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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风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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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舰正在坠落,一艘、两艘、很多艘。残骸还在岩浆之上,没有沉没也还来不及融化,随着惯性向远处飘走。
林明臻站在滚烫的大地上,蒸腾的浪气带着斑驳的火星子将他的头发吹乱。许延之准备的鞋子,应该是考虑过极端恶劣的自然情况,目前还是完好无损。但是衣服却不比鞋子,尽管已经是最好的防热阻燃布料,在熔岩气流的高温中,南岸工艺的衣料却仍然从外到内缓慢燃烧成黑焦模样,只剩下属于林明臻自己的内袍,袖口上还沾着砍断骆驼脖颈时候留下的血迹。
林明臻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白泽的时候。
编号LHS-1140a,记档案上名为阿尔克的星球,最危险最高的山峰上,一只小小的红眼睛幼龙。
具有智慧的高级生物体。
看到他,原本灰败死寂绝望的小龙,眼里尽也生出了细碎的星光。
这种光,林明臻见过很多。
他只是闭眼重新睁开,将所有的不忍都藏起来。无所作为的不忍是卑劣的,这颗星球的结局只会是悲剧,他带给这只小龙的结局也有惨烈。
通天塔计划之前,将自身的记忆和经历分切保存是林明臻自己亲手操盘的,他原本计划切两段:来到捕魂狱之前和来到捕魂狱之后。由于信息量过载,在原有的两段的基础上,在莉莉丝的提议下,抽出了一部分作为第三段:足以称为转折点、单凭点的记忆就能撑起林明臻整个人格行事标准的所有片段。
通天塔计划启动时,只有这一部分,是紧紧跟着他的。
能启动这个片段唤醒林明臻的,是《寂光引》曲调中的第二个间响。
也是许延之家中饭前冥想的曲调。
所有的记忆片段都是曾经的林明臻亲自选的,但是现在的林明臻却并不满意:他为自己选择的记忆片段充满疑问和不甘心,没有答案和信息,还能让他足够不安。
小小的龙,安静地坐在飞船的座位上,林明臻脸上的触感很清晰,明明是遍布冰冷鳞甲的爪,却像是带上了皮肤的体温;不知是否是光线折射的缘故,小龙暗红色的眼睛在某个瞬间漆黑而安静,像是时光满溢温柔缠眷,又像是心痛疼惜依依不舍。
只一眼,就足够让他狼狈,转过身不敢再看。
他是奇异点的奇迹,曾经,即使没有同为奇异点的奇迹、战争之主阿倍啸的残忍,他也不允许自己的强大滋生出怯懦。
漫长的时光里,红眼的小龙长成了坚韧的大龙,驰骋星海。不变的是,他始终跟在林明臻的身旁,即使是林明臻丢下所有人,独自来到的捕魂狱。
使用岩爆后巨大的后作用力开始显现为类似地震的摇晃,灰尘遮蔽了视野,刚刚还能感受到属于白泽的微弱气息也消融于尘沙之间,尚存余温却已经无从寻起。
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解下系在手臂上的晶石,晶石已经干干净净,一丝意识也不再附着。
任凭晶石从手中滑入岩浆,林明臻凝神细看,眼睛一眨不眨。
“这不是‘星枢巡逻卫’的命运,是‘反抗’的命运,吾向汝约定, ‘反抗’的尽头不会是‘轮回’。”
林明臻说的坚定,但这次,他心里却并没有底。
莉莉丝留下的巨型晶石上明确提及到通天塔计划是成功的,就意味着林明臻去捕魂网中带回来了突破捕魂狱的方法,但是林明臻不记得了——至少他自己身上备份的记忆里没有;本来以为至少白泽还活着的话,能知道他剩下的备份去了哪,却没能来得及。
更糟糕的是,尽管他把所有可见范围内的战舰全部踩进了岩浆,多兹帝国和旧帝国的‘旧友’们得知他的存在只是时间问题。
多兹帝国把他当成棘手的敌人,旧帝国把他当叛徒,无论碰上哪个,应对起来都不会轻松。
上一次因为被分割时的不完整状态被扣进深海里差点再没能出来,这一次,他可不能再是现在这种状态了,否则......
