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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庖厨烟火 ...

  •   暮春的傍晚,天光悠长。

      西市散去后的石板路还残留着白日喧嚣的余温,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炊烟气息,亲切而安宁。

      夏小昕仔细数好今日的收入,将铜钱和碎银分门别类放好,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倒春寒后生意一直不错,春神祭的花环花簪更是让她小赚了一笔,加上这些时日的积攒,竟比预想中更快地攒够了一笔“闲钱”。

      不是紧急的房租,不是必买的米粮,而是可以稍稍奢侈一下、用来好好吃一顿的“余裕”。

      她心情极好地收拾着摊位,将最后几件小玩意儿包好,正准备背起藤箱回家,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老槐树对面药铺的廊柱下,手里照例提着酒壶,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渐次亮起的街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习姑娘!”夏小昕眼睛一亮,立刻扬声招呼,也顾不上周围尚未散尽的人,抱着藤箱便小跑了过去。

      习邶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眼中那点空茫散去,换上了惯常的、带着倦意的温和。

      “收摊了?”

      “嗯!”夏小昕在她面前站定,气息微促,脸上却带着明亮的笑意,像是藏了什么极好的消息,“你今天……有事吗?急着走吗?”

      习邶挑了挑眉,有些不解:“无事。怎么?”

      “那正好!”夏小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热切,“走,跟我去买菜,今天去我那儿吃饭!”

      “吃饭?”习邶更讶异了。

      这些日子夏小昕拉着她吃过不少街头小吃,但去她住处、由她亲手做饭,还是头一遭。

      “对呀!”夏小昕用力点头,眸子亮晶晶的,映着街灯暖黄的光,“我今日赚了些钱,正好买点好的。总吃外头的东西,又贵又不一定干净。自己做的,实在。”

      她说着,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拉住了习邶空闲的那只手的手腕——动作比之前更熟稔了些,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我知道西市尾有家肉铺,这时候去,说不定能买到不错的五花肉和排骨!还有鱼,要买活的,才鲜!”

      她的掌心温热,指尖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触碰到习邶微凉的手腕皮肤,激得习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看着夏小昕兴致勃勃、全然沉浸在“做饭”这件寻常家务事中的模样,那满脸的期待与跃跃欲试,习邶忽然觉得,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人间烟火,灶台温度……那是她神生中,几乎完全空白的一页。

      “好。”鬼使神差地,她应了一声,任由夏小昕拉着她,转身走向与平日归家相反的方向,朝着西市尾那片更显杂乱、却也更具生活气息的区域走去。

      夏小昕熟门熟路,穿行在略显拥挤的巷道里。

      此刻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卖肉的、卖活禽水产的摊贩们都在做着最后的吆喝。

      空气里混杂着生肉的血腥气、活禽的羽毛味、蔬菜的泥土芬芳、还有鱼摊上特有的咸腥水汽,浓郁而真实。

      “王大叔,给我留条鲫鱼!要活的,精神点儿的!”夏小昕在一个鱼摊前停下,松开习邶的手腕,蹲下身,目光锐利地在一盆盆游动的鱼里逡巡。

      摊主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笑道:“小昕丫头来啦!正好,下午刚送来的,活蹦乱跳!”说着便捞起一条巴掌宽、鳞片闪着银光的鲫鱼,那鱼在网兜里奋力扭动,尾巴甩出水珠。

      “就这条!”夏小昕爽快付钱,接过用草绳穿好的鱼,鱼还在她手里弹动。

      她转身将鱼递给身后的习邶:“喏,拿着,小心别让水甩身上。”

      习邶下意识接过,那滑-腻冰凉的触感,和鱼身微微的挣扎力道,让她微微一愣。

      活物的生机,如此直接地传递到手心,对她而言,是种陌生而新奇的体验。

      她低头,看着草绳穿过鱼鳃,鱼嘴徒劳地一-张-一-合,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鱼鳞细碎的光。

      夏小昕已转身走向肉铺:“张阿婆,五花肉还有好的么?再来两根肋排!”

      “有有有!给你留了块三肥七瘦的,正适合红烧!”卖肉的阿婆刀法精准,唰唰几下切好,用干荷叶包了,再用草绳扎紧。

      接着是蔬菜摊。

      水灵灵的小青菜,带着泥的嫩姜,紫皮的洋葱,红彤彤的番茄,翠绿的黄瓜……夏小昕挑拣得仔细,不时还跟摊贩讨价还价两句,神情认真又鲜活。

      习邶跟在她身后,一手提着尚在微弱挣扎的鱼,一手抱着荷叶包着的肉,看着她为了一文钱跟人磨嘴皮子,看着她因为挑到新鲜水-嫩的蔬菜而眼睛发亮,看着她额角因忙碌而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暮色灯影里晶莹闪烁。

      这一切,琐碎,嘈杂,充满最底层生活的算计与乐趣,却莫名地……吸引人。

      习邶感到自己长久以来被悲喜愿力浸润得有些麻木的感官,似乎被这些鲜活的色彩、气味、声音、触感,一点点唤醒。

      她不再是那个俯瞰人间悲喜的旁观者,而是被夏小昕拉着,跌入了这滚滚红尘、最真实温暖的腹地。

      东西买得差不多,夏小昕又去米铺买了点新米,这才心满意足地领着习邶,背着一藤箱的“收获”,往自己租住的小屋走去。

      小屋在西市后街一条窄巷深处,是最便宜的那种单间,推开门,陈设简单到近乎寒素。

      一床,一桌,两凳,一个旧衣柜,角落里堆着做手工的材料和工具,窗台上摆着几盆顽强生长的绿萝和蒜苗。

      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粗布床单洗得发白,旧桌椅擦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透着独居女子特有的利落与要强。

