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魂狱》过沉舟

43、石像

　　重新睁开眼，世界仍然是模糊的黑白一片。

　　没有光，没有色彩，连建筑物外呼啸的风雪都被抽走了鲜活的质感，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睫毛上凝结的冰碴还在，凉丝丝地刺着皮肤，被褥很粗糙，蹭得她伤口一阵阵地发麻。

　　眼前的人，玛格丽特知道他是谁。

　　他和她都藏在巨大石像的阴影里，说起来那还是她的石像：比真正的她要大上不少。

　　男人的长相经常变化，但现在的男人，跟玛格丽特上一次见他时相比，难得的没有变化。

　　无论长相如何变化，认出他，对玛格丽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总是爱穿有着颜色对比的方格纹衣服。

　　黑色白色的方块、相同的尺寸、柔和的对比色、像是某种无声的暗号。

　　不会有其他人了。

　　无论是哪个脸，他总是会使用他们第一次遇见时使用的名字。

　　“夏天。”

　　玛格丽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

　　听到这声呼唤，夏天身形顿了顿，站起身，他向后退了半步，脊背轻轻倚靠在冰冷的石像上，眼中的打量却并没有停。

　　“所以，现在你是两个人格中的哪一个？” 夏天的声音平静无波， “还是两个人格都已经死了，现在是崭新的第三个人格？”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他，这个表现就足够了。

　　夏天十分安心地重新靠回石像。

　　不是第一次他们相遇时的人格，但却是夏天最熟悉的那个人格。

　　—— 沉默，疲惫，夹合着时光的霜雪，已然腐朽的古树。

　　玛格丽特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浓郁的腥味却并没有从空气中散去，它混杂着教堂里特有的、陈旧的木香，滚着寒气，顽固地盘踞在四周。

　　“发生什么了，能伤成这样？”夏天终于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至少，在相识的年份里，夏天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玛格丽特。

　　“永生酒、通天塔，岂未谙熟于胸？将军生物试样，可曾核验？”玛格丽特转动眼珠，定定看向夏天，声音很微弱，像是淬了火，在雪夜吞噬周遭温度和声音的今夜，显得格外清晰： “其答案已知晓乎？”

　　夏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躲开了玛格丽特的目光。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被大雪覆盖的黑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

　　三个问题指向的方向，夏天得到了他问题的唯一解。

　　答案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三个字。

　　刻写印。

　　夏天读过精灵的记载。

　　那些被保存在最北边的晶石墙。

　　觉醒纪年，白泽带领的敢死队来到捕魂狱之时，上个文明知道了捕魂狱的真相。

　　捕魂狱处于两大星际文明————多兹帝国和旧帝国的边境，曾经，所有被送往地球的意识体都是旧帝国流放的穷凶极恶的囚犯，他们是宇宙的渣滓，也是文明的败类。后来，被送入的意识体中，也有反叛星际文明的反抗军，林明臻是反抗军的领袖，曾经搅动了整个星际风云的人，由于种种意外，最终被送入了这里。

　　星际文明中，意识的存在是永恒的，没有寿命的限制，只要意识体不被摧毁，左不过是升维降维，意识本身永存。可当意识体被送入捕魂狱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会被强行固化成人体，拥有了血肉之躯，也开始拥有了生老病死。更可怕的是，生命周期还有一个不断变短的过程。从最开始的人均寿命上万年，到后来的千年，百年，再到现在的不足百年。人体死后，意识体不会消散，而是会被笼罩在地球之外的捕魂网捕捉，清洗，再吐出短时间内没有办法迅速清洗干净的碎片，一次又一次。意识体在轮回中逐渐变薄，变弱，直至彻底消失。

　　捕魂网中有着突破捕魂狱的方法，这是大祭司莉莉丝推演得到的结论。

　　然而，这却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 只有脱离身体的意识，才能触碰到捕魂网，才能找到那方法。可死人的意识，只会被捕魂网清洗，忘却，轮回，根本没有办法从捕魂网中回来，更别说带着方法回来。

　　这是悖论，但是幸运的是，他们拥有一个例外。

　　林明臻。

　　在认识到捕魂狱的真相后，结合文明拥有力量的实际状况，上一代文明制定了三个计划应对注定的毁灭。

　　永生之酒。打开基因限制，尽最大可能延长个体寿命的同时，扩大意识的能量化储存。

　　——如果可以，为了不遗忘，永远活着。

　　梦入冰河计划。统一语言，设立象形文字和音文字。象形文字用于记录历史，音文字用于发展交流。象形文字以写实为主，刻写复杂，但可以确保历史不会因为反复的誊写而被扭曲，意识能量深厚的意识体甚至可以通过象形文字直接感知所表达的历史的画面。