林明臻远远瞥了一眼悬崖上方,四散的沙尘浓烈,已经看不到金字塔尖的轮廓。
一百万年,足够让曾经地表的一切都毫无痕迹,林明臻对于南岸的地理分布毫无印象,但是来到这个地方,他已经足够明白南岸对于他的意义了。
或者说,对于白泽的意义。
面对来自星海不请自来的客人,白泽选择了让客人们到此为止。
在所有的记忆片段集齐之前,或者说,在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前,做跟白泽一样的事情显然不会偏太远。
得回去了,不能留许延之在那间密室太久,金字塔跟他记忆里的感觉差了很多,糜烂腐败的让人心悸;死人味道太重的地方容易让人心灰意冷,并不适合许延之。
空中的战舰还在坠落,最大的主舰紧挨着悬崖壁向下,林明臻沿着缓慢下滑的战舰金属外缘向上行走。
他还是不习惯穿上鞋子,沿着近乎垂直角度的金属外缘上行,比起赤脚,穿上鞋子非常容易打滑,他需要更加用力的踩结实。
林明臻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把鞋子脱下。
脚指贴紧柔软厚实的布料,脑海里忽然漫开许延之温凉的指尖。那人总爱这样,对着他,就像是收起所有利爪和尖牙的老虎,含起心爱的小虎崽,嘴角的血腥和温热的鼻息都毫不隐藏,固执的把他圈在其中不放手。
如果已经过了一百万年,如果白泽和他带来的战士,都已经被捕魂狱彻底吞噬,无非是回归成了他一个人的歧路。
不,这次仍然不是一个人,许延之,会跟来。
许延之不是他的部下,命令他他也不会听;白泽是他的部下,最重要的那个命令他也没有听。
明明,他只是在寻找答案,但是总有那么一群人,把他、把奇异点的奇迹当做了信仰,无视自己的权力和能力,屈从于他们所认为的强大无比、无所不能、无所不晓的权威。
结果是,林明臻一路走着自己的路,一边欠着债,寻找答案变成了不得不有个答案。
那么弱小,却总是不自量力的跟过来,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强人所难和麻烦的事情。
“嗯?”
林明臻停下了脚步,有些茫然的抬起右手,从下巴处缓缓向上抚过,温热的泪水一瞬间沁进指尖。
诞生于奇异点被称为奇迹的这具躯体,原来是可以普通的流泪的。有些什么在根本的发生着变化,而这种变化,在充满未知认真思考的当下,仍然让林明臻吃惊。
能够把身体当容器,毫无忌惮拼接组装记忆和经历,甚至嫁接和链接别人的意识,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林明臻。从诞生的源初起,他就链接通感星海间的一切感受。
五位奇异点的奇迹里,阿倍啸被称为战争之主,石砚清被称为预言者,林明臻也有一个被星海熟知的称谓——自由君。
因为他平等的爱所有星辰万物,无拘无束游走于星系之间,自由潇洒却又强大到让人不敢忽视。他能感知所有情绪和经验,将这些庞大量级的数据堆积,他能轻松调停和引导各类文明的发展和毁灭。
当他终于从懵懂的诞生到适应自己的存在之后,自由君是披着一层人形皮的力量代名词。所有的感受他都理解,开口的话语都能智慧得体,但这张人形皮上,没有一个表情是他自己的,没有一份悲欢是自由的。
捕魂狱切断了林明臻对于星海的感知,曾经的经历像是被拍成了定格画,林明臻时不时会翻出来看看,也会背一背其间的台词。
他依旧能理解所有的感受,说出的话语一定是足够智慧的经验之谈。然而,同样的,在没有终点的时间里,属于他的离合喜忧空空荡荡。
收回手,踩着舰队残骸的末端,林明臻重新站回了悬崖上最初的地点。
沙尘很重,但此刻已经是早上晨光最好的时候,在重力的作用下,只需要再等一小会儿,所有的砂砾都将沉淀,显现出这一片旷野原本的轮廓。
然而,眼前的这一整片的阴霾并没有如林明臻所期待的沉静下来,相反,巨大的轰鸣声之后,是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脚步声。
“咳咳咳”
吸入鼻腔的灰尘越发厚重,林明臻没有遮蔽之物,捂着鼻子的双手并没有什么用,只能狼狈的在沙中干咳,生理性的眼泪模糊了视野,眼前的场景越发模糊了起来。
声音越行越远。无论前面有什么,既然这边肆无忌惮的侵略已经结束,白泽等人留在金字塔里的设备一定有能缓解许延之症状的东西,戒指只能让他不受伤害,并不能治愈,必须尽快回到密室。
找到雨宫葵那个小姑娘也很重要。
林明臻摇晃着直起身,重新睁开的眼睛里映入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在一片混沌的风沙中,人影没有丝毫的犹豫,几乎是笔直地向他的方向冲过来。
“怎么可能?”林明臻错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尽管眼前一片模糊,但是延伸出的意识弦清晰地告知着他,快速向他靠近的点是许延之。
捕魂狱没有可以承载帝国臣民意识体的物质,侵入捕魂狱时捏造的意识载体一旦崩坏,臣民和捕魂狱的囚犯没有任何区别,都会瞬间被这所地狱彻底杀死。
求生的本能会瞬间爆发,不顾一切的在瞬息之间寻找一切可能成为载体的物质。许延之毫无防备下瞬间硬抗住了类似抹杀的伤害,并成功反杀。
尽管如此,这种抹杀形式是不可能不留下伤害,这么短的时间里许延之不可能恢复清醒。
白色的头巾带着令人眷念的体温,松垮的搭在林明臻的头上。扶着林明臻的肩膀将人拉进,解开冲锋衣用手撑开,单膝半跪、圈出一小块温暖干净的空气、用怀抱将风沙隔绝。
一气呵成。
空气突然清新舒适了起来,林明臻喘着气也终于有余力抬起头。眼前的人带着面罩,林明臻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那人取下手套,最先感受到的是那人抚上脸颊的触感,林明臻眼角的泪拌着黄沙,那人擦得细腻温柔,小心翼翼轮换着指头避免黄沙的粗粝磨损到林明臻的皮肤。
接着,他换了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备用耳机,塞进了林明臻的耳朵,
“小祖宗,之前给你的面罩又被你丢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