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凶案现场后》今又雨

5、车库 叶伟庆的尸

　　前男友家里是开酒楼的，嘴很挑，一直在追求新鲜食材的路上。经常开车带孟佳期去新发现的餐馆，无论多偏僻，只要味道好，就会被列入他的宝藏餐馆名单。

　　芦城附近有个养鸡场。
　　场主还有其它生意，年纪大了，公司交给孩子。回村定居，在山上圈了块地，用山泉水和野菜稻谷喂养生态走地鸡，仅供家人和朋友享用。前男友靠着爹妈的关系，带她去过几次。

　　自然村偏僻，下了高速，拐进村道，就进了监控盲区。
　　晚上，很少村外人来这。一路上没路灯，黑黢黢的。孟佳期看着车灯照亮的那一小块路，风擦过耳朵，凉飕飕的，像连人带车被吸入黑洞。抱紧胳膊，让他开慢点。前男友打包票说对路况很熟悉。孟佳期轻啧表达不满。他立刻降慢车速。

　　散养鸡味肉质鲜嫩劲道，不枉费两人驱车这么久来这。

　　两人在村里住了一晚，次日离开。
　　昨晚没迷路，白天却莫名其妙撞进一处坟地。前男友下车问路，才知道光顾着聊天，错过了离村的路口，应该在上个十字路口左拐。

　　孟佳期记得怎么去，也记得那处坟地。墓碑错落排列着，村里人也只在祭祀时去。

　　于是提议：“我知道一个地方，埋他最合适。”

　　潘美亚抿着唇犹豫。

　　孟佳期为她找到不报警的理由：“正当防卫的判定是非常严格的，构成要素缺一不可，没那么容易认定。就算真的判你是正当防卫，审查期间，孩子怎么办？谁照顾？你的公公婆婆会不会和你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潘美亚瞳孔震动。

　　孟佳期再添一把火：“儿子死了，老人肯定会讨要孙女抚养权的。”

　　潘美亚瞬间作出决定：“能埋在哪？”

　　孟佳期在导航上指路，想了半天，决定亲自开车。这条路上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人就死在这间房里的事还是会暴露，她的房子依旧没摆脱凶案周边的恶名。

　　“现在搬？”潘美亚伸手要拽他的胳膊。

　　“不急。”孟佳期起身，走到窗边打电话。向中介道歉说临时有事不在家，请他转告买家今天没法看房。她全程压低声音，怕潘美亚起疑。

　　潘美亚两眼无神地坐在沙发。

　　挂断电话，孟佳期回到房间：“我们得计划一下。避开小区摄像头，将‘他’运到车库，搬上我的车。”

　　潘美亚回忆：“楼道没监控，走楼梯把他搬下八楼有点难吧。电梯、车库、楼门口有监控。”

　　“楼门口的无所谓。我们要从车库离开。”孟佳期拿出一张纸，开始做计划，“小区监控七天覆盖一次。你要想办法挺过这七天，不要让别人报失踪，监控就没了。他是赌徒，你们总吵架，他七天不联系你，你不想报失踪，别人也能理解。万一瞒不过七天，真的有人来查监控，房门到车位这段，别被拍到搬运大件物品。”

　　潘美亚揉了揉鼻梁骨，恐慌感随着丈夫的死亡在慢慢消散。

　　孟佳期忽然问：“你交物业费了吗？”

　　潘美亚呆住。

　　半晌，她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

　　年初，物业又在群里说要涨物业费。业主大会没通过涨价提案，有些业主要求更换物业，但选哪家，众人意见不统一，迟迟未定。物业开始摆烂，车库和凉亭的修缮工程都停了，部分业主拒交物业费抗议。物业费减少，保安工资降低，服务更烂。

　　前阵子，孟佳期去保卫科，要求物业和801沟通吵闹扰民的问题。有个丢猫的住户恰好去保卫科讨要监控。孟佳期瞥见监控，发现车库监控被移了方向，多了很多盲区。有次她加班到深夜，凌晨才驶入车库，撞见保安勾结外人进小区偷堆放在车库的建材。她躲在车里看得一清二楚，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贴着墙，一前一后地用手推车拉建材。

　　她很确定：“车库是有盲区的。”

　　“我一会去试试。”

