来台。
眼见众人都起哄,他郁闷至极。
顾兰因洒下一大把铜钱,也谢过周围人,晒时间这一片热闹至极。
他请周围人让开一条路,原本拥挤的人潮当即分开一条道。两侧长随仍旧在撒钱,张屠被人挤开,眼睁睁望着那辆华贵马车离开。
自始至终,赵婉娘都没有露面。
出了城,顾兰因推开窗户,两侧田地俱已收割过,光秃秃一片,零星堆着秸秆。郊野人家星罗棋布,远处是大山,再行片刻,江水滔滔,就到了码头。
“小心。”
赵婉娘在他的搀扶下上了船。
吹着江风,她收不住笑,紧紧抓着他的手,小声道:“你这么有钱吗?”
又是银子又是马。
跟从前那个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穷秀才比,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
记得第一回吃面,在山脚的野店里,他穷得只能买得起一碗面。赵婉娘跛着腿,坐在板凳上,两个人分食一碗面。
少年吃完了那几口面就一本正经坐在那里,余光频频看着她,像是小偷一样。赵婉娘见状,故意吃得更慢了。
绿浓浓的树荫下面,她心里好奇,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穷?穷得这样干净。
幸好,自己家里有钱。
等以后再遇上他,她要让他吃饱喝足。
这么想着,她嘿嘿笑出声,面条上的葱花沾到嘴角,像是弯起的水波纹上,绽出一朵精致的小巧的槐花。
头顶上日光逡巡,洒下无数光斑,老槐树下,两个人的影子粘在一起,少年垂着眼帘,见她笑得毫不设防,支着手臂,看了她片刻。
“怎么啦?”
顾兰因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嘴角。
赵婉娘赧然一笑,拿出帕子就要擦嘴,可再抬起头,他望着不远处的山野,擦过她嘴角的手指就压在了他的唇上。
湿润的舌头舔过了,少年一双眼随即又偷窥着她,被她发现的那一刻,她浑身火烧一样不自在,连忙撇开脸。
他一定是饿坏了。
赵婉娘把剩下的面推给他。
树荫在水里悠悠晃荡,她的心也跟着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一样。
没想到,现如今他竟然这样富有了。
赵婉娘眯眼一笑,没有外人,望着江上辽阔的风景,她觉得自己也不是曾经的那个赵婉娘了。
“顾郎,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听说这里有个人,很像你,我便想,你是不是出事了……”
顾兰因沏了碗茶,茶香袅袅,驱散了随风飘进来的水腥味。
他像是看不够她,最后伸手摸了摸那张时常入梦的脸。
脸上好痒。
赵婉娘没忍住往后一躲,差点摔到地上。
“回去了我们就成亲。”顾兰因接住她,一字一字说罢,把她抱紧。
他像是恨不得要把她融到身体里,赵婉娘有些不好意思,等到察觉到颈侧有些湿润时,她才惊觉:
“顾郎,你怎么哭了?”
顾兰因抬不起头。
那些年如黄粱一梦,他混账极了。
他把何平安当成了婉娘,还跟她有了孩子。他四处追寻她的踪迹时,婉娘却在这一座江边小城里受苦。
现如今,他竟然还想着找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