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世长安（1） 宋孝宗赵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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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皇最后的日子是在重华宫度过的。
由于子媳不孝，自退位后赵昚便郁郁寡欢，以致忧愤成疾。到了绍熙五年正月，赵昚重病不豫。但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官家始终拒绝过宫探视。
病情迁延半载，上皇病情进一步恶化，自觉将不久于人世，很想在离世前再看当今官家，也是他唯一活在人世上的骨血赵惇一眼，以至每天都要多次询问官家来否。
但官家赵惇和圣人李氏凤娘闻讯后，却依然无动于衷。
丞相留正率群臣再三悬请官家过宫探视寿皇病情，满足上皇的最后一个心愿。赵惇却挑衣而起，不愿多听。留正等人紧拉着官家衣裾不放，苦苦进谏：“寿皇疾势已危，不及今一见，后悔何及！”
而赵惇却置若罔闻，径自返回内殿，以致龙袍为之撕裂，群臣只得恸哭而退。
过了两天，官家传出旨意，命留正等人停职待罪，听候处分。
消息传到重华宫，赵昚对赵惇彻底失望，遂病入膏肓。
绍熙五年，六月初九日。
寂静的宫中，香炉里慢慢地飘出轻烟。在数次环顾左右，却依然没有看到他一直在等的儿子后，寿皇似乎是彻底放下了什么，他缓缓的闭上双眼，徒留两行清泪。
内侍靠过去将赵昚的手小心翼翼的放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老迈苍白的上皇闭紧双眼，早年间为帝时的锐利早已不在，余下的只有脆弱与无助。只见年近古稀、清癯消瘦的老人呼吸断断续续，时喘时缓。
内侍小心的退在一边。
意识最清明之时，竟是死前那一瞬。
回望这一生，赵昚才发觉，他的人生，是有多么的可悲。
生为远支宗室子，偏偏幼年被收养入宫，开始了他一生的波折，自此再不能与亲生父母团聚。
无情莫过帝王家，却偏偏妄想着天家亦有真情，全不知人心险恶、天道残忍！因为一个“孝”字，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那自私虚伪、阴狠毒辣的养父妥协退让，几乎活成了牵丝傀儡。
挚爱的发妻，花一样的年纪，嫁给了他，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王府诸事，与他一起撑起了他们的家。他本该为她挡风遮雨、呵护她、保她的平安，她却生生地受他连累，因为常年忧虑过重而早早地香消玉殒。
长子爱女被庸医害死，却根本无力追责，以至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枉为人父。
儿子们也都认为他是废物，过于愚蠢与软弱，护不住他们的娘亲与弟妹。
父子离心，唯一活着的骨肉认为他猜忌于他，并想要废黜他的帝位，最后为了“自保”而久不过宫探望，甚至他要死了，也不来见最后一面。
至于功绩，因用人不专，导致北伐失败，签署了又一个丧权辱国的和议，只能转向内政民生，后来更是连心气都没有了，他对不起岳将军，对不起彬甫*，对不起太/祖。
他这一生，大半时间在泥藻里挣扎，明明想要逃脱，最后，却还是清醒着沉沦。
如果可以从头再来，他绝不要再入帝王家，再不要过这样的人生了。
太苦，太累。
赵昚只觉意识渐渐涣散，渐渐沉入黑暗中，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要离开了吗？
也好。
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一生的枷锁，去追寻他真正的自由了。
……
赵玖以惊人的速度批完剳子，第一时间赶回了如今的住处康宁宫——也就是原来的康王府，确保宝贝儿子睡醒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的爹爹。
至于为什么不住在皇宫里？笑话！汴京的皇宫可都是用含了大量水银，丹砂和铅的涂料防虫蛀，皇宫气派是气派了，这样的环境居住久了对人的身体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因此皇帝本人以及他们的子嗣也都玩完了。
水银、丹砂还有白铅这三物有多毒这还用说吗？长期住在这样的房子，人的肝肾甚至中枢神经系统都遭到了损害，寿命会长就怪了。身体健康的成人都不一定能扛过这个环境，更不要说小孩子了。
在现代的时候，赵玖虽然没像那场春秋大梦中因救狗而穿越到九百年前的宋朝，却因为每晚的梦境作梗，他总是莫名的对两宋的历史感兴趣，尤其是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那段时间里的一切国家大事。只是令人恨铁不成钢的是，整个宋朝简直就是一部遗憾史啊……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总会下意识地关心这些，因为这便是他的宿命，挽救那些无辜百姓的命运，守护脚下这片土地已成为“他”入骨的遗憾和执念。即便再怎么怀念现代的一切，他都回不去家了，倒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那些原本的惨剧与痛苦都是原本的历史上发生的不是吗？也可以说，是本会发生，却因为他的到来却再也不会发生的。既然自己在知道那些后，所有的一切就都会改变。我命由我不由天，谁说历史是不能改变的，历史不就是由人创造的，既然处在历史中，我便是历史中的人物，那么未来的命运当然要由我自己来作主。
