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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世长安(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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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章世界线为元时空宋朝)
其实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郭守文家族养成了对自己家族的大小事情都详细记录的习惯。不过郭守文虽名守文却尚武,身为武职亦虚心于文事,其人“敦诗阅礼,颇知书,每朝退,习书百行”,也就不奇怪郭家人会事无巨细的记述自家的一切事件了。
到了咸宁郡夫人郭信芳这里一样如此,按照年份排列着一本一本厚厚的装订成册的竹纸,打开似蝴蝶展翅,密密麻麻的颜体,从表面上看这些绝大部分都是她本人的生平,记录了从绍兴十二年正月成婚开始至绍兴二十六年六月初一她去世的前一天,十数年间的琐事,被她的次子赵恺整理了满满的一箱。
这些记录原本被郭信芳压在陪嫁箱笼的最底下,原是要将嫁妆留给五个儿女作日后所用,却不料他们个个福薄命短,小儿子赵恪与唯一的女儿永嘉郡主皆早夭,长子赵愭虽贵为皇储亦死得蹊跷,次子赵恺与三子赵惇之间亦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直至乾道七年赵惇被立为太子,而他的二哥则被他们的父亲、宋孝宗赵昚加封为雄武、保宁军节度使,进封魏王,兼判宁国府。
而赵昚因为越过次子立三子为储,一直对赵恺心怀愧疚,给予次子各种优礼,直至淳熙七年赵恺去世,赵昚对他的恩宠可谓是源源不断。除此之外,赵昚也让赵恺悉数带走了其母的陪嫁。
慈母的遗物,赵恺自是不会拒绝。经过一番整理后,母亲嫁妆中的珍宝财物他留给了自己的女儿,而他自己则对母亲留下的手札视若至宝,带在身侧时时翻阅。据赵昚放在赵恺身边的皇城司密探曾言,每天夜晚,赵恺在阅读母亲郭皇后留下来的笔记时,总是泣不成声。但他们也不知道,也正因为如此,赵恺才能发现母亲手札中被隐藏起来的秘密。
郭信芳留下的记录中,有一件离奇至极的事引起了赵恺的注意,他一段段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当时母亲身在江南,她却对远在千里之外的金国中,一些被掳女眷的事情知晓颇深,就像亲眼所见一般,甚至还包括了她对当年的真假柔福公主案的个人推断,而这一切则要追溯到据此不远的靖康年间:
北宋末年,徽钦二帝在位,天下大乱,局面可谓是内外交困。外患是金兵南下攻宋,边境烽烟四起;内部朝堂之上也是乌烟瘴气,昏君奸臣当道,政治腐败,以蔡京为代表的权臣借“绍述新法”之名,行敛财害民之实,使得国内矛盾愈发激化,农民起义愈演愈烈。真可谓是山河动荡,民不聊生。
宋徽宗宣和七年八月,金国以张觉事变为由南下攻宋,并于次年初渡过黄河,包围宋都城汴京,虽因汴京守御使李纲拼死抵抗而未能破城,但还是成功迫使宋廷赔偿大量金银,并以以康王赵构、太宰张邦昌为人质,并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
然而,令北宋朝廷没有想到的是,以如此高昂代价换来的和平,并未能维持太久。靖康元年八月,金兵再度挥师南下,并顺利渡过黄河,兵锋直指北宋都城。而如此紧要关头,身为兵部尚书、尚书右丞、同知枢密院的孙博,竟然找来一个“神汉”郭京来委以重任。
郭京声称自己懂得六甲法,只要用7777人就能将金兵击退,生擒两位主将,如此玩笑之语竟然令朝廷欣喜若狂,当即封其为成忠郎,赏赐大量金银令其招兵,而郭京招兵不选身强力壮者,而只选八字符合六甲者。结果可想而知,金兵于同年闰十一月攻破开封外城。
金兵攻破外城后却不再进攻,而是允许北宋前来议和,宋钦宗于是连忙派宰相何栗和齐王赵栩到金营求和,结果金国又要求必须太上皇赵佶前去商议,无奈之下宋钦宗只好自己前去。结果,宋钦宗在金兵威胁之下写下降表,反复修改才令金人满意,又在金人胁迫下完成了投降仪式,这才得以返回朝廷。
然而,尝到了甜头的金国,这次却没有跟北宋客气,宋钦宗刚刚返回,金人便提出了“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绢一千万匹”的巨额赔偿。虽说北宋经济极为发达,这个金额虽然夸张,但只要花时间筹集,却也并非拿不出来,可如今金兵已经兵临城下,仅凭汴京的财富,又如何拿得出来。
