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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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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陈华章去找江宁大学的校长李承明,谈孟远志毕业的事。
李承明也听说了孟远志要去普林斯顿作报告,一见面就满脸笑容的恭喜了陈华章一番。
听陈华章说完来意,李承明笑容消失了,显得十分犹豫,“为了孟同学的事情,学校已经一再破例了。上次会上说好等她考完我们就给她答辩,发毕业证。现在老师都在出卷子了,最多一个月的功夫,你又何苦折腾一番呢?”
陈华章却说:“我说的不是本科,是研究生。”
李承明一愣,“陈委员,你怎么这么急呀?”
“怎么?我学生当不起研究生吗?”陈华章反问道。
“这倒不是。”李承明斟酌了一下说。“我只是不明白,你这么急着让她毕业是为什么?她现在年纪也不大呀?好像是刚过来十六岁吧。”
“不是我着急,是小远进步得太快了。她现在能发《自然》,又解决了哥德巴赫猜想。再往后,就要面临着菲尔茨奖和诺奖的评选。出去介绍起来说自己还在读本科,好说不好听啊。”
“有什么不好听?这既能说明孟同学是个天才,也能说明我们学校教育环境好啊.......”
李承明笑着伸手,想要拍拍陈华章的肩膀。
陈华章往后一躲,没让他碰到。
“你以为我说得不好听是小远,我说的是我们学校。学校里哪个教授作出过比得上小远的成绩,真能上赶着给自己脸上贴金吗?”
“再说,人家哥德巴赫猜想马上就要变成哥德巴赫-孟定理了,还需要你一个江宁大学的毕业证来证明。”
看着陈华章一向和平的脸上出现许久不见的讥诮,李承明的笑容逐渐消失,他沉默几秒,严肃起来。
“你这么急着推着她走,有没有想过她毕业之后的事?”
“毕业之后?”
“是啊,你也说了她是个少有的天才,那这个天才毕业之后会不会留在江宁,乃至于会不会留在中国,可还两说吧。要是没有留在江宁也就算了,毕竟我们这儿确实庙浅。但要是一出国就不回来了,那岂不是......”
李承明的话没说完,就被陈华章打断了。他沉下脸站起来,盯着李承明的眼睛。
“这是你该考虑的事儿吗?我们办教育的不就是为了培养人才。你不好好的抓教学,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听说你是想转任,但我告诉你,孟远志是我的学生,要是谁想把她当踏板,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几乎就是指着李承明的鼻子骂了。
李承明脸色难看,却不好说什么。毕竟陈华章年龄大,资历深,又是学部委员。他即使是校长,也管不到人家头上。
“行了,陈委员,是我说错话了。”李承明唾面自干给陈华章倒了一杯茶,好声好气的安抚道:“但你这说的也太难听了,什么踏板?在你老李眼里,我就是那么个人吗?”
“我这不是想着我们国家现在需要人才。像是孟远志这样的天才要是能留下来对学校,对国家都是一件好事。”
陈华章沉默了,他知道李承明这么说,有点儿要把孟远志树立为政治典型的意思,这甚至不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而是当下华国的凝聚人心的政治需要。
成为典型,在华国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这意味着无论是申请经费还是想要进入体制,比起其他学者来说,都要容易得多。
哪怕是以后不再从事研究工作,也可以靠着到处给人演讲,轻松赚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如果孟远志是一个天赋平平,或者是有些小聪明的学生,陈华章是不会阻拦她走这条更容易的路的。
如果学生愿意,他甚至还能推上一把。
但是。
“不行,我不同意。”陈华章坚决地说。
李承明叹了口气。“要不问一问你学生的意见?”
“没必要。我知道她,她不会同意的。”
李承明见陈华章老毛病又犯了,不由有些头痛。
当初孟远志参加完国际数学家大会之后,就有不少单位邀请她去演讲,全被陈华章给拦下了。
那时李承明虽然颇有微词,却没说什么,还帮他处理了不少麻烦。
毕竟就像陈华章说的,那时孟远志最主要的任务是学习,而不是参加什么采访和演讲。
然而,到了今天,眼瞧着孟远志将要解决哥德巴赫猜想,这就相当于是读出来了,陈华章还是拦着,李承明就有些不高兴了。
就像是好不容易种的果树,终于结果了,不仅不让摘,连闻一闻都不行。现在果树也要叫人挖走了。
天下怎么有这样的事?
