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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天,酒席,岭北村 春天,本该 ...

  •   追云镇有种很奇怪的树,我不知道它叫什么,陈默也不知道,甚至连苗语的称呼他也忘了。

      在三月时节,满树开花,花朵带着点儿甜,呈粉紫色,基乎每个村寨都有,但并不多见。

      风吹起时,满树摇拽,花朵如雪飘落,整朵整朵铺在地上,牛踩过,人踩过,很快变了色。

      陈默说,几年前追云镇有地方还种这种树来当风景,现在改成了桂花。

      陈默家也有一棵这种树,长得极高极粗,但几年前不知为什么枯死了,陈默也没去理会。

      木材是极好的,长得高大且树根笔直,适合用来造木制产品或搭房梁房柱,但如今都住上了泥砖房,它的用处就不大了。

      我问陈默:“以前你们的木房是长什么样的?”

      陈默想了一下,说村中还有几家保留着木房,改天带我去看。

      说是改天,其实就是第二天,天还没亮呢,他就敲响了我的房门,我一向是有起床气的,要是没什么重要是,我是会骂人的。

      我没好气的掀开被子,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翻起床,打开门,皱着眉不悦的问:“干嘛。”

      “带你去看日出。”

      日出?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看这玩意儿?

      而且现在已经六点多了,日出不是应该三四点就去山上等着了吗?

      陈默只问了我一句去还是不去。

      我咬了咬牙,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日初呢,去就去,谁怕谁。

      陈默便拎上一大袋零食水果,带着小仔,两人一狗赶魂似的往岭北村最高山走去。

      岭北村之所以叫岭北村,是依山得名,这座全村最高的山,就叫岭北坡。

      我问为什么不叫岭北山,我觉得山比坡更好听,可追云镇的方言,叫坡更为顺口。

      山上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一条小路蜿蜿蜒蜒像小蛇一样逆流而上。

      几天前下过一场大雨,出了门,远远的便听到了水流声,顺着路往上走,水流声越来越近。

      陈默说,在自来水没到家之前,岭北村喝的是这山上的水。

      要是遇到旱季,缺水的情况下,周围的村子也都会来这座山找水。

      陈默没有食言,他带我去看了他们苗族的木房,由于种族不同,他们这一支苗的房屋和以往我在书上见到的大不相同。

      屋顶是土瓦盖的,屋檐是外伸的,屋子是两层的,陈默说下层通常包括灶房、大堂、卧房、牛圈。

      上层多用于储放粮食和放一些家主认为贵重的东西。

      这不是陈默家,我没有进屋观看的机会,主人家也不在家,扫过外观一眼,就走了。

      太阳已经老早就出来了,只勉强赶得上朝霞,放眼望去,一片群山绵延,山被白雾萦绕,宛若人间仙境。

      “哇。”我忍不住惊叹,心情极好,飞速奔跑上山。

      山顶还有一片大土地,有些荒了,长着野草与荆棘,有些玉米抽出了芽,还有些种了果树。

      是一片桃林,大概占了整片土地的五分之二,花开得盛艳,花香扑鼻,花间蝴蝶起舞,蜜蜂牵线。

      “汪,汪,汪。”小仔兴奋的叫起来,四只小短腿,就跑在我左右。

      “好美。”

      太阳,是在桃花中升起的,你无法想象那诗情画意般的美境,也找不到适用的词来形容。

      春天,本该是这样的,百花齐放。

      追云镇的山花很多,最初开的是黄色的,长在树上,花朵很小,但很密,聚在一起,极为漂亮。

      刚到岭北村的那几天,有幸见过,那还天气还很冷,叶也没有抽芽,还是冬天的样子。

      我见到竟然有花开了,很惊讶,便摘了一些,谁知轻轻一闻,却是奇臭。

      往后见了别的,都不敢轻易去摘了。

      我问陈默:“这片桃树是谁种的啊。”

      陈默说:“我啊。”

      “啊?”

      我表现得颇为惊讶,陈默轻轻一笑,说:

      “这是我家的地,当然是我种的了。你看,桃花都开了,多美啊。”

      太阳缓缓升高,阳光洒落,追云镇的天空总是那么明媚。

      后来我在陈默的房间里的发现了一本笔记,被画得凌乱的横格纸上藏有一句话。

      “如果明年我还活着,那就种一片桃树。开花的时候,春天会是粉红的颜色。”

      农历二月二十九号,宜嫁娶、求嗣,忌开市、上梁。

      岭北村有人家办了一场婚席。

      男,陈姓,二十八;女,李姓,二十。

      婚席从二十八号就开始了,陈默是下午去帮忙的,他没有带上小仔。

      他说,小仔太粘他了,村子里的人不喜欢,小家伙会被欺负,他又不好说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在家里。