于是,当北宋朝廷无法筹集到足够赔款的情况下,便又将主意打到了百姓身上,宋钦宗直接下诏要求城中百姓不论贵贱,必须将家中金银尽数上交,为了满足金人的要求,宋廷在汴京简直可以说是挖地三尺。
就在北宋朝廷费尽心思搜刮金银之时,金人又索要骡马,结果开封马匹为之一空;金人又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宋钦宗也不敢怠慢,甚至让自己的妃嫔抵数,少女不甘受辱,死者甚众。
然而,即使宋廷百般搜刮,仍然难以满足赔偿要求,金人于是要宋钦宗再次前往协商,宋钦宗不敢不从,结果就此被金人扣押。且不说宋钦宗在金营受尽折磨,朝廷听说皇帝被扣押后,更是加紧搜刮,不仅直接深入民宅明抢,更是令百姓五家为保,相互监督举报。即便如此,金银仍不足数,负责搜刮金银的梅执礼等四位大臣也因此被金人处死,其他被杖责的官员比比皆是,百姓被逼自尽者甚众,开封城内一片狼藉萧条景象。
到靖康二年正月下旬,开封府才搜集到金十六万两、银两百万两、衣缎一百万匹,但距离金人索要的数目还相差甚远。于是,金人又要宋廷以他物以抵金银,凡祭天礼器、天子法驾、各种图书典籍、大成乐器以至百戏所用服装道具皆被掠夺,甚至有传言说曾以人口抵抗,并明码标价:姬、王妃一千锭金,宗姬五百锭金,宗妇五百锭银,族姬两百锭金,族妇两百锭银,贵戚女一百锭银,包括诸科医生、教坊乐工、各种工匠也被劫掠。
甚至有官员不顾廉耻,在此种龌龊之事中甚为卖力,例如礼部尚书王时雍掠夺妇女最卖力,人称“金人外公”;又如开封府尹徐秉哲,甚至将本已蓬头垢面、已显羸病之状的女子涂脂抹粉,乔装打扮,整车整车地送入金营。
郭瑊之妻赵氏身为宗室女,本亦与那些被掳去抵债的女子一样结局凄惨。但赵氏却有个待她极好的夫君,郭瑊生为将门子弟,性情虽老实却并不懦弱,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官吏自是不肯低头。再加上郭直卿虽然老了,却依然是一个狠人,带着全家与那些上门抢人的走狗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打斗,就连赵氏本人也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女儿砍伤了好几个人。
然而郭直卿夫妇年老体衰,郭瑊先前又中了暗算,赵氏带着个孩子,如何敌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就在赵氏决心自尽之时,一位神秘的高人突然出现,打退了那些官差,并引领郭直卿全家顺利逃出了开封,一路南行。
劫后余生,郭家众人自是对那位高人千恩万谢。而就在此时,突然听得赵氏的哭喊:“儿啊,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啊!”只见赵氏一边哭着一边摇晃着襁褓,众人连忙看过去,只见包裹在锦被中的孩子眼睛紧闭着,仿佛在熟睡。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动作,甚至看起来像是没有呼吸。
郭瑊连忙抱住孩子,赵氏一边哭一边叫,可孩子依然没有反应。只见高人轻轻伸手,道:“把孩子给我吧。”
众人虽然担忧却也不敢违背,郭瑊连忙将孩子小心翼翼递了过去。只见高人左手托着襁褓,右手并拢食指和中指,轻轻点在孩子的眉心,口中念念有词。众人都不敢出声,只是紧张地看着高人的动作。
高人的手指在孩子的眉心缓缓移动,仿佛在画着什么符号。突然,孩子身体微微一震,众人惊喜地看到孩子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高人轻轻一笑,将孩子重新交回到赵氏怀中。
赵氏紧紧抱着孩子,喜极而泣。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向高人道谢。
然而,高人却面露凝重之色,仔细端详着孩子。
“这孩子……”高人沉吟片刻,“神魂不全,命数奇诡,若留于俗世,只怕不得安宁。”
一听这话,郭家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赵氏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看着高人哀哀恳求道:“求求先生救救我的女儿,她还刚满一岁,什么都不懂……”
高人似有不忍,沉默片刻道:“我观这孩子与我有缘,不若便拜入我门下,随我上茅山去吧,或可有一线生机,不知你们可愿意?”