　　——正确的将历史传承。

　　通天塔计划。作为活的最久意识体能量最强大的林明臻，其身体也是最为强大的，也只有他，能够承受住意识反复脱离和回归的痛苦。将林明臻的意识和□□同时被封入棺中。死亡的痛苦涌现的瞬间，意识脱离载体，在被捕魂网捕捉之前，借由刻写印累积的他人意识会完全包裹住林明臻本身的意识，刻写印的意识会损耗，但林明臻能最大限度不伤及自身的意识。捕魂网漂浮覆盖在空中，为了能尽可能减少林明臻意识在不停的死亡和复活中来回捕魂狱消耗的能量，一座巨型岛屿漂浮在盘大陆上空。

　　——期待着终有一日林明臻能将突破捕魂狱的方法带回。

　　所有参与永生之酒计划的人员身上都被植入了刻写印，林明臻的力量来源于记忆和体验，最初的预想是辅助通天塔计划。

　　有人不陷入沉眠，作为活体传承记忆，且源源不断积累新的意识给林明臻赋能、消耗。

　　刻写印本身，就是由林明臻身体机能一部分改造的传送器。它和林明臻的意识海相连，是一条无形的纽带。

　　可惜的是，尽管夏天一早就知道结果和答案，可是他对林明臻的身体进行演算和分析的时候，并没有演算出能对应历史记载的答案。

　　时间带走的不仅仅是生命和意识，还有智慧。

　　后世的时间并没有能让智慧的断代补上，代表时下南岸最具智慧和开创的人，夏天的研究比起上一代文明仍然有差距。

　　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复刻出上一代文明对于人体的改造，没有办法造出真正的刻写印。

　　所有参与永生之酒计划的人都做了不可逆的改造，改造带来的最直接的能力，是过目不忘。

　　植入刻写印之前，睁开眼是一片花园，人是为了摘下那朵玫瑰，于是看到了那只玫瑰，只记住了那只玫瑰。

　　植入刻写印之后，睁开眼是一片花园，人摘下了那朵玫瑰，昆虫在泥土松动的声音，露水反射阳光的晶莹，被风吹翻过的叶片，都被记住了。

　　玫瑰留给人，昆虫、露水和叶片，林明臻会带走它们。

　　它们会成为林明臻意识海里的一部分，成为他的力量，支撑着他在捕魂网中一次次死亡与重生，一次次寻找突破的方法。

　　植入刻写印的身体，与林明臻一道，拥有了近乎不死不灭的能力。只要不是无法修补的重大创伤，就能靠着刻写印汲取的能量，慢慢愈合。他们是林明臻的后盾，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足够强大的领导者，同样优秀不服输的人们，所有人都可以有结局。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通天元年后，会有一次大洪水。

　　洪水自月亮而来，铺天盖地。

　　大洪水掏空了通天塔计划，将军林明臻、大祭司莉莉丝，连带着整个漂浮岛作为养分沉眠休养在冰棺中的所有意识体，都从历史中消失了。

　　跟着大洪水一起到来的，还有星际间探究的目光，作为仅有拥有星际作战经验的团体，白泽带着永生之酒全体人员去往了南方。

　　大洪水和漂浮岛都消失的土地，梦入冰河计划的最高负责人，大守护者玛格丽特，向苟延残喘的文明余孽伸出了手。

　　“你这个状态，我确实读过相关研究里的描述。这是被刻写印‘吸收’时候的表现，但是永生之酒与你并无关系......”夏天望向玛格丽特眼神看过的天花板，潮湿、阴冷、无光，好像在时间中从未曾有过变化，忽然想到了什么，夏天瞳孔微微睁大： “你给自己植入了刻写印？”

　　玛格丽特没有出声，显然是默认了夏天的结论。

　　夏天从来不是一个热情的人，半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恭喜，刻写印在主动吸收，说明林将军还活着。”

　　烛光摇曳，玛格丽特很安静，夏天打开身边的保温瓶，将小米汤倒入瓶子附带的小杯子中。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玛格丽特想知道的事情，夏天都知道，真到了这个当口，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三号桥被放下的时候，知道的人很惊讶，夏天也很惊讶。