      我跟着一同去,主家在村子中,离陈默家有十多分钟的路程,周围邻居很多。

      当知道新朗新娘年纪的差距时,我有一刹那的惊讶,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我之前还见过相差十多岁的夫妻。

      按照追云镇青苗的习俗,二十八号这一天还不是正席,都是村里人,帮忙着备菜、洗碗。

      杀猪是每家办酒席必做的事,两百多斤的猪被按在桌板上,几个人控制着它的四肢,主刀的人一刀插入它的喉咙,血喷了出来,猪的惨叫彻天。

      真是残忍,猪会知道杀它的人就是养它的人吗?

      我不知道。

      男女分工明确,男的备硬菜,猪是自家杀的,鸡是邻居家抓的,鱼虾是从县里买的。

      女的备素菜,多是地里摘的,陈默说,过去豆腐也是自制的,吃起来感觉很渣,而且程序繁杂。

      村里没几家有磨,又费柴费力,都是买得多了。

      吃饭时听村里的阿姨们谈起新娘,说她现在是一个孤女,父亲在去年夏天死了,一个月后,母亲改嫁了。

      一个人生活难过,便有人向她介绍了陈东河,除了年纪大些,陈东河各项条件都还不错。

      我听她们叹息,又听她们喜悦,从今往后这个姑娘也是有依靠的人了。

      依靠吗?

      我不知道,看了看新朗的家,三层楼,还没有装修,了解了一下他的情况,母亲多病,父亲嗜酒,一喝醉,便不管事了。

      会是依靠吗?

      我还没想明白,又听阿姨们说,陈东河娶了这个姑娘也好,以后有人帮他照顾父母,他就可以安心的在外面赚钱了。

      这个我不赞同,娶的是媳妇,又不是免费保姆。

      我把这事告诉陈默,陈默说:“整个追云镇都是这样的,其实也挺好,男人一生,不就是想娶个女人,生个孩子,照顾爸妈吗?”

      “可是她才二十岁,大好的年华,换做别的地方,她还在读大学,还是个孩子呢。”我反驳陈默,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对。

      陈默叹了口气:“那又能怎样呢?当命运如此,无法改变,那就顺其自然。好也罢,坏也罢,走一步,看一步。”

      我说:“要是我是新娘,我选择不嫁。她已经成年了,是可以找到工作的,是可以养活自己的。”

      “虽然会苦了点,但一个人过多自在。她嫁进这里,不一样还是要去赚钱,赚到的钱还要拿来养别人,吃的苦可能还更多。”

      陈默说:“但你不是她。她没有受过你所受的教育,你没有经历过她所经历过的痛,你们的世界并不相通。”

      “在追云镇,像她这样的女孩,心里想的多是结婚嫁人,找个依靠。”

      我沉默了,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的有些事情,我还是不能理解。

      在追云镇,早婚早育的人特别多,人一旦过了二十,就老了,村里人开始传闲话。

      陈默也被催着找女朋友,甚至有人给他介绍,陈默笑着,礼貌拒绝。

      以前借口是年纪小,现在借口是穷。

      牵线人说:“瞧你这话说的,哪有什么穷不穷的,谁家不都一样?娶了个媳妇,两口子一起努力,不就好起来了吗?”

      陈默旦笑不语,既不接话,也不拒绝,但陈默告诉我,他是特别烦的,只是不好骂人,他也不喜欢骂人。

      我问他:“你不是说,男人一生,就是想娶个老婆,生个孩子,照顾家吗?怎么,人家给你介绍,你还不乐意了?”

      陈默说:“那是他们,又不是我。再说了,用得着介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乡下又不像你们城里,年纪大了没结婚是因为工作忙。”

      陈默的意思是说,介绍的,多半是没人要的,娶这种人,她不拆家就算好了,还顾家?

      呵,当他十八岁,好骗呢?

      这个话题令我有些不适,关于嫁娶一事,我们各执一词,我觉得追云镇想法非常令人窒息,但陈默觉得正常。

      只是他并不像那些一心只想着娶妻生子的男人一样。

      他说,婚姻不该如此敷衍,这是人生,而不是生意,该是相互扶持,而不是合作愉快。

      婚礼起,迎亲去。

      陈默被选中去当迎亲队伍,都是男的多,唯一的女性必然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另外就是玉女。

      这个我没法跟去,等到了晚上,新娘来了,我才见到那个刚刚二十岁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古装嫁衣,头上别着金银珠饰,身边跟的,是她的朋友,一脸笑意。

      陈默从后边走来,叫我该回家了,我有些犹意未尽,还想再看看。

      陈默说,他要回去喂小仔,他的猫和他的狗,已经饿了一天了。

      “明天再来,明天是正席,更加热闹。”

      “正席有啥好玩的?”

