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钟楼》幻有梦猫

1、遗忘的秘密

　　乌云在鸦木布拉夫的天空中翻滚着，前方的烟囱向外吐出滚滚浓烟，远处的地平线上雷声响起。“变了，真是变了，以前的鸦木镇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朵乌云、听不见一阵雷声”，亚瑟自言自语道。这个参加过黑水城战役，因其英勇表现而获二等功的退伍士兵，一个月前刚刚回到鸦木镇这座他从小生长的北方小镇。
　　那一天，他是整个镇子的英雄，镇民们在贝雷斯大街上给予了亚瑟这辈子从未感受过的热情，仿佛这个大男孩就是他们的救世主一般。道路两旁的商店里彩灯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烤香肠和接骨木酒的香味，吟游诗人歌唱着士兵男孩亚瑟的光辉事迹，歌词反倒让这位男子汉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个退伍军人，没必要这么隆重吧”，亚瑟心里想，但因枪伤而微跛的右腿带来的行动不便却时刻提醒他这是为国奉献的光荣，所以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来自人民的敬意。
　　本就内向的亚瑟在五年军队生活的洗礼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与其说是不想说话，倒不如说是没有人再给他下达说话的命令。在这没有第二个人生活的屋子里，常常安静得可以听见雨滴敲打在玻璃上的响声。
　　这天，为了不让持续的阴雨致使家具发霉，亚瑟决定清理久未启封的木书箱，里面装的是父亲曾用大半收入为他购买的书籍。“《伊利亚特》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亚瑟心中发出感慨，轻抚着这部年少时爱不释手的史诗。“等等，这是什么？”就在赫克托耳葬礼的插图那里，亚瑟发现书页中夹着一封信，一番好奇涌上心头，立刻打开，信的开头是“亲爱的亚瑟”，显然这是一封写给自己的信，内容十分简短，“紫焰蔚燃之时，咒缚将解。至时，天选之子，你的命运将被揭晓。”落款是——“亚瑟，1776年9月30日！”“什么？！这是…我…写给…自己的信？而且就是我入伍离乡的前一天！”亚瑟不敢相信眼前的文字，熟悉的字迹更不可能出自别人的手笔，可军人的本能还是让他快速冷静了下来，在脑中检索关于这封信的记忆，却始终想不起一星半点儿相关的东西，信中提及的那些玄之又玄的谜语他更是闻所未闻。
　　“有两个人也许能帮得上忙，”亚瑟心想。

　　鸦木布拉夫中心图书馆。
　　亚瑟略微摇晃着踏入图书馆大门，这道枪伤显然比预想得恢复得更慢些，拐杖是亚瑟目前最好的朋友，而五年前，则是莱纳德。
　　“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的大英雄亚瑟！”莱纳德兴奋地忘记了自己在图书馆，丝毫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引来了无数愤怒鄙夷的目光，只好尴尬地笑笑。“你回来那天虽然我在值班，但从这儿都能看到迎接你的队伍！”莱纳德指向图书馆大厅的落地窗。原来，昔日的好伙伴现在担任图书馆管理员，“这大大咧咧的性格还真不知道适不适合这份工作呢！”亚瑟心里想。
　　寒暄了几句，亚瑟打算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问道：“镇子上最近有什么大事儿要发生吗？”
　　“啊…有！镇长选举大会，就在下个月一号，这可是五年一度的盛事！不仅会进行选举，还有歌舞表演和免费的午餐！”莱纳德回答着，从手边拿起一张宣传单，“给我投票”四个大字，下面是一副男性画像，古典绅士装扮，灰色的西装剪裁合身，酒红色的领带上镶嵌着金色知更鸟的图案，头发也经过细心刻画，整齐有型。梅耶尔镇长带着自信的笑容，仿佛胜券在握。
　　“这么精致的胡子至少得花上个二十分钟来打理吧？哦等等，梅耶尔，我记得我去当兵之前他就已经是镇长了吧？！”亚瑟问道。
　　“呃…确实是这样，而且你走之后没多久，大概一个月，就是镇长选举大会，他以压倒性优势连任了。”
　　“还真是了不起啊…对了小莱，你听说过这世界上有紫色的火焰吗？”
　　“紫色的…火焰？！”莱纳德大吃一惊，“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莱纳德补充道。
　　“啊…也是，我这几天总是梦见自己被紫色的火焰所包围，不过梦嘛，总是不合逻辑的…啊哈哈”亚瑟笑着自我调侃，决定还是先不把信件的事情告诉这位老友。