然而李承明实在拿故态复萌的陈华章没有办法,他想了想干脆绕过陈华章直接找了孟远志。
尽管这样有些不合规矩,但李承明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哥德巴赫猜想不同于其它数学猜想,对于经历了《光明日报》等诸多报纸宣传的华国人来说,围绕在它身上的不只是智慧和真理的光环。
还有更富政治色彩的东西。
当下的华国有人对此感到心动实在是太正常。以及——
想到前段时间在调查孟远志出身时联系自己的人,李承明下定决心。
与此同时,孟远志正在办理出国的手续。
给编辑部回信,告诉他们自己可以去普林斯顿做报告之后。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从普林斯顿那边寄来的邀请函和汇款单。
但麻烦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和上一次组团参加国际数学家大会不同,这次去普林斯顿的只有孟远志一个人。自由度高了的同时手续也变得更加繁琐。
孟远志按照陈华章给出的流程,将自己的论文摘要和邀请函提交给学校的相关部门。
学院审批完成后,还要交送给省教育厅以及对外交流与合作处审查。
省教育厅审核完成后,给孟远志发了一个政审批件。孟远志要拿着这个批件去对外交流与合作处申请签证。
申请完签证之后,还不能立刻拿到护照。要拿着批件以及身份证到公安局接受安全教育,才能在凭着安全教育证去领取护照。
当流程走到领取护照的时候,距离孟远志向学校提出申请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就这还是学校派了一个工作人员陪同,各个部门对她大开绿灯的结果。
去省对外交流合作处办手续时,孟远志再一次看见了胡文博。
他站在一个栽有芭蕉树的花坛旁边,和一个约摸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的男人说话,脸上的神情温顺得近乎于谄媚。
孟远志下意识扭头向那边看了一眼,没想到正对上那陌生男人的眼睛。
他对她微微颔首,露出一点笑容,似乎是想要让自己变得平易近人一些。反倒显出几分不自然。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且顺风顺水才能养出来的气度。
但真正让孟远志在意的是,那男人的眼睛长得很像孟娴。或者说几乎一模一样。
“怎么了?”见孟远志突然停下脚步,陪她来办护照的人不解的问。
“没什么。”孟远志摇摇头,走进办公大厅。
拿护照的过程很顺利,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走出省对外交流合作处的大门时,孟远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花坛,发现那个男人仍然站在芭蕉树后面。胡文博已经离开了。
见她看过去,男人便对她招招手。
孟远志略一思索,看向陪同人员,“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行,那我就先走了。祝你一切顺利。”学校的工作人员有点好奇的往那边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问。
孟远志对他点点头,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之后,才朝那个站在芭蕉树后面的男人走去。
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略微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在找我吗?”
男人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将孟远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这种审视孟远志下意识皱起眉,她想起自己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孟娴的母亲梅婷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打量着她。
孟远志讨厌这样的眼神。
那种看货物的,将人的生命、天赋乃至自由和愿望,全部当作可以被交换的一部分的眼神。
“初次见面,我是孟娴的兄长,孟轩。”男人对孟远志伸出手。
孟远志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眼神一闪,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拿着资料不方便,有什么事就说吧。我现在还挺忙的。”
孟轩看着孟远志双手环抱着文件袋动也不动,神情有些古怪,他慢慢把手垂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语气缓和,“我就是想问问你关于我妹妹的事情。”
“你应该自己去问他。而不是来找我。”
孟轩沉默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晦涩。
“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孟远志说着就要离开,却又被孟轩叫住了。
“她和你讲过吗?那件事。”
尽管他问的很隐晦,但孟远志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点点头坦然道:“当然,我全都知道。”
“包括那个人曾经是我的朋友吗?”孟轩问。
孟远志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骤然升起的怒火中又夹杂着一丝道不明的酸涩。
“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她冷着脸连基本的礼貌都懒得维持。
孟轩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但他看向孟远志的时候,眼睛如同深潭。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现在怎么样。”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孟远志。“我明年会调到江宁来。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
“不管是我妹妹,或者你,都可以来找我帮忙。”他补充道。
孟远志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几秒,还是动作粗暴的伸手接过来塞进兜里。
是不是要和从前的家人联系,最终还是要看孟娴的决定,她能做的就是不管孟娴做出怎样的决定,都在她的身旁支持她。
“没事我就先走了。”
没等孟轩的回答,孟远志就转过身匆匆离开。
孟轩站在芭蕉后面,木头似的一动不动。直到孟远志的身影消失,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舒朗的眉宇间蔓延上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