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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溦雪居相思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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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
幻婼在廊亭见到萧砚雪,待沈灵未露面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问候道,“沈公子。”
沈灵未致意:“幻婼神使。”
这处屋宅弥漫着与世隔绝的安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泓池水犹如明镜,镶嵌于葳蕤的草木间。
当真山中桃花源,沈灵未跟在萧砚雪身后,看着高挑的背影若有所思,天界里存在这样的神么,他自认为没见过。
当然,他见到的神是少数,除却身居要职和同生于上古时期的神之外不剩几个,因为他时常深居简出,天界神域里飞升了什么新神一概不过问。
两人去了茶室,茶室简雅,几分禅意,沈灵未落后半步,溦雪居三个刻字题在显眼处,溦雪居,好独特的名字。
水汽氤氲,满室生香,萧砚雪添茶:“只有粗茶和点心招待。”
说是粗茶,其实完全自谦了,品着还算不错,点心小巧玲珑,几星花色点缀。
花窗外竹影清幽,不闻喧嚣,生出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沈灵未搁下杯盏,“这里倒是块宝地。”
“特意寻的。”萧砚雪也不隐瞒,“邻山邻水,好避世隐居。”
“是么,”沈灵未轻轻一笑,“神君在梵棂山待了数千年,山中岁月长,除了闭关就隐居于此,岂不无趣?”
萧砚雪从小斛里抓了一把谷物挥向台阶下,顿时有鸟雀落地啄食,每只都圆滚滚的,看得出没少被投喂。
他嗓音蒙了层薄雾:“尘世多纷扰,不利于静心修行。”
倘若对境界如此之熟悉,那就表明不可能和他一样刚入境,或许这位神君是境中人,沈灵未暗自琢磨。
若是境中人,稍微有些麻烦,凡境界都有入境和出境的方法,譬如引魂阵就算其中一种入境的方法,但它是禁术。
大部分境主达不到那么高的修为,境界开启后只能以身入之,境界内外的都是本尊。
而引魂阵则不同,引的是魂魄,魂魄是本尊,身体却不一定,该阵施法过程危险万分,一旦失误,要么阵毁,要么境主被反噬,所以聪明的都不会使用引魂阵。
当初那么多生灵魂魄入阵,这个境界的境主必定是天界下界的大能,如何出境只有对方才知晓,他必须找到境主,待神力回归巅峰时期的七八成,召唤凌薇剑彻底解决江闻岁后让自己的神魂归体。
换个角度,若引魂阵是身前人布的,那事情就更简单了,不需要费心找境主,直接盘问出境之法即可。
但不管哪种情况,他与境里唯一的联系就是这具躯壳。
躯壳,沈灵未按捺下心思,靠着椅背:“那夜闯入玉灵园非我本意,不知是禁地,还请神君别介意。”
“我若介意,你当如何?”萧砚雪转过身,眸光也从鸟雀移向小案,似乎起了兴致。
问得好,沈灵未天生擅长不讲理,他装作没听见,自顾自道:“宗内弟子遇害我遍处寻妖,未料前路悬崖峭壁一时愠怒了些,不走寻常路。”
“我不欲打扰神君闭关,哪知天不遂人愿,没能离开得了。”
句句不提冤枉,但句句都是冤枉,萧砚雪徐步靠近小案,负过右手说道:“这么说像是我的错。”
沈灵未抬眼矢口否认:“怎么会,神君多虑了。”
两人一高一矮,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鸟雀稀疏的叽喳声中相望。
片刻萧砚雪笑了笑,如雨霁初晴:“既然是为宗内安危不慎闯入,那就不便追究了。”
其实那夜出现在玉灵园的并不是萧砚雪,只是经年藏于他身体里的执念而已,因他修复神魂,神力不稳,无法离碧月潭半步而化作一缕化身出窍。
沈灵未见到的实体,来自于他又是不受理智压制的他,好在目前恢复些许,不会再发生这样的情况。
还真是不露破绽,沈灵未不经意间扫眼茶室的挂画,“幸而神君无碍,否则我心难安。”
不等萧砚雪对此话反应,他揭过话题:“还不知神君名讳。”
一只修长分明的手搭着茶壶,印面青花秀雅,被衣袖半遮掩,衣袖的主人略停顿:“姓萧。”
姓萧?
恍如发现有意思的事情,沈灵未开口:“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是为此萧?”