　　巴隆修道院。
　　短暂的午休之后，精心整理好自己的仪态，亚瑟前往位于鸦木镇正北边的巴隆修道院，想到要见到那个男人，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往日厚重的石墙，此时甚至也变得轻盈起来。阳光透过有色玻璃镶嵌的窗户，在室内长椅上编织成一道彩虹。亚瑟抓住见到的第一个僧侣，行了个礼，问道：“请问蒙克修士在哪里？我想见他。”只见那僧侣看到亚瑟的军装，好像想起了什么，便匆匆回避。接着亚瑟接连问了几个僧侣，他们都像草鱼见到鸬鹚一样，连照面都不敢打。“这也未免太奇怪了，明明有几个人我记得三个月前还在贝雷斯大街上迎接我，现在怎么跟看到克星了一样？”亚瑟未见到想见的人，悻悻而返。
　　回到家中，亚瑟捧起书桌前的相框，抚了抚玻璃盖住的相片，相片中小亚瑟稚气未脱，而他身边的是一位身穿黑色修士袍，脸庞瘦削但眼神深邃的僧侣。他就是蒙克，亚瑟七岁时父亲意外离世，便成了孤儿，巴隆修道院的蒙克修士便照顾他来。照片里蒙克袍子的领口和袖口磨损得有些厉害，但依然保持笔挺。看着照片，蒙克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萦绕在亚瑟耳边。与此同时，亚瑟头脑里满是疑问：“蒙克他去哪儿了呢？那群僧侣为什么躲着我？接下来我该去哪儿寻找线索呢？”
　　正当亚瑟陷入沉思，“啪”的一声，紧接着门厅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亚瑟本能地抄起拐杖走出卧室，发现一只漆黑的渡鸦撞破了门上的雕花玻璃，奄奄一息。亚瑟望向窗外成群的黑鸦，和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亚瑟起了个大早，实际上自从发现了那封奇怪的信件之后就没怎么睡好。昨天被渡鸦撞破的门还未来及补上新的玻璃，亚瑟照例去信箱取了牛奶，吃了早餐，准备再次去图书馆拜访他的老友莱纳德，顺路买上一块尺寸合适的玻璃回家装上。
　　和任何地方一样，在休息日的中心图书馆里找到一个空位是难上加难的事儿。轻柔的背景音乐伴着沙沙的书页声，整个镇子再没有比这更温暖惬意的地方了。此时，在无人问津的工具书架后面，图书管理员在和一位神秘男子窃窃私语。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我不确定”，管理员说。
　　“切勿打草惊蛇，不管怎样要确保他出席选举大会！”神秘男子使用了命令的语气。
　　“好的，莫佐洛夫男爵，哦不，莫佐洛夫…先生。”
　　“紫焰议会长存！”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声说道。
　　短暂的交谈结束后莱纳德很快回到工位上，正巧碰上刚走进大厅的亚瑟，依旧热情地打招呼。亚瑟也稍抬起右臂致意。然而，军人敏锐的嗅觉还是让他注意到了一个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的男性从身后的正门离开。他的样貌实在俊朗，以至于身上咖色的普通棉麻衬衫显得相当违和。“总觉得精致的燕尾服更适合这样的人呢”，亚瑟这样想。
　　在翻阅了一上午过去五年来的《鸦木周报》之后，亚瑟得知蒙克居然在1776年的镇长选举大会上因反对投票结果煽动群众暴乱被无限期流放了。亚瑟揉了揉眼睛，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蒙克修士现在还活着吗，他会在哪里生活呢？”窗外的乌云如墨水般涌动，又仿佛无数黑马在奔腾，亚瑟的眉头紧锁，他并不相信待自己像亲生父亲一般的男人会是这样一个法外狂徒。
　　10月25日一早，亚瑟的房门就被叩响，站在门外的男人正是宣传单上的梅耶尔镇长。睡眼惺忪的亚瑟显然没有预料到镇长的来访，只穿了一件背心的他面对西装革履的梅耶尔有些手足无措。镇长看到亚瑟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哈哈大笑，“抱歉这么早打搅您，法希尔先生。您可能已经知道了，下周一五年一次的镇长选举大会将在中央广场举行，您是鸦木镇的战争英雄，因此我诚挚地邀请您参加，届时全镇的人都会来。同时，镇政府为了奖励您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准备在会上为您颁发卓越勋章，请您务必出席。”不容亚瑟回答，梅耶尔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是我个人的不情之请，正如你所见，我深爱着鸦木镇，多年以来也一直为镇民们提供优质的服务和保障。团结、互助和友爱的良好风气是鸦木镇的标志。请为我投票，法希尔先生！”梅耶尔脱帽致敬。
　　毫无破绽的礼貌话术让亚瑟受宠若惊，除了点头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回到卧室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的成群的渡鸦，亚瑟心想，“到时候我要向他弄清楚蒙克修士被流放的真相。”

