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魂狱》过沉舟

38、紫荆花开

　　“不要离开吾太远，最多一百米......”

　　三个小时前，在失去意识陷入沉睡之时，林明臻向着耳麦呢喃出声。自那以后，许延之就再也没听到林明臻的声音。

　　好在，怀中的人呼吸安稳，全身肌肉是十分松弛的张合，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眉头都舒展着，褪去了平日的狡黠与疏离，倒显出几分孩童般的温和。

　　许延之低头瞥了眼怀中人苍白的下颌线，又看向目镜的右上方——淡蓝色的数据流跳动间，以细胞为单位，机械肢正在有序给他补充能量和水分，并持续向周围散出降温水雾。

　　尽管设想过在毒日头太阳底下赶路的场景，但是功能系统的整体消耗还是超出了预想。考虑到回到起点的路，需要为机械肢找一处补水点。

　　许延之抬头，地平线的尽头起伏着连绵的沙丘，天那边飘荡着似有似无的云彩，像被风沙磨碎的棉絮，轻飘飘地悬在天幕上。

　　这里是沙漠、更是南岸向南的延续，水路不是独立存在一定是共通的，朝着云彩汇聚的方向走，一定有机会找到河流。

　　如果找不到......许延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等他回去，就有借口跟艾曼谈点加税的‘小问题’了。

　　几片云彩重合了猿猴群前进的方向，许延之调整了模式加快代谢、调高机械肢的动力阈值，整体移动速度陡然提升。

　　这是一群不存在自我意识的个体，许延之不知道这群沉默的猿猴要去往何处，那就只能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若真有河流，他必须先抵达，预留出补给与警戒的时间。

　　另外有一点，许延之始终格外在意。

　　尽管沙尘厚重，遮挡了视线，看不清猿猴群的全貌，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队伍正在不断壮大。

　　脚步声越来越厚重，更夹杂着金属配件碰撞的脆响，细碎却密集，相互剐蹭。

　　它们在集结。

　　在翻越了又一个沙丘之后，尽管运动的惯性带着许延之还在往前走，可眼前骤然铺展开的景色，却让他缓缓放慢了自己的脚步，直至完全停下。

　　许延之从未曾设想过，沙漠里的绿洲，竟能广袤无垠到没有边际。身上的燥热并没有消减，皮肤甚至还残留着沙粒的灼痛感，他下意识握紧了怀中人，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目镜快速扫描着环境数据，排查着海市蜃楼的可能性。

　　数据显示 —— 真实。

　　眼前的这块土地，水源丰沛得近乎奢侈。缓慢流动的湖水清澈见底，水下的卵石与游鱼清晰可见，岸边的芦苇长得肆意而蓬勃，细长的叶片随风摇曳，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是被塞进银框里的玻璃种翡翠，剔透得让人不敢触碰。

　　可如此灵动的湖泊，仍然不是眼前这片土地的主旋律。

　　比湖泊更夺人眼球的，是那一大片、一整片、漫无边际的紫荆花海。千万株紫荆花竞相开放，花朵小巧玲珑，紧紧簇生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枝头，甚至连皲裂的主干和苍老的枝桠上，都挤满了淡紫色的花苞与花瓣。

　　老茎生花，倔强绚烂。

　　风穿花海，紫荆花轻轻摇曳，花瓣相互碰撞，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千万人的低语；清甜的花香弥漫开来，混杂着湖水的湿润与沙粒的干燥，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漫过鼻腔，沁入骨髓。

　　夕阳之下，花海将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紫红。

　　许延之看得失神，指尖不自觉收紧 —— 只一瞬的力道没控制好，便捏醒了怀中人。

　　林明臻呼吸一紧，缓缓睁开眼。

　　原来是这里。

　　“放吾下来。”

　　许延之虽有疑惑，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

　　林明臻双脚落地的瞬间，就连许延之，也感受到了周遭空气的变化。地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地表上流动的河水混杂着花香，像是突然拥有了生命，在空气间混沌流转。

　　沙漠里炙烤般的烧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可以称得上是温吞的柔和，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接触。

　　“滴” 的一声轻响，许延之收起了泛着冷光的机械肢，合金部件缓缓收回，只留下连接处处淡淡的印记。

　　犹豫地看了眼远处的河水，许延之还是放弃了自己原来的想法，沉默地站在了林明臻的身旁。

　　林明臻顺势坐在沙地之上，抬手脱下沾着沙尘的战地靴，轻轻合拢，端正地放在一侧。

　　周围混沌的一切像是突然有了方向，自上而下、自前向后，浓郁温和的气息将他们包裹。

　　许延之估算过脚程，如果速度方向不变，他们会持续在整个猿猴群的右侧，间隔十五分钟以上的距离。

　　他仍然能感受到远处脚步声的震动，然而新的脚步声却也已经产生，由远及近，方向直指他们的正后方，转瞬便翻过了身后的沙丘，抵达了花海边缘。

　　很近的距离，突然冒出来的。

　　许延之的瞳孔微微收缩，骤然想起他们抵达阳炎沙海的第一晚，那些早已变成尸体、沉没在沙地里的猿猴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心头，他的身体渐渐僵硬。

　　气息自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花香中带着野兽的腥膻。

　　这一片沙海里，到底藏着多少个这样的猿猴群？

　　身后的猿猴距离他们已经很近，四下空旷，除了漫天的紫荆花，再无任何适合躲避的地方。完全没有理性意识控制的野兽带着浓厚的气味步步逼近，毫无顾忌。

　　许延之的神经绷紧，重心降低，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也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神色异常的林明臻。

　　“吾的记忆被封印在这里”林明臻伸出手，拉住了许延之的手，掌心的微凉透过皮肤传来，他的声音安静坚定，“别担心，他们伤害不到我们。”

