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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脏失 死不瞑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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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罪沈公子的弟子死了,沈灵未眉眼微动。
才上这具躯壳的身就发生命案,命案还直接牵扯到他,他难免分神思索,二十七这个数是否与他相冲。
思索少顷,凌薇帝君心底有了清晰的答案,二十七的确是与他相冲,因为这一万年间他格外倒霉,老是犯血光之灾,譬如七的一半没过完他就经历了神劫,为破解劫数献祭神魂,归位后在九瑶镜闭关修养数千年,受损的神魂还未修补完全,又遇上魔尊攻入天界大肆作乱。
跌宕起伏,堪称精彩的一万年。
沈灵未分神间,舒敏月心生戒备,床榻上的沈公子听闻弟子遇害既不惊讶也不畏惧,神情过于平静,就好像预先意料一般。
怎么会这么巧一直昏迷不醒,又这么巧醒来的时候失忆,犯事的弟子丢了性命。
而且,舒敏月竟能感知到沈灵未身上存在些许法力波动,不修术法之人运转法力,是不可能之事。
她反应敏捷,手里忽然现出一把长剑,长剑尖锐锋利,直指对方面门,沉声说道:“你不是沈公子,你是什么人,为何化作沈公子的模样?”
方恒显然也察觉不正常,收了纸鸟抬脚瞬移,与舒敏月左右堵着沈灵未的去路,他双手横抱冷哼一声。
“沈灵未连剑都提不起,怎么可能会拥有修为,你究竟是谁,难不成那弟子为你所杀?”
沈灵未被剑指着,并不惊慌,他掀起薄薄的眼皮,掐指轻弹,剑刃一偏,发出嗡鸣声,舒敏月被浑厚的灵力震得后退几步。
没管两个弟子眼中浮起的不可思议,他启唇道:“方才我没听错,你们的师尊待我宽和,举宗上下为我的病劳心费力,既然如此关照,若本公子记恨,让你们师尊代劳便是,何必大费周章。”
方恒阴恻恻:“不无道理,但你也应该解释一下,你一个经脉都没打通的人,却能把敏月逼得身形不稳,这似乎讲不过去吧?”
面对这番质问,沈灵未大言不惭:“本公子说过,我失忆了。”
方恒的阴恻恻在他的大言不惭下有点挂不住,太不要脸了,失忆了也依旧那么招他讨厌!
其实全宗上下为沈灵未费神是方恒的夸张说法,除去挤兑对方以外,另一方面是好奇心理作祟。
道真仙尊与沈灵未的相同点虽然在于他们都姓沈,但仙尊发妻早逝,儿子毙命于妖魔剧毒,仙尊心灰意冷再无续弦,所以两人断不能是父子关系。
因此非亲非故的身份凭什么要被大家捧着供着,更何况沈灵未闲人一个,不需要斩妖除魔,不需要发扬宗门师道,一年四季只用吃喝玩乐,且吃喝玩乐得问心无愧,令诸君瞧着实在可气!
他们这些弟子十分费解仙尊的做法,看不惯沈灵未已是常态。
当然,看不惯归看不惯,不敢叫板归不敢叫板。
方恒此人修为尚可,然而思绪简单,说得不好听是脑子缺根弦,舒敏月见他被沈灵未三言两语给唬住,忍不住叹气。
她放下剑,警惕不减半分,肃穆道:“沈公子,你口口声声称自己失忆,但恕我直言,我们无法相信你的言辞,失忆之人修为大涨的奇闻生平罕见,至少我没听过,我观你也并无伤害我们的意图,否则弹开我的剑是你动手的最佳时机,鉴于双方都信不过彼此,不如各退一步。”
沈灵未不置可否听着:“你的意思?”
舒敏月商量:“此事疑点重重,我和方恒解决起来稍微麻烦,还请沈公子同我们走一趟,跟死去的弟子当面对峙。”
这是要去摇人了,沈灵未没有回绝,正巧他想借机打探此地境况,颔首简洁应答:“倒是可以,按你说的办吧,不过需等几息。”
舒敏月看他只着雪白里衣,长发披散,单薄绰约。
美,当真是美,她此生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中,沈灵未无疑风华盖世,但他的美很有距离感,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任谁也够不到。
“沈公子请便。”
方恒犹疑跟上舒敏月,他想了想回头望一眼,沈灵未冷淡的目光和他接触,他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连忙追着舒敏月快步离开。
嘴里掩饰自己的窘迫说道:“敏月,我们就这样出去等,他会不会趁机逃走?”