　　“怎么试？”潘美亚没懂。

　　孟佳期说：“我先去车库走几趟，然后去保卫科查监控，看那些地方是盲区。”

　　潘美亚拧眉：“监控……能让你随便看？”

　　“找借口呗。”孟佳期下颌抵着原子笔，“电梯怎么办？哪里是盲区呢？”

　　潘美亚也陷入沉思，过了会，指着立在墙边的薄木板说：“没有盲区就制造盲区。”

　　“什么意思？”这回迷茫的轮到孟佳期了。

　　潘美亚解释：“这是百货公司的废料，他拿回来要打书立的。放了小半年，也不弄。木板拿进电梯，可以挡住监控。”

　　“是么？”孟佳期怀疑。

　　“差不多吧。”潘美亚拿笔在纸上画方框表示电梯，在方框左下角打叉表示监控，原子笔横过来当做木板，“这个木板宽度、高度和电梯差不多，竖着拿进电梯，电梯一分为二，左边是监控、拿木板的人、木板……”

　　孟佳期瞪大眼，指着方框右侧：“这里监控就拍不到了。”

　　“是的。”潘美亚补充，“理论上是这样的。”

　　“那实验下吧。我先去车库，一会去保卫科，我会给你信号，收到短信，你就拿一块木板进电梯，一直下到车库，丢进车库的垃圾桶。我会在监控看可不可行。”

　　“好的。”

　　~

　　在下楼的这段路，孟佳期想好理由，就说车胎被宠物尿脏了，要求查看监控，找宠物主人索赔洗车费。下到车库，她弯着腰，装作找惹事宠物地四处看。

　　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把电梯到两人车位的所有路径都走了一遍，边走边瞄腕表，记录每一趟是什么时候走的。

　　然后，叩响保卫科的门。

　　“你好。我想调一下车库监控。”孟佳期按事先想好的告诉他们。

　　保安不耐烦：“交物业费了吗？”

　　孟佳期早猜到他会这样，提前在物业小程序上缴清物业费。这刻划开交款界面，保安立即旋笑：“哪个时段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的。”

　　“这……”保安面露难色。

　　孟佳期说：“要不我自己坐这慢慢看吧。”

　　“也行。”保安打开旁边一台电脑，登录监控软件，“这里是存档的监控。这个键是回看，这个是快进。”

　　孟佳期指着一个三角键：“这个是开始吗？”

　　“不是。这个是实时画面。你用不上。”

　　“嗯。好的。谢谢。”

　　孟佳期装模作样地看了会，保安看她学会操作，转身干自己的事去了。她根据刚才记录的时间，仔细回看走的每一条路线，认真记出现的监控盲区。她发现有一条在监控里完美隐身的路径，她的车位在角落，旁边还有根柱子，恰好将后备箱位置遮挡得严严实实。

　　孟佳期瞟了眼保安。

　　他还在全神贯注地打游戏。

　　她给潘美亚发短信，晃动鼠标，迅速切到电梯实时画面。

　　很快，潘美亚举着木板进入电梯。跟她画的示意图一样，木板将电梯空间一分为二，木板另一侧的空间真的完全拍不到。

　　得到数据，她关掉监控：“我看完了。谢谢。”

　　“有看到是谁家的宠物吗？”保安终于舍得抬眸。

　　“没有。”

　　“可能是流浪宠物尿的。现在房难卖，也租不出去。有些人退租后，把宠物像垃圾一样丢掉。最近小区附近流浪猫狗都多了，前两天动物收容所来收走一些，小区的卫生情况会改善的。”

　　“希望吧。”她叹气，“麻烦你帮我多留意。要是有业主来反映同样的情况，你告诉我一声好吗？”

　　“我会的。”保安答应。

　　~

　　孟佳期回到801，打开手机相册，结合拍摄的照片告诉潘美亚哪些位置是监控盲区。

　　她指着其中一条：“这条就是隐身路线。”

　　潘美亚谋划：“我先拿木板进电梯，你跟着进来，一路下到车库。我去扔木板，你推着他走隐身路线到车位，放进后备箱。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孟佳期不确定：“可能有点难。”

　　潘美亚拿红笔在图上继续画自己的行动路线：“我得先从垃圾桶走向电梯口，再从电梯口走隐身路线到车位。这样从监控看，就是我准备上楼，去那等电梯了。”