　　当人们议论纷纷揣测着精灵的用意时，夏天将自己的脸藏进了雨宫葵赠送的围巾里。

　　现在是学城封城的日子，除了值守的精灵外，所有的精灵都在休眠。非设定时间放下大桥，有一道需要手动操作的阀门。

　　那道阀门非常高、非常重，精灵小小的个子，就算整个压上去，阀门纹丝不动的可能性都很大。

　　所以南岸的人们才会下意识的认为，学城已经苏醒，放下的三号桥后方是怀着目的、异例苏醒的精灵群。

　　但是，夏天知道，没有精灵群，只有玛格丽特。

　　无论她想知道什么，她是可以直接联系夏天的。

　　但是，玛格丽特，连这个都忘了。为了哪怕早一秒来到这里。

　　不管不顾。

　　“你去许家老宅了？”

　　安静许久的玛格丽特，终于淡淡的开口回应，似是解释： “吾本为寻君而来。”

　　？？？

　　还真去了？

　　“那可真是对不起，”小心将米汤递给了玛格丽特，夏天表情不变。既谈不上惶恐，也谈不上歉意，反倒是有一丝责备。

　　许延之接管之后的金镇早就变了，起码在金镇，玛格丽特已经没有了全部渗透的能力。

　　但玛格丽特，偏偏选择的是金镇范围的三号桥，甚至连夏天，她都没有多打一个招呼。

　　洪水来了知道跑了，老虎惹了知道躲了，现在知道来金镇是需要找他的了？

　　最终，夏天只能提醒吊胆地留意着玛格丽特可能出现的范围，只不过，最近，他日镇金镇两头跑，无论是许大猫针对冰棺和戒指的研究，还是黎仲姬这边的整合，时间都很紧，每天打卡离开实验室，基本也就是这个时间了。

　　林明臻现在并不在南岸，既然玛格丽特出现这里，显然，许大猫并没有招待玛格丽特。

　　“见到大猫了吗？一个很威风的女孩子。”玛格丽特不言不语，夏天也只能放弃寒暄就着玛格丽特最关心的问题，笃定开口： “......他们不会把林将军怎么样的，林将军把冰棺和戒指都给小丫头了......”

　　为什么夏天会这么说？

　　好像林明臻如果不好的话，她会很难过。

　　不，不是这样的，她不会难过，不能信任林明臻。

　　如果没有林明臻，她的部落不会灭亡；如果没有林明臻，不会有那场大洪水。

　　林明臻并不属于这里，她的文明却轻易向这位天外来客交出了信任与生存权。

　　这一次，绝对不能重蹈覆辙，林明臻是力量，她们要成为掌控力量的人。

　　不，不是这样的，她会难过的，那是将军。

　　那是总是夸她聪明的将军，那是莉莉丝和杰罗姆都全身心信任的将军，那是为了他们不惜死上成千上万次的将军。

　　林明臻是他们的将军，不能轻信天空中诋毁将军的言辞，将军说好了会回来那就一定会。

　　玛格丽特眼中瞳孔的焦距不断变化。

　　漫长的岁月，必须坚持点什么才能坐的下去的时光。

　　天地间，她是那段文明唯一记忆，她不能背叛他们的坚持，所以她必须相信林明臻，相信她的文明选择的救赎的火种。

　　她不能背叛她的文明的初衷，他们要延续下去，不被捕魂狱所吞噬，所以她必须不信任林明臻——在被捕魂狱吞噬之前，她的文明是被大洪水灭亡的。

　　她必须相信，也必须不信。

　　并且同时坚定不移，同时无怨无悔。

　　抱着她的信与不信，一步一步，走向时间尽头。

　　“林......将军在何处？”终于，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人的气息。

　　“许延之带着他去南边找白泽了，凭林将军的本事，他迟早回来，我帮你留意，到时候联系你。”夏天想了想，补充道， “没必要找金镇的麻烦，他们比你想象的难缠。”

　　时间彻彻底底改变了一些事物，即使出发点相同，现在的林明臻和玛格丽特，也并不一定是同路人。

　　“是么？”玛格丽特声音很低，像是说话人的呐呐自语，并不期待有人回答她。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石像的背后传来，

　　“早知道金镇出了叛徒，但是从没想过，网捞起来，鱼是夏教授您。”

　　声音愉悦，语气嘲讽。

　　是许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