舒敏月不答,直至去了晔熙阁外面的庭院她才开口:“方恒,你是仙君,我是仙灵,我曾与你交手,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可沈公子掐指轻弹我的剑时,那瞬间我感受到了比你还强的修为。”
方恒拧眉,他以为舒敏月刚刚只是没料到沈灵未会出手,不曾想竟有此等缘故:“真的?比我还强吗,我离那么近,并未发觉,你的感知没出错吧?”
舒敏月认真说道:“千真万确,你没发觉才是更可怕之处,表明他的法力深不可测,收放自如,他要是逃跑仅凭你我根本拦不住。”
“那他就不是沈灵未,可不是沈灵未他杀完人早该跑路了,躺在晔熙阁干什么,投案自首吗,还振振有词说自己失忆,哎呀,我的脑袋转不动了,好复杂,我要缓缓。”方恒抱着头蹲在地上,像只下蛋的鹌鹑。
舒敏月显然习惯了他的老毛病,抽了抽眼角忽略彻底,若有所思道:“不确定,他像沈公子又不像沈公子,但他愿意配合是好事,唯有让欧阳筠和师尊他们出面解决了。”
屋内,沈灵未下了床榻,长身玉立,荷木衣桁上搭着槿紫衣衫,他随手一挥,装束变得齐整,白发紫衣金冠,束腰勾勒纤细的腰线,一枚金铃腰佩垂坠。
迈步之际金铃腰佩响了两声,声音很轻,他闻声顿足,扯下那枚腰佩。
这只腰佩精致灵巧,琳琅金玉镶嵌,明珠流苏莹莹,明眼人都瞧得出价值不菲,但再珍贵也只是寻常饰物,富贵世家随处可见,比不得灵丹圣药,仙露琼浆。
非要说有何不同,那也是有的,这腰佩的其中一只铃铛光彩溢目,完好无缺,而另一只却黯然失色,布上些许裂纹,不知是不小心损坏了,还是被故意弄碎了。
抚摸过细小裂纹,沈灵未轻声:“玲珑结?”
他垂眸良久,似是失神,过了一会儿将腰佩归位,走出晔熙阁。
数息后,梵棂山诸峰间,乾坤剑凌空而行。
远处青山巍巍,犹如一幅水墨长卷,峰顶浸在流动的乳白色云雾里,偶尔露出一角金瓦,一段红墙。
方恒在前方御剑,耐着性子:“道真仙尊是太苍宗的宗主沈道真,修为登峰造极,境界已成尊多年,欧阳筠是仙尊的大弟子,同辈中几乎无敌手,是为翘楚,宗内共有九位仙尊,其中四位掌事。”
沈道真和欧阳筠是掉进这里以来常被提及的两位人物,沈灵未背着手俯视下方景象,尾音微挑,又道:“太苍宗?”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恒兀自嘀咕,总感觉自己可能被沈灵未当作仆从使了,对方以失忆为借口,让他详细叙述之前提的三个问题。
这是哪里。
我又是谁。
与你们是何关系。
原话这么讲的,“这位小仙友,听过摄魂术么,你为我解惑,越详细越好,我也懒得费劲对你施展此术。”
呵呵,威胁他,当他是吓大的吗啊!?还有,谁小了?叫谁小仙友呢?
他当场就不乐意了,扭头御剑要跑,舒敏月生怕沈灵未反悔,拉住他千叮咛万嘱咐,忍耐乃成功之母,别坏了事儿,他只好憋着气,回来一五一十告知。
他反复给自己洗脑对方失忆了,不要和记忆都丢失的可怜虫计较,不过,他严重怀疑,沈灵未能听懂他的话吗?
