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剑斩同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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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仞山的外围终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枯枝朽木像是给这片死寂的山峦蒙上了一层裹尸草席。
空气里混杂着雨后潮湿的气息，隐约间还透着一股若有若无、令人喉头发紧的腥味，不断刺激着众人本就干涩的鼻腔。
听说此地近来闹了妖邪，空桑派弟子下山除祟，渐渐往深处去了。
岳青山缀在小队末尾，身上那套日升云纹道袍的袖口和衣摆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泞的痕迹，她随意拍了拍，动作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懒散。
若不是那双偶尔抬起，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任谁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被拉来凑数的普通弟子，行事还不太讲究。
“师姐，这地方……静得有点吓人啊。”走在岳青山身后的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压低声音，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骨泛白。
岳青山还没搭话，前方带队的司婉师姐便回过头来。
“长赢，噤声。”
她生了一张纯真如少女的娃娃脸，柳眉弯弯，眼瞳清澈，此刻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与关切。
“万仞山乃上古遗迹，气息紊乱实属正常，大家各自凝神静气，莫要被外邪侵扰了心神。”
她的声音温软，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几位原本有些紧张的弟子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看向司婉的目光充满了信赖与倾慕。
岳青山心底嗤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没睡醒般的惫懒模样。
司婉可是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药师、岐黄峰被众星捧月的明珠，空桑上下谁不赞她一声品性高洁、温柔可亲。
“好……好香啊！”排在最前头探路的弟子怔在原地，众人狐疑地来到他身边，俱是满脸错愕地环顾四周。
岳青山跟在人后，那股腥味骤然变得浓烈，竟混合成一种令人头晕的甜腻香气，这熟悉的味道令她不自觉在脑海里回忆。
突然间，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咔嚓！——”
身后一片枯死的灌木丛毫无征兆地化为齑粉！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出，它们的动作僵硬却迅捷无比，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浓烈香味扑面而来。
近看才知那并非妖邪诡怪，也根本不能算作活物，牠们皮肤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矿石光泽，空洞的眼眶里，两点幽绿的鬼火无声燃烧。
“是傀儡！大家别慌，结阵！”司婉反应极快，清叱一声。
她抽出发间一支簪子，手指轻甩，赫然幻化出三尺长的手杖来，接着一道清亮水光自手杖顶端宝石而出，如游龙般迎向最先扑来的那只傀儡。
其余弟子赶紧移动脚步，以司婉为中心迅速结成一个以防守为主的剑阵，道道剑光闪烁，与那些刀枪不入的傀儡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溅起一溜火星。
岳青山手忙脚乱地抽出自己的佩剑，浑水摸鱼般走到阵法不起眼的位置，她手中那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铁剑，剑刃都微微卷边，她倒是丝毫不介意，跟随着身边弟子一同出手。
她耳尖微动，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的这些傀儡怕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一大批往此处涌来，如此境地，司婉让大家过早结阵防守并非最好的安排，反倒容易被瓮中捉鳖。
众人身边傀儡越来越多，余光里岳青山看见有个身材高壮的傀儡朝自己扑来，她赶紧步伐凌乱地躲过牠笨拙却力大势沉的扑击，在旁人看来，岳青山简直是运气好到了极点！
而后她的剑尖“恰好”点在了那傀儡的肘关节薄弱处，傀儡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被她身旁一名弟子趁机一剑刺入眼眶。
幽绿火焰剧烈闪烁几下，“噗”地熄灭了，似乎掉落出几块碎裂的矿石，傀儡轰然倒地，化作一堆朽骨碎肉。
“好险！”夏长赢惊魂未定，却不忘向岳青山道谢，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师姐刺了那一剑，方才牠朝我扑来，我还以为必死无疑了呢！”
夏长赢与岳青山师出同门，此行除祟他经验不足，一直小心翼翼跟在岳青山身边，对其也是十成十的信任。
“侥幸而已。”岳青山目光环视四周，似乎在不断观察什么。
夏长赢屁颠屁颠又补了句：“师姐对我真好，若不是师姐一直护着我，我哪里能全须全尾站在这。”
岳青山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方才不过想自保罢了。
她的目光更多地在这些傀儡的构造和攻击动作上停留，越看，心头那点不详的预感就越发浓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牠的构造……行动姿态……还有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味……
岳青山低声快速对身边的夏长赢说：“结阵是死路，看好西南方，待会我喊走，立刻突围。”
夏长赢一愣，旋即立刻重重点头，目光谨慎地望着四周。
果然不出岳青山所料，排头的傀儡围被阵法弹开后，又涌现出更多傀儡，数量相较之前更多，密密麻麻，众人顿时有些心悸脚软，眼看西南方的缺口即将被后续的傀儡合拢，岳青山心下大急，再也顾不得许多，扬声道：“西南方向傀儡不多，大家往那个方向撤离！”
众弟子闻言边打边退，傀儡虽然棘手，但好在此方数量不多，渐渐被清理殆尽，司婉带着小队迅速来到空旷安全的地方。
“大家小心戒备，检查伤势，原地休整。”
司婉将发簪插回发间，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光洁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不擅长战斗的她尽管有这自带法阵的发簪，为了维持阵法也并不轻松。
众人松了口气，三三两两结伴坐下，处理着轻微的皮外伤，低声交谈刚才的惊险。
岳青山却没有放松，随着脑海里对傀儡的记忆越发清晰，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几个受伤的弟子身上。不多时，她死死盯住一人，那人手臂上有一道泛着诡异青黑色的伤口，伤口周围的血管正隐隐透出蛛网般的黑纹。