“嗯,砚雪。”萧砚雪拾起饮了一半茶水的杯盏,续满后放在沈灵未身前,“一砚梨花雨的砚,梨花先雪的雪。”
仿佛有些生疏,不太习惯,于是又咬字重复了一遍,“萧砚雪。”
“萧砚雪,砚雪。”
温沉流转唇齿间,沈灵未思绪凝滞,片刻又恢复如常,不紧不慢道,“兰息神君同宗内传闻有些不同。”
萧砚雪浑然不在意:“传言经悠悠众口,我鲜少露面,自然会有差别。”
“那倒也是。”
沈灵未没碰新添的茶,某个地方他一直想不通。
沈道真无法探清他的修为,安置陈良那天派出左右护法守在烨熙阁情有可原。但萧砚雪点破紫气入体这件事,表明对方心中有数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沈灵未。
两人于玉灵园交手的时候,他以为对方消失时那声沈灵未与躯壳有关,实际上有没有可能是对他说的。
贺齐玉告诉他萧砚雪行迹隐匿,萧砚雪却认得“他”。假设与躯壳有关,他会被怀疑,会被质问是谁顶替了从前的沈灵未,可自始至终萧砚雪都不曾发作。甚至照众人的印象,连仙使都打不过的人忽然间却能和神君交手,似乎在神君眼里不值得诧异。
对方作为境中人难道就无半分困惑么?绝对不可能。
除非一种情形,对方就是知悉一切的境主,所以清楚紫气入体,清楚躯壳的秘密,清楚他是沈灵未。
所以即使他提出登门造访萧砚雪也表现得毫不意外。
真是令人惊讶。
当初他本就神魂受损严重,一直闭在九瑶镜,未料半途江闻岁攻上天界,不得不中止修复提前苏醒。
以当时修为,跟江闻岁硬拼他的下场未必好到哪去,数万年修行白费事小,金乌圣光遭受影响事大,会导致世间祸端横行,苍生涂炭。
引魂阵给了他缓和之机,拖住了江闻岁那帮魔修,江闻岁受了凌薇剑,估计暂时要消停一阵,至于境外剩余的那些孽党,相信诸神有足够能力脱困解决。
重重分析下,心情豁然开朗,对萧砚雪的警惕戒备也少了几分。
举手投足间透着闲散,沈灵未出其不意道:“想来魂阵开启应该耗了神君不少神力吧。”
他语调平平,好像在说今日天色阴冥,无晴阳烛照。
也就是这般没什么起伏的陈述,让萧砚雪周身气势微变,比方才多了几许凛冽的直白,如寒梅冷香袭向沈灵未。
萧砚雪眼眸倒映着槿紫,一缕幽光闪过,须臾,坦然道:“是耗了些神力,不过尚且留了余地,不到垂危境遇。”
他笃定开口:“你知道了。”
“我猜到了。”沈灵未承认说道,假如真正想隐瞒,又何必见他,大可从最初就藏在暗处不与他照面。
江闻岁攻上天界时诸神一直没出现,他后来细想一番大概是中了调虎离山计,众神被绊了脚,正好让江闻岁钻了空子。
那么萧砚雪在这场浩劫里又处于哪方势位?
“幸得神君及时开启魂阵扰乱魔尊心智,江闻岁中了我一剑,躯体化为灰烬,可惜魔念随生灵魂魄逃进了阵里。”
萧砚雪听出弦外之音,不动声色相告:“魔修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惜用成千上万条凡人性命来做要挟,彼时危若朝露,布阵解救那些人是必然。”
话毕,他神色偏冷,顺着魔念进入太虚境谈及:“江闻岁不得不除,彧州地势广阔,没有他的气息,意图轻易搜寻魔念不可行,前路漫漫,此事任重道远。”
仙宫以北靠近上古昆仑,是天界与下界唯一交接处,界碑被江闻岁破坏,玄天门封锁失效,两界再无阻隔,谁知道萧砚雪为何会在那个地方。
看似解释实则避重就轻,玩灯谜那套。沈灵未暂且没追问,他对境界的了解寥寥无几,只听得彧州广阔,于是一本正经赞同:“神君久待梵棂,熟悉彧州境况,自是思虑周详。”
思虑周详的萧砚雪颔首:“先修养几日,等神体稳定了再下梵棂,太苍宗心系彧州,担责于身。”
魔尊阴谋诡计无所不用,打了把如意算盘,沈灵未也好萧砚雪也罢,双方都吃了些苦头,暂时需要养精蓄锐。
“嗯。”
沈灵未简洁应答,眼下光景,若独身则处处受掣肘,或许借太苍宗的力是个不错的选择。
思及此眉眼轻展,松缓间方才压制心底的追问又涌上来,懒得再为难自己,是以他决定为难萧砚雪。
“其实有一问困扰我许久,万望不吝赐教。”沈灵未直切重点,不愿继续跟萧砚雪绕来绕去,以双方的心眼别提八百回合,八千回合估计也难绕分明。
他看着萧砚雪身体渐渐往前倾,眼尾上挑,莫名有种睥睨万物的意味,不容抗拒,令人悬心吊胆。
紧盯萧砚雪的眼睛,他逐字道:“你是究竟谁?”