      “很多。”

      “都有啥?”

      陈默:“我是说,人很多。”

      我:……呵呵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其实没什么热闹的,我跟岭北村的人不熟,我们玩不到一块去。

      陈默好像也不熟,总是自己一个人呆着,没事时会坐到我旁边跟我聊天。

      等到了新娘敬酒改口的时候,我挤了进去,好奇的张望着,左看右看。

      其实跟我们的也没多大区别,敬酒,改口,夹菜,新娘在老一辈的指导下一项一项的完成。

      听说还有跟新娘来的有两个伴娘也要敬酒。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这我不知道了,陈默从人群中把我拉了出来,语气无奈:

      “别的你想看就看,但这个不要看了。”

      我不解,问:“为什么?”

      陈默说:“我们没有受邀请,你去看,主家不会说什么,但是人家心里是不高兴的。”

      “我跟你说啊,里面的那些人,要么是新郎家那一房的,要么是受新郎家邀请的,也就那么几个挤进去凑热闹。”

      “你看,其他人都没有进去。”

      居然还有这样的习俗?这主家也太扣门了吧,只是看看热闹,又不吃他一块肉。

      陈默摇摇头,说:“进去的人,好像要给红包什么的。”

      “我小的时候,我的堂哥结婚,我也因为好奇往里挤,没到一半,堂哥就把我揪出来了。”

      “奶奶知道后非常不高兴,骂了我一顿,我啥也不懂,但那之后,我没在往里挤过。”

      我问:“那新娘敬酒之后还有什么流程?”

      陈默:“我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也没人告诉过我。”

      ……好吧。

      在岭北村第一件让我不开心的事诞生了,我无法理解他们的习俗,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在意这些啊。

      但我又不能说什么,只能把郁闷憋在心里。

      之前我还想,要是闹洞房的话,我也要跟着凑热闹,现在只能待在一边看村里人打牌,叫什么十点半。

      陈默是不打牌的,问我玩不玩,我摇了摇头,说我不会,但其实我看几遍就会了,这玩意儿其实很简单。

      吃完饭,还没等天黑,客也还没走完,陈默就回家了。

      这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但是陈默一个人,没有人会说什么,我心情不大好,也跟着他回去了。

      小院门一开,小仔扑了过来,猫咪喵喵叫着,还是熟悉的气息。

      陈默撸了一会儿小仔,进灶房给它们做饭,我回屋睡觉去。

      几天后,到了清明节,孩子们放假了,村子一下热闹了起来。

      陈默一个人也要去上坟,我跟着一同去,路上看到几个插着白幡的坟墓。

      我问那是什么,陈默说:“那是吴家的习俗,一只白幡代表一家人,有几只白幡就代表有几家人来给他们上坟。”

      “那你们陈家呢?”

      陈默不语,领着我上了岭北坡,在一座青青绿草的坟前停下,取出他准备的酒肉摆好,又取出纸钱默默烧起来。

      我问陈默:“这个人是谁?”

      陈默说:“我奶奶。”

      我一惊:”你不是说,你奶奶到地里守她的地去了吗?”

      陈默又说:“可这不就是在守地吗?”

      我……

      我无言以对,之前我还希望奶奶回家,现在看来,算了,还是别回了。

      我一直以为,奶奶还在的。

      陈默看我一脸难看的表情,笑了,祭拜完奶奶,就回家了。

      我惊讶:“你家祖宗这么少的吗?”

      陈默摇头:“陈家的并不少,甚至出了追云镇都还有。只是我的长辈少,只有奶奶一人。”

      “你爸你妈呢?”

      陈默:“我妈改嫁,我爸另娶,赘到别村去了。”

      这……这么复杂吗?

      我又问:“你爸会回来上坟吗?”

      陈默摇头,他也不知道,他们不会跟他讲。

      下到半山腰时,迎面走来一群人,有七八个,两个小孩,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另外加四个中年男人。

      他们见是陈默,有跟他说话,说的是苗语,我听不懂,盲猜应该是陈默拒绝了什么。

      回到家,我也没问,陈默也没说,进灶房做饭去,今天的量却比以往的多。

      我问陈默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陈默说:“待会儿我爸回来,大伯二伯他们也可能来,多做点,不然不够吃。”

      “你不是不知道你爸要不要来?”

      “他已经来了,估计给奶奶上完坟,就回来了。”

      我:“是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吗?可你跟他不像啊。”

      陈默:“他又不是我亲爸,当然不像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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