这症状像极了古籍中记载的能化人傀儡的诡毒！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道：“陈锋，你方才是不是被傀儡咬伤了？”
陈锋面色有些不悦，他横眉扫了一眼岳青山，眼底却是一闪而过的慌乱，“谁被咬了？你才被咬了呢！……”他忽然想起些什么，大声道：“岳青山，我还没说你呢，刚才如若不是你贸然离开，导致阵法破缺，我们能逃得这般辛苦吗？！”
岳青山蹙了蹙眉，“陈锋，被咬伤不是小事，你莫要扯谎。”
陈锋彻底被点燃，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足足比岳青山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怒道：“老子说了老子没事，你听不懂吗？”
岳青山还想争辩几句，胳膊却被人拉住，一回头，正是司婉。
“我已经给陈锋上了岐黄峰秘制伤药，他不会有事的，”只见司婉面露疲态，一脸失望地望着岳青山道：“岳师妹别闹了，大家都很累了，有什么事等明日回空桑再说吧。”
这一回的除祟任务显然不是他们几个弟子能完成的，为了避免伤亡，司婉决定带大家先行回空桑。
众人一一附和，指责岳青山违抗司婉的指示鲁莽行动，才导致他们逃窜至此。
岳青山毫不惯着，当即冷笑道：“方才傀儡那么多，若没有启动防御阵法而是寻找机会突围，我们早就下山了。”
众人之中，亦有几人陷入思索，便在此时司婉朝大家躬身行礼，“是司婉指挥不当，对不住大家，回空桑后司婉自会去戒律堂领罚。”
望着司婉泫然欲泣的模样，众人俱是心中一软，“师姐别这么说，你一心想着保护大家，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是啊是啊，司婉师姐还帮我们疗伤，同样是师姐，有些人却只会指责旁人。”
见此“师门和睦”的美好画面，岳青山只觉得无趣至极，她独自走到一块略微干净的巨石边，背对着众人跪坐在地，看似在眺望远处迷雾笼罩的山峦，实则右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悄然动作。
一股灵力波动在她周身浮动，轻微的竹筒晃动声响起，一根竹签从她指尖滑出，落在掌心，无人得见的袖中乾坤里，一抹微不可察的灵光一闪而逝。
——凶。
看清竹签上的字时，岳青山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手腕一翻，签筒与竹签瞬间消失不见。
“师姐，你不休息一下吗？”夏长赢凑过来坐下，好心问道。
“不了，”岳青山摇摇头，“我守夜，你们抓紧时间恢复。”
她倚在树边抱剑坐下，目光看似放空，实则如同最精密的罗盘，缓缓扫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下的每一片阴影。
夜色渐深，山林间的寒意渗入骨髓，除了风吹过枯枝的呜咽，便只剩下队员们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上中天。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沉睡或半睡半醒的困倦之际，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划破了天际
“呃啊——！”
只见一名原本靠在树下休息的弟子突然猛地弹跳起来，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手臂上有着一道被傀儡口齿划破的伤口，原本已经得到了司婉的医治，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溃烂，散发出浓郁的恶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原本清明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眼神狂乱而嗜血，口中发出“呼呼”的低吼，涎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
众人吓得不轻，纷纷往后退去。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了离他最近、尚在愣神的一名同门，竟反手抽出自己的佩剑，不管不顾地劈砍过去！
“陈锋！你怎么了？！”离他最近的弟子一边躲闪一边惊骇大叫。
“他被傀儡侵染了！快制住他！”司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她第一时间拔出簪子，却似乎因同门之情而有些犹豫，指尖微微发颤，迟迟没有发动阵法。
场中顿时一片混乱，被攻击的弟子慌忙招架，其他弟子试图从旁协助，却又投鼠忌器，生怕伤到已然癫狂的同门。
岳青山瞳孔骤缩。
那伤口症状……溃烂如生恶疮，癫狂若失心智……先前还不敢断言，现在看来，果真是巴兰若之毒？！
可巴兰若早已绝迹两百余年，怎会在此出现？
她的思绪电转，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极其久远而模糊的画面。
不能再等了！
岳青山看着陈锋越来越不像人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巴兰若之毒彻底侵蚀心智，中毒者便会转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其血液、气息都带有强烈的传染性！届时，在场所有人，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刹那的犹豫间，那彻底疯狂的陈锋力量暴涨，竟连续逼退两人，状若疯虎般直扑向正在试图稳住局面的司婉！众人都有些应对不及。
岳青山眼神一凛，她看似惊慌失措地向前扑去，口中尖声喊道：“司婉师姐小心！”
然而她的动作却快如闪电，与那惊慌的叫声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划出一道简洁凌厉的弧线。
瞅准陈锋因攻击而露出的破绽，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的脖颈！
“岳青山，你做什么？！”
司婉恰好回头，看到这一幕，惊得花容失色，失声惊呼。
剑光闪过，陈锋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狂乱神色飞离了脖颈，乌黑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溅落在枯黄的地面和周围的植被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岳青山顺势用剑身弹开了身边弟子，避免被那毒血侵染。
陈锋动作戛然而止，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岳青山，充满了怨毒与不甘，无头的尸身兀自向前冲了两步，才重重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整个世界仿佛停滞在此刻，风声、喘息声、乃至心跳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剑斩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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