      “地方小,习姑娘别嫌弃。”夏小昕有些不好意思,将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到角落那张兼做饭桌的小方桌上,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

      习邶环视这间小屋。

      很小,却处处是夏小昕生活的痕迹:墙上挂着她自己做的、用碎布拼成的装饰画;桌上摆着粗陶花瓶,里面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已然有些蔫了,却依旧努力伸展着;窗台上那些绿植,在暮色里绿得沉静。空气里有淡淡的、混合了木料、颜料和阳光的味道。

      很朴素,却有一种扎实的、努力生活的力量感。

      “很好。”她轻声说,将手中的鱼和肉也放到桌上。

      那鱼终于不再挣扎,只是鳃盖还在微弱开合。

      夏小昕已系上了半旧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

      她先找了个瓦盆,盛上清水,将鱼放进去养着。

      然后开始处理五花肉和排骨,清洗,切块,动作流畅,一看便是做惯了的。嫩姜切片,洋葱切丝,小青菜摘去黄叶……

      “习姑娘,你先坐会儿,喝口水。这边很快就好。”她一边忙活,一边招呼着,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习邶没有坐,只是倚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

      看着夏小昕点燃了小泥炉里的炭火,坐上黑乎乎的铁锅,看着热油在锅中滋啦作响,看着她将姜片、洋葱丝丢进去爆香,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小小的房间。

      看着她将切好的五花肉块倒进锅里,熟练地翻炒,肉块渐渐变色,逼出油脂,散发出焦香。

      看着她加入酱料、清水,盖上锅盖,任其咕嘟咕嘟地焖煮。

      另一口小锅里,米饭的香气也开始弥漫开来。

      夏小昕又去处理那条鱼,刮鳞,去内脏,清洗,打上花刀,用盐和姜片略微腌制。

      等红烧肉炖得差不多了,她便另起锅,煎鱼。

      鱼皮在热油中迅速收紧,变得金黄酥脆,再烹入料酒、酱油、清水,撒上一小撮糖,转为小火慢煨。

      小小的房间里,热气蒸腾,各种食物的香气交织融合:红烧肉的浓油赤酱,煎鱼的焦香鲜醇,米饭的朴素甘甜,还有一旁小锅里正在焯烫的青菜散发出的清爽气息。

      油烟的微呛,铁铲与锅壁碰撞的清脆声响,汤汁沸腾的咕嘟声……构成了一曲最平凡、也最动人的庖厨交响。

      习邶看着这一切,看着夏小昕在狭窄的空间里轻盈转身,看着火光照亮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不时揭开锅盖尝尝咸淡时微微蹙起又舒展开的眉头……心中那片被无尽悲喜冲刷出的荒原,仿佛被这小小的、温暖的灶火,一寸寸照亮,烘暖。

      原来,“家”的味道,是这样熬煮出来的。

      原来,亲手为一个人做饭,是这样一件充满琐碎细节,却又饱含心意的事情。

      “好了!可以吃饭了!”夏小昕终于直起腰,擦了把汗,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她将红烧肉、红烧鲫鱼、清炒小青菜一一盛出,摆在桌上。

      粗陶的碗碟,盛着色泽诱-人的菜肴,热气袅袅。

      又盛了两碗晶莹的白米饭。

      “快坐呀!”她招呼着还倚在门边的习邶,自己先坐了下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桌上的成果,又有些忐忑地看着习邶,“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习邶走到桌边坐下。

      饭菜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诱-人的香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块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甜适口,酱香浓郁。

      又尝了一口鱼肉,鱼肉鲜嫩,汤汁咸鲜微甜,完美地衬托出鱼的本味。

      青菜清爽解腻,米饭软硬适中。

      很简单的一餐,却胜过她饮过的无数琼浆玉液,吃过的无数珍馐美馔。

      因为这里面,有灶火的温度,有掌勺人的心意,有最实实在在的人间滋味。

      “很好吃。”她抬起头,看着对面一脸期待紧张的夏小昕,很认真地评价道。

      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眼中那片倦怠的薄雾,在此刻蒸腾的饭菜热气里,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清晰的笑意与暖意。

      夏小昕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就好!快吃快吃!趁热!”

      两人就在这间小小的、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屋子里,对坐着,安静地吃完了这顿由夏小昕亲手张罗的晚饭。

      窗外,暮色完全沉落,星辰渐次亮起。

      巷子里传来邻家归人的脚步声,孩子的嬉闹声,和大人们呼唤吃饭的吆喝声。

      这一切,平凡,琐碎,却充满了让习邶这颗看尽悲喜的神明之心,都为之微微悸动的、真实的生命力。

      原来,人间至味,不在玉盘珍馐,而在这一粥一饭,烟火相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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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都市系列:《逃离病娇大小姐》 《晏总的追妻之路不漫长》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