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镜头》桔未

8、扼住后颈的猫

　　十八岁前，别人不仅喊她李曦，还有外号‘十三’。

　　这个数字听似与李曦纯或李曦毫无关系，若非那名叫‘十三’的小说角色。

　　初升高的暑假，父亲发生意外永远离开，家中变故，母亲每天为她和妹妹的学费发愁，邻居在摄影室工作，得知情况后邀请李曦纯当产品小模特。

　　李母带着李曦纯去了，拍的是某运动品牌的鞋子，当年网络店铺刚兴起，线上大多是商品平铺图，模特照是新尝试。

　　拍摄工作很顺利，短短一天李曦纯拍了几十双鞋子，赚到姐妹俩一学期的学费。

　　尝到甜头，李母每天都在摄影室蹲守机会，摄影室主拍模特杂志，不常接网店产品照，邻居建议李曦纯尝试当青少年杂志书模。

　　无名新人机会少，只能接拍不知名的杂志内页照，要求多报酬低，又累又受气，但李母从不拒绝，统统帮李曦纯接下来。

　　拍的照片多了，在圈内混了个熟脸，这天邻居推荐她参加小说书模的面试。

　　“原定的女孩临时来不了，摄影导演重新安排了试镜，机会难得，你们去试试吧。”

　　李母自然不放过，带着李曦纯匆匆来到拍摄点。

　　一同试镜的还有两名女孩，三人中李曦纯的身高外形气质最为符合，当即敲定了人选。

　　化妆换衣，户外雨中取景，首次小说书模的拍摄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开始了，李曦纯连自己饰演的角色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按照要求做表情，摆动作。

　　直到书籍出版上市，李曦纯才知晓那本小说如此有名。

　　更幸运的是，半年后作者围绕配角‘十三’写了新故事，在网上引起更大的反响，而她得到作者的特意指名，再次为‘十三’当角色书模。

　　从配角到主角，就这样，化名‘李曦’的她和书中的‘十三’一样，拥有了新的知名度，正式成名于镜头前。

　　‘她就是十三！那个书模李曦。’

　　‘她是明星？”

　　‘当然是明星，拍过广告代言，微博上也有不少粉丝……’

　　无数旁白从记忆中闪过，来自过往的慌惧翻涌不止，镜头的凝视，快门的怒嚎……牵扯旧事，她如同被扼住后颈的猫，软肋尽露，无计可施，不得不抱紧怀里的猫包。

　　李十三被勒得难受，小烟嗓弱弱地‘喵’了声。

　　偏这时，王煦初问她，“李曦纯，你在想以前的事吗？”

　　剜肉补疮的法子惹来反噬，李曦纯不作声，脚步飞快。

　　‘Thirteen’的店名与她无关，仅仅是忘记曾经的诋毁已让她耗尽心神，其余的，她顾不上。

　　“我到家了，再见。”

　　楼道近在眼前，李曦纯撒腿跑起来，王煦初在身后紧追不舍，急得大喊她的名字。

　　“李曦，你跑什么？”

　　王煦初又喊她李曦了。

　　一如十年前，他在医院怒斥她的懦弱。

　　没想到十年过去，她依旧毫无长进，只会一昧逃避。

　　李曦纯充耳不闻跑得更快，可终究慢了一步，王煦初追上她，整个人挡在楼道门前。

　　“你跑什么，我问你跑什么！你只知道逃吗？”

　　吼声刺耳，李曦纯肩膀猛然一颤，李十三胆小，钻回了猫包。

　　帽檐遮挡，李曦纯无法看清王煦初被逼急的表情，只是方才抬眸的短短一瞬间，仿佛窥见了对方紧抿的唇。

　　如冷沉锋利的霜，全无当年初春般的暖意。

　　她目露茫然，气什么，他有什么好气的。

　　两人本毫无瓜葛，所谓的同桌情谊单薄又虚伪，他在外人面前佯装友好，自己不也配合了吗，宴散了，相安无事各自回家难道有错？凭什么要她装作感慨回忆往昔？

　　谁要重温如此丑陋不堪的过去？

　　她红了眼，故意硬着语气呛他，“那你呢？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提以前的事？我不配合你装遗憾装可怜觉得很不甘心？”

　　“你除了在我身上翻旧账还会做什么？”

　　如寒冰压熄火焰，涂炭的余灰苟延残喘，发出狼狈且痛苦的哀嚎，她喊得大声，几乎花光所有力气，死死咬唇不让自己落下败风。

　　终于，在她的漠视中，王煦初的眸光被灰黯一点一点侵占。

　　“你真的，真的是这么想？”

　　李曦纯沉默。

　　一声自嘲的苦笑，他投降般败下阵来，“李曦纯……”

　　“有时候，我真希望没有认识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