　　11月1日早，穿上有些掉色但仍旧笔挺的军装，佩戴好二等功奖章，亚瑟拄着双拐，步行前往中央广场。距离选举大会还差几分钟开始，不大的广场上已经围了很多人，彩旗飘扬，广场的中央，一个圆形的舞台已经搭建起来，上面摆放着一张长桌和数把椅子，是镇长候选人们即将发表演讲和展示竞选理念的地方，应该也是莱纳德口中歌舞表演的场地。
　　莱纳德第一个看见亚瑟，给了他一个拥抱，并说“今天可是你…哦不…是鸦木镇的大日子！”亚瑟笑笑反问：“你觉得今天会有意外发生吗？”莱纳德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镇民们手持选票，等待着候选人们的出现。当他们注意到亚瑟时，写满了期待和激动的面孔上多了一丝丝紧张。而亚瑟则径直走向舞台前的第一排座位上坐下，这是镇长提前安排好的位子，方便他上台领奖。
　　当镇长候选人们或慷慨激昂，或温文尔雅地发表完选举演讲之后，镇民们有序进行投票，再回到原来的位置。果然如亚瑟所言，梅耶尔再一次以绝对优势赢得了选举。梅耶尔满面春光地感谢所有为他投票的镇民，并用洪亮的声音邀请亚瑟走到舞台中央，宣布授勋仪式即将开始。亚瑟不好意思地走上台阶，并拒绝了旁人的搀扶。身为军人的他显然更习惯于躲藏在战壕下伺机待发，而不是暴露在人群的目光下。“也许该习惯习惯光明了”，亚瑟心里想。
　　伴着欢快的音乐，这位年轻人微笑着望向舞台下的群众，可他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的眼睛并不再像一个多月之前那样热情有爱。与此同时，亚瑟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一张熟悉的脸，“这是那天出现在图书馆的人！”他认出了他。只不过，不同于那日，今天的他头戴一顶出立于人群的黑色天鹅绒高礼帽，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的紫水晶项链熠熠发光，定睛一看，那吊坠正是一团火焰的形状！
　　亚瑟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忽然头部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身体摇晃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周围的声音和景象逐渐模糊，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亚瑟发现自己手脚已被牢牢捆住，脖子上也被套了根绳索,立刻意识到眼前的这帮人想要绞死他,奈何自己如何挣脱也无济于事。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放开我！！！”亚瑟本能地呼喊。
　　这时，一名身袭血红色长袍的女人走到亚瑟面前，亚瑟抬起头望向她，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庞，如同精致的瓷器，没有岁月的痕迹，活脱脱一个女巫！她鲜艳的红唇如同烈火般炽热。女人抬起双手，仰天呼喊了一声：“阿布拉卡达布拉！”紧接着，两团紫色的焰火分别在亚瑟两旁的金色圣杯中燃起，镇民们看到这一幕，合上双手，嘴巴里立刻开始念念有词。
　　亚瑟突然想起信件中的内容，心中发问：“紫色火焰燃烧起来了，可诅咒是什么呢？难道天选之子是我自己？我的命运就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处死吗？！”
　　火焰从圣杯中升起，化成两条炎蛇，慢慢贴近亚瑟，环绕在他周围，越来越紧。亚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开始疼痛，脸色也开始变得青紫。
　　女巫贴近亚瑟的耳边，轻声说道：“上帝的礼物总是伴有一些代价，法希尔先生。曾经的你预言了整个镇子的命运，可你不该这样做。”随后，将手贴紧亚瑟的额头。此时此刻，亚瑟脑中浮现出一段画面。
　　“亚瑟是被选中的孩子，拥有恶魔不侵之身，洞察未来之力。他的父亲已逝，就由你来将他抚养成人。这孩子将是击穿紫焰议会的利剑”，来自一个神秘而空灵的声音。
　　“是”，蒙克回答道。
　　此后蒙克时常往返于修道院和亚瑟父亲的房子，将无依无靠的小亚瑟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并有意引导他预知未来之事，挖掘他的潜力。但蒙克不知道的是，这知晓时间的能力是有限制的。他过激地让亚瑟在能力还未完全成熟时对鸦木镇的命运进行占卜，不仅没有得到答案，亚瑟还因为预言目标过于庞大而精神过载，丧失了关于自身能力的一切记忆，同时也被紫焰议会察觉的自己的存在。
　　原来，看似和平友爱的鸦木镇，其实早已暗流涌动，上流人士和官老爷们均被紫焰议会所渗透。在得知天选之子回归的那一刻，公开处决亚瑟就已经提上了日程。
　　得知真相的战争英雄已无力抵抗，身体逐渐僵硬，停止了呼吸。
　　“仪式完成了！愿鸦木镇永远和平安宁！”女巫高喊。镇民们齐声欢呼。

　　寒风凛冽，鸦木镇郊外墓园。
　　“嗯…今天收获大了，看我发现了什么？左靴到足跟都有磨损，靴尖下还有些硝石屑，但这双靴子保养得真不错！这身旧军服就算了，不过这几枚奖章肯定能值上不少钱！” 安德烈，鸦木镇唯一的送葬者，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迫不及待地将宝贝们收入囊中。
　　亚瑟的尸体就这样经过“特殊照顾”之后入了土。
　　乌云像一片巨大的幕布，遮住整片大地。一只渡鸦降落在隔壁的墓碑上，“亲爱的蒙克，我们会永远记得你对镇子的贡献——鸦木镇全体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