时间仿佛凝固,落针可闻。
萧砚雪骨节修长的手指按在桌面,不禁弯折几寸。
低眸俯视近在眼前的沈灵未,他面色沉静,好似没听清言语,鼻梁高挺如刀刻,近乎完美的线条透着英隽。
良久,萧砚雪淡若清风开口:“我说了你便会信么。”
“那也要说了之后才分明。”沈灵未浅勾了唇,“不是么?”
但凡面对这番咄咄逼问,寻常人早已展露愠色截然回绝,亦或是忐忑局促得吃口涩辞,总之不会和谐到哪里去。
然而萧砚雪自有丘壑,无论刀枪水火不入不侵:“苍生命途坎坷在前,我是谁不重要,我做什么才重要。”
好一句我做什么才重要。
沈灵未无言轻嗤,他审视萧砚雪片刻,颇为高深莫测,随后敛了神情,忽然改变主意似的,若无其事淡笑回道:“算了。”
俗话说凡事留余地,天界里的上神个个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相对于彧州有魔修侵入,其他倒是无关大局了。不过一具与他相同的躯壳,尘世之大无奇不有,他已经六千年没现世,这份因果如何与他相干依旧存疑。
萧砚雪再怎么样好歹于苍生有难时伸以援手,索性放下计较,反正来日方长,总会存在露出真面目的时机。
沈灵未不抱期待询问:“以目前的神力还能再开一次境么?”
“举步维艰。”萧砚雪简言意赅,眉心积了几分郁,“受引魂阵影响,太虚境已然脱离控制,神力鼎盛也未必能开境。”
招引太多生灵魂魄致使超过法则限制,打破了空间平衡,无法维持从前轨迹。
无非在太虚境停留一段时期,解决了江闻岁再想办法回天界。
但于沈灵未而言,这下子问题可真是复杂多了,不能开境就永远召不了凌薇剑,哪怕只是一隅间隙,他和凌薇剑的感应也会相连。
大抵他沉吟的反应有些明显,萧砚雪看在眼里,又缓缓说道:“下定论尚早,也可尝试。”
沈灵未抬首:“知晓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木已成舟,纠结无用,不如尽快恢复修为。
做了许久的客,该清楚的都已清楚,不该清楚的也无从得知,聊无可聊,他欲起身告辞。
香炉雾韵幽缈,萧砚雪立在案前,闻言也不留客,他说道:“来路曲折,让幻婼带你一程。”
为避免有弟子误入溦雪居,山外布了法阵,容易迷路。
“劳烦幻婼神使,神君留步,不用相送了。”
茶水有些凉了,玉瓶里插着的几支桃花落了粉瓣儿,零零散散的。沈灵未缓缓伸手,两指一探,指间多了几片花瓣。
他边把玩着那柔嫩,边朝外走去,背影净自高雅,风姿绝胜。
下台阶时像记起什么,他顿足转身,瞥向某处耐人寻味:“这画我瞧着有些熟悉。”
话音刚落,随着桃花瓣碎成无数飞屑,光晕一闪,沈灵未遽然消失在原地。
挂画是一幅美人图。
庭前雨打芭蕉,雕花门敞开着,那深色隔扇倚着一个人,长发随意松散,只着雪白里衣,衣衫下摆露出一截赤裸皎净的脚踝。
虽不见正脸,却也能从放松的姿态里感受他的悠然闲逸,就是不知作画人以何种心境执笔。
茶室只剩萧砚雪,他侧身赏着那幅画,轻笑一声。
独坐了会儿,手里拿了沈灵未方才用过的杯子,双眸微垂,拇指轻轻滑过口沿,动作存着几分珍视。
半晌,他就着凉了的茶水饮尽,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