方恒接着补充:“梵棂山太苍宗,凡修士都向往的地方,弟子来自彧州各处地界,有世家子弟,有普通平民,彧州世道混乱,妖魔鬼怪出没,他们为救乱世拜入太苍宗。”
彧州,梵棂山太苍宗,沈灵未沉思,引魂阵的尽头连接的并非下界,而是这里的小境界。
他分出神识,发现梵棂山十分广阔,不止所谓一山,是群山连绵,山中宝殿伫立,亭台楼阁,雕栏玉砌,北峰一条溪流飞泄而下,不闻回音,水秀山明,凝聚天地之灵气。
片刻,他的神识在某个怪异的地方停留,那里无法靠近探查,他被一道无形的墙阻隔,只能判断位置在半山腰,里面存在何物不得而知。
好奇心被勾起。
“那是何处?”
方恒这家伙正在兴头上,忘我地念经:“你是沈灵未,你身体孱弱,你孤绝高傲,你对谁都不屑一顾,不务正业,不思进取......修为是低微了点,但太苍宗几乎无人敢招惹你,因为......你很凶。”
提到很凶的时候,他尾音煞是笃定。
“你和我们关系一般,和太苍宗的弟子关系都一般,要不是宗主心善.......啊!敏月你打我干什么?”
舒敏月用术法击了方恒一肘,叫他闭上嘴。
“不重要的就别说了。”
方恒讪讪:“哦。”
舒敏月误会沈灵未问的是东山坐落的建筑,抱着剑回应道:“东山金殿,里面供奉着一尊神像,常年香火不断,历久弥新。”
“一尊神像?神像主人在世么?”
沈灵未问,他闪过眸光,他指的不是神像,但或许神识被阻拦的缘由得到了解答。
怕是那兰息神君设下结界,防止外人进入打扰,所以才无法靠近。
“在世,兰息神君闭关碧月潭已久。”
舒敏月似乎不愿多谈。
兰息神君的存在遥不可及,是连太苍宗祖师爷都要毕恭毕敬望尘拜伏的人物,历任宗主皆逝去,唯独他不受岁月侵扰,在位仙尊无不尊崇,更别提他们这些无名弟子。
舒敏月曾有幸拜会过一次东山金殿,瞻仰过神君的神像。
霜衣似雪,冷月清辉,一手持寒芒宝剑,一手压妖魔鬼邪,仅仅只是立在那里,凛冽便无形倾轧下来,那盛景至今难忘。
兰息神君,沈灵未收回神识心想,虽然新伤旧伤缠身,神力只剩以往十分之一,本命剑凌薇暂时也召不了,但他治住几位天界新神绰绰有余,太苍宗有能抵挡他神识探查的人物,真是新奇。
他蓦然转回话题对方恒道:“宗主心善,然后?”
方恒揉着手肘,想撂挑子不干,瘪嘴敷衍:“然后保你一辈子无忧无虞。”
沈灵未没理会方恒的敷衍,从那些废话中大致捋清楚,原本的沈公子身世复杂,无双亲,无朋友,长期生活在太苍宗,不能武不能文,只会玩。
他不由猜测,假如太苍宗宗主没得失心疯的话,这是多大的恩德才会让对方心甘情愿供着一位祖宗?
乾坤剑很快在青竹峰的大殿外面降落,方恒和舒敏月跳下剑,落后半步,守着沈灵未进殿。
“走吧,沈公子。”
沈灵未一踏进殿中,数道目光霎时朝他看过来,有不善有疑惑有愤怒,随着他行若无事往前走,弟子们纷纷让开一条道。
他似有所感,和最前方身穿银灰色衣衫的弟子对视,对方是这里修为境界最高的人,他心下了然,太苍宗是以衣衫颜色深浅来区分境界高低。
沈灵未视线淡然掠过那弟子,落在对方脚下摆放的蒲团旁边,蒲团旁边躺了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僵硬了,睡在一滩深红鲜血中,死时表情无比恐惧,嘴巴大张,眼睛直瞪瞪,仿佛生前最后一刻撞上了恐怖的鬼物,弟子胸口处的衣襟被猩红染湿,血肉黏腻模糊,显得几分空荡,原来是缺了颗心脏。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