耳边传来了婴孩的咿呀声，赵玖低头一看，正对上了儿子黑亮的眼睛，他不禁高兴起来。
“伯琮宝贝醒了啊，想不想爹爹呀？”
没错，此刻被赵玖抱在怀中的婴儿大名赵伯琮，就是未来历史上的宋孝宗赵昚，南宋最有作为、最贤明，也最有血性的皇帝，史家赞其“聪明英毅，卓然为南渡诸帝之称首”。
赵玖抱着儿子，怎么都爱不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怀中的赵伯琮宝宝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突然间就愣住了，然后没有听到往日“咿咿呀呀”的声音，却看到孩子的眼角流出了泪水。
赵昚再次睁开眼睛，眼里划过一丝黯然，不是死了吗？怎么又醒来了？多少次了？有多少次都希望自己闭上眼就不会再睁开，然而总是事与愿违，继续面对着重复的绝望。
算了，也那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被憋屈的一辈子磨平了性子的赵昚很淡定的想起来，然而下一刻，他就定住了！
这这这种翻不过身的感觉是什么？这这这小胳膊小手的是什么？赵昚大为惊恐，他想张嘴喊人，却只发出了一丝小小的，属于婴儿的嘤咛声。
还没等赵昚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丰满的妇人走上前来把他抱了起来。
“郎君*醒了？可是饿了吧？”
赵昚听到这话整个人就僵了，正好他饿了很想吃东西……闭上眼，顺着身体的本能去吸/食乳/汁，正常用膳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吃饱了才发觉自己现在被抱在刚才那个给自己喂/奶/的妇人的怀抱里——这么说，抱着自己的是乳娘了！
那自己这是投胎转世了？终于脱离那悒郁痛苦，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生活了！！！
做了二十七年的帝王，赵昚在明白自己的处境后无比淡定。小孩子嘛，吃饱了睡是正常现象，赵昚对于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没有一点好奇，被奶娘抱起来的那一刻他眼珠子使劲转了一圈，反正得出不是在宫里的结论。
很好，不是皇帝儿子就行，即使做个闲散宗室我都觉得不错！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却是让他的心神狠狠一震！
那是一张俊美英挺的容颜，带着弱冠之年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却是锋利和超龄的睿智，这张脸陌生又熟悉，他的……养父。
不对。
这绝对不是他的养父，高宗皇帝从不会这样温柔的待他。
绍兴二年时，他被自己的天子养父选入宫中养育，虽然年纪尚幼，却也听说过不少汴京时期的往事。他的养父，当朝官家赵构乃是被掳北狩的太上道君皇帝赵佶第九子，彼时生母韦太后地位低微不受宠爱，连带着赵构本人也不造父亲待见。自幼时起，赵构便与其母在深宫中相依为命，受尽忽视，因此赵构不得不比其他的皇子更为努力，以求得到父皇的认可，而这或许也影响到了他日后的秉性。还记得他五岁那年，养父子初见时，天子才不过二十五岁，风华正盛，但赵昚却隐约察觉到了官家的几分抵触。天子虽然笑着招呼自己走到他跟前，周身却多了几分阴鸷。
赵昚也明白，那时的赵构没有任何理由喜欢他，膝下独子夭折，民间流言纷纷，赵构不得不在臣子们步步紧逼之下收养了他与璩，然而在这之后的几十年中仍不愿放弃，而他那自私懦弱，阴冷狠毒的本性，赵昚在几十年的相处中也看得分明。
而面前的人，虽长着与养父一般无二的脸，气质却大相径庭，明明是相同的一张脸，这人却更慈和，更明快。赵昚亦从那双漆黑的眼中，看到了虽然历经沧桑却依然如故的澄澈与悲悯。
赵昚怔怔地看着那个身穿家常襕衫的少年，比初见时还要年轻的官家沉稳而威严，而那脸上的慈爱却是实实在在的。
不对……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养父会会……抱着他？这个这个他跟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关系？不会是……
“怎么了伯琮？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爹爹？”赵玖看着儿子乌黑的眼睛，心里一片柔软，满眼都是慈爱宠溺。
养父唤了他最开始的名字。
不对啊，自己不是直到五岁时才被送入宫中抚养的吗？怎么现在就被选入宫了？还有那个奶娘称呼自己“郎君”，这明明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个世界和他记忆里的有些出入？
赵昚觉得脑子有些晕晕的，一片混乱，婴儿的身体又贪睡，所以震惊过后他眼皮又打起架来，更别说养父低声的轻哄和极有节奏的摇晃，他实在扛不住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世长安（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