　　孟佳期点头认可这段路线安排。

　　潘美亚的笔尖停在车子的位置：“我俩把他搬上车就可以开走了。”

　　孟佳期指出漏洞：“不能直接开走。监控没拍到我下楼啊。这太怪了。把他放进后备箱后。咱俩还得再走隐身路线回电梯口。你坐电梯，当做扔完垃圾上楼回家。我走楼梯，楼道没监控，拍不到我上楼。回家后，再正常出门，乘电梯下楼，去车库走监控能拍到的路线，走到车位，开车离开。”

　　潘美亚点头：“可以。”

　　孟佳期又想到一个新问题：“等等。是让监控拍到你再次下楼，坐上我的车离开好，还是你二次下楼就走楼梯，走车库的隐身路线，别让监控拍到你好？就让别人以为你一直待在家里？”

　　“这……”潘美亚陷入沉思。

　　纠结一番，她选择：“还是乘电梯下楼吧。路上不知道会遇上什么，要是遇到熟人呢？要是别人看到我坐你的车，监控却没拍到我下楼，没拍到我上车，马上会怀疑车库有监控拍不到的路线。”

　　孟佳期提议：“自然村在去丙城的路上。埋完他，咱们就去丙城玩两天，再回来。马上就周末了。”

　　“好。”潘美亚掏出手机给公婆发信息，告诉他们周末不去接孩子，信息编辑好却没发出去。这一年，两人的吵架不断升级，表面和谐都伪装不下去，女儿问他俩为什么总吵架，两人相视无言，默契地减少去接孩子的次数。公婆也懂，只要周五没来接，就是默认要在公婆家过周末。

　　潘美亚找出一个带滑轮的储物箱：“把他放进来。”

　　孟佳期看到她家有派对用品，随手抱出房间，放在地上。

　　潘美亚不解：“你这是干嘛？”

　　“这些东西盖尸体上。以防万一……”

　　“行吧。”

　　两人准备动手搬运尸体。

　　孟佳期刚撸起袖子，肚子就传来一声不争气的‘咕噜’。她捂着肚子，涨红脸：“我、我……”

　　“我去做饭。”潘美亚转身进厨房。

　　五分钟后，她端出两碗方便面：“时间紧迫，要不然我能给你做点好的。”

　　“随便对付一口吧。”孟佳期端着面狼吞虎咽，想快点吃完，快点开始搬运计划。

　　潘美亚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展示柜里的昂贵红酒上。本是要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当天开的，但一直拖到了现在。叶伟庆说红酒像他对潘美亚的爱，时间越久越香醇。红酒仍完好无损地封在玻璃瓶里，可他们的爱情早在琐碎的生活里悄悄变了质。

　　“喝酒吗？”她问。

　　孟佳期呆住：“啊？”

　　潘美亚说：“有一瓶他说庆祝开心的事用的酒没开。喝吗？”

　　“算、算了吧。”

　　餐桌黏腻，孟佳期两手悬空，抬眸望去，潘美亚的眼睛再次变回空洞呆滞的状态，整个人都很颓很丧，叉着面条往嘴里送，黏着的头发被一起卷进肚子里。她脸上妆容素雅，应该是个爱干净的人，只是这个家不值得她耗费心力打扫了。

　　不止潘美亚，整个801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麻木。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吃面，叶伟庆的尸体就这么横在脚边。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很响。滴答。滴答。像一枚被反复敲打的钉子，顺着孟佳期的耳膜往脑子里钉。

　　孟佳期吃不下了：“我吃饱了。”

　　“哦。”潘美亚还在吃，越吃越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一直到孟佳期两手抓住叶伟庆的胳膊，但拉不起他，向她求援。

　　她放下泡面，起身帮忙。

　　她们一个抬脚，一个抬手，合力将人放进箱子。可能是刚死吧，身体还没僵硬，很容易塞进去。

　　他蜷缩在箱子里，侧着脸。

　　“他好安静。”潘美亚说。

　　孟佳期强调：“因为他死透了。”

　　潘美亚蹲在箱子边，盯着他看。孟佳期捡起地上的派对彩带、海洋球往箱子里丢，直到盖过尸体。

　　盖子合不上，只是放在上面虚掩着。

　　~

　　晚八点，搬运计划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