郭瑊和赵氏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高人又道:“你们放心,我定会将她视为己出,悉心教导。日后自会让她下山与家人团聚。”
赵氏闻言,和郭瑊看了看郭直卿夫妇,见公爹婆母没有异议,又一起拜谢道:“高人若肯收留,自是求之不得,孩子日后还望您多加照拂!”说着便抱着孩子给高人磕头。
高人却拦住了她,“她既拜入我门下,便是我徒,我自然会悉心教导。我茅山宗虽不禁婚嫁,却也要清修,你二人需记住,她七岁之前不可见父母亲人,十二岁之前不可杀生见血,十八岁前不可婚嫁生子,否则前功尽弃,大难也会接踵而至,记住了吗?”
郭瑊和赵氏虽然有些为难,但想到高人既然肯收留女儿,必然是一番好意,于是含泪应承下来。
这个孩子便是郭信芳,“信芳”二字正是那位高人所取,出自《离骚》中“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掩盖了曾经寓意着辞旧迎新的旧名。
当日,高人便带着郭信芳飘然离去,而郭直卿一家也在这位救了自己全家性命的神秘高人指引下一路辗转,直到南京应天府。
也是在当年五月,康王赵构于此称帝,改元建炎。
不过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就说那高人也是信守承诺,将郭信芳带上茅山后,将其视为己出,躬亲抚养。并在她三岁时正式收为弟子,悉心教导了十余年。
在这期间,郭瑊和赵氏一直遵守着高人的嘱咐,没有来看望过女儿,但依旧每年托人捎些衣物用品到茅山。直到绍兴二年时,六年之期已到,高人履行诺言,带着郭信芳下山去探望她的父母与祖父母,以及她新生的幼弟。
一家人相认自是痛哭流涕,每个人紧紧地抱着郭信芳不肯松手。郭信芳也泪眼婆娑地看着亲人,心中充满了思念和感激。
然而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的,郭信芳不能久留,还要回到茅山继续修行。临别时,她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父母,跟着师傅回到了茅山。而郭家这些年也一直对外宣称,自家女公子体弱多病,不便见人,因此无人知晓郭家长女身在茅山。
山中岁月宁静而漫长,在茅山修习的十余年间,郭信芳在茅山宗茁壮成长。高人对郭信芳要求严格,但也十分慈爱。郭信芳自小便随着师父学习道法与武艺,她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许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比那些男孩子学得还快。
高人见郭信芳是个修行的好苗子,便悉心教导她,不仅将茅山宗的法术和武艺倾囊相授,更是教以她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琴棋书画等百科知识,尤为重要的是如何为人处世、明辨是非。
不仅如此,高人还时常带她下山历练,增长见识,可以说是走遍了大半个南宋疆域,甚至也曾踏足沦陷敌手的两河地区。郭信芳也没有辜负师父的期望,她勤修苦练、虚心向学,很快就成为茅山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就这样郭信芳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渐渐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终于,在郭信芳十二岁生日那天,高人宣布她可以下山历练了。郭信芳激动不已,她知道这是自己走向成熟、走向独立的重要一步。
于是,郭信芳拜别了师父,收拾好行囊,踏上了下山的路途,女扮男装行走于世。
这一路上,郭信芳遇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和挑战。她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武功医术,一次次化险为夷,帮助了许多需要帮助的人;也曾避开来自庙堂的重重耳目,与父母亲眷短暂团聚。同时,她也逐渐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复杂和残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想要改变这一切的豪情壮志。
然而郭信芳不知道,随着她渐渐长大,高人也发现了她身上的异样,无论尝试了多少方法,她的神魂似乎始终无法完全归一,命数也越发奇诡莫测。
所幸徒儿如今已过了十二岁整,一直都是呈稳健态势。高人便放宽了心,就等着十八岁的坎一过,郭信芳哪怕依旧神魂不全,她的命势从此也该是瓷实、康平。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有想到,就在绍兴九年,郭信芳所失去的那部分神魂终于回归本体,可其中的过程却是极其残忍,人性的丑恶淋漓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