　　猿猴向他们冲了过来，林明臻只是转过身望向了它们。世界像是被按住了慢播放的按钮，猿猴飞快的冲向他们、靠近他们，却又在真正接触到他们的前一瞬向两边散开。

　　猿猴从他们身边掠过，朝着花海深处而去；像是茫茫人群，只有许延之和林明臻在逆流中伫立。

　　这一次，许延之终于看清了这些猿猴的模样，尽管都是猴子，每一张脸却各不相同，依稀能辨出人类的轮廓；更让他心惊的是，每一只猿猴都佩戴着制式统一的脉冲步枪。身上的砂砾还在往地上掉，但是它们秩序井然。

　　“你的记忆被封印在这里？” 许延之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林明臻，“我跟着猿猴，只是出于好奇，白泽让我带你找的，是一个叫艾恩的人。”

　　猿猴群已经走远，藏于地下的根系却向上盘旋，一点一点缠住林明臻。

　　林明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紧紧牵住了许延之的手，歪着头看向他。

　　紫荆花根系绵密灼热没有尽头，沿着林明臻的脚踝紧贴皮肤缓慢缠绕。

　　感受到许延之反握住他的力道渐渐增大，如果再不开口，也许下一秒许延之就会考虑把他从这丛植物中剥出来，林明臻想了想，回应道： “记录或许比一个人的记忆更可靠，但只有活的人才能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去应对可能的变化。”

　　空气中的花香更加浓郁，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枪声骤然响起。

　　枪声只有诡异坚决的一声，但是射击却并没有结束，枪口的火光开出了花，此起彼伏，明灭闪烁，聚散之间甚至有某种规律可循。

　　可是这片旷野明明安静地风起涟漪都格外清晰。

　　荒谬。

　　一根花根顺着林明臻的指尖小心翼翼缠上了许延之，许延之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手中的冷汗被一点点吸收掉。

　　不管再诡异的植物，也怕一把火。

　　这种荒谬和诡异并非不可抑制和战胜，然而，许延之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脚底也生了根。

　　林明臻在看他。

　　眼神柔软的像手心中的树根，小心翼翼却又干净缠眷。

　　是小祖宗想要勾引人的样子。

　　“一起听。”

　　你的小祖宗向你发起了群聊邀请、并发送了眼巴巴看着的emoji。

　　许延之认命了，松了力道，垂下眼。

　　隔在脑间的雾气被挑开，突兀传入耳中的是接近超载的音讯。

　　这不是杂乱无章的射击，而是带着精准节奏波澜起伏的乐曲，不只是爆炸，甚至子弹与枪管的摩擦声都整齐划一的精准。

　　留影球的另一端，刚刚闯入操控室的雨宫葵站在温笑宇和艾恩身后，还没来得及消化一路过来的巨大信息量，看着全息显示屏一边喝水一边目瞪口呆。

　　画面里，许延之任由紫荆花根系缠绕，半点要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啊？不是？家主就这么被吞了？

　　类似于这种植物，雨宫葵在西边见过更离谱的，许延之没道理不会处理呀？

　　眼前的两个人，白头发老头子看的专注，好像是没有注意到雨宫葵；温笑宇倒是抽了个间隙回过身向她摇摇头，但也没跟她多说一句话。

　　“所以绕了这么久，就是想告诉我，林明臻的记忆藏在这些花里？”

　　忽略掉温笑宇的打量，艾恩的目光落在指尖摩挲的戒指上“不能让林明臻无限制的承接所有的意识，也考虑到通天塔计划时随时可能面对的来自帝国的入侵，所以林明臻每一段拆解出的意识都有一段密钥。”

　　“密钥？”温笑宇挑眉， “除了石头以外什么东西能撑百万年不消失？”

　　“准确来说，是一段承载信息的载体。” 艾恩抬眼，屏幕里漫无边际的紫荆花丛中火光细密，“语言会消失、会进化，会被时光冲刷得面目全非。当年参与通天塔计划的瑟拉梵文明，选择的信息密钥，是音乐。”

　　尽管语言可能并不相同，但是音乐的曲调下，具有意识的智慧生物心中流过的情绪会是相似相通。

　　跨越文明、跨越时光。

　　“既然是密钥，加密手段呢？”信息密钥这一块儿，温笑宇是实打实内行，眼前的信息表达形式在其中也足以称得上古怪。

　　“避开一般意识载体能够捕捉的声量范围，声音足够高或者足够低。”

　　无论是在现场还是通过留影球，艾恩清楚地知道，他的耳朵里，什么都不会听到。

　　听不到紫荆花开的声音，也听不到枪声奏起的音乐。

　　他只是摩挲着手中的戒指闭上了眼。

　　藏在艾恩手指戒指里的意识属于原星枢巡逻卫第十七队队长陆执野，嫁接同样密钥的情况下，作为最后的手段旁观者视角‘死’的备份。

　　在那之前，属于林明臻的意识被白泽链接入了花中。

　　用活物的生生不息周而复始代替死物的一成不变，相信生命会在时间里找到自己的出路；而作为永生之酒最高负责人的白泽，会作为兜底的那个人，坚持到时间的尽头。

　　紫荆花开的声音是密钥，尖锐到听不到声音的枪声也是密钥。

　　这是双份保险。

　　这一场延续百万年的赌局。他没有让白泽输。

　　作为代价，星际敢死队的全体成员意识堙灭，身体退化为似人却又非人的猿猴。

　　他们忘记了曾经，忘记了语言，忘记了未来，但他们记得紫荆花开的日子，记得如果连花都消失的时候，他们需要准确开出的最后一声枪。

　　“听，紫荆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