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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

  •   晨光微动,天尚熹微。

      一声惊呼,许潮音从床上坐起,她先是抹了把额头,竟是冷汗涟涟,随即,她望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陷入了片刻的失神——太过像一场梦。

      直至晨光透过窗子柔柔地打在许潮音的脸上,她方渐渐将身子倚在床柱边,缓了缓心神,她疲倦地阖了阖眼,再睁开,眼前的一切仍是如此。

      而屋里的摆设她亦是不会忘记。

      她明白自己这是回到了还是六岁的时候,所有都尚未发生。

      而她亦陷入了那纠缠已久的回忆中。

      庆德三年冬,迎来了难得一见的大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才停。

      雪后初晴,天上地下皆为同色,都城已被银装素裹。枝头挂满了簇簇白雪,与点点红梅相映相辉。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该是十足的喜事。

      都城内,赫赫有名的顺忠侯府正操办着婚事。

      顺忠侯府的小侯爷宫鹤霄与翰林学士之女许潮音可谓是一段佳话。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指腹为婚。

      吹锣打鼓,鞭炮声四起,欢声笑语自成一派,更是喜上加喜。

      彼时还幼年的宫鹤霄不过九岁,他在生辰宴上抓着六岁的许潮音的手说要娶她为妻,一生一世对她好,许潮音还不懂什么叫“娶”,什么叫“妻”,但她坚信宫鹤霄会一辈子对她都好,她小脸认真,重重地点了头。

      宫鹤霄的脸涨得很红,分明是他先开口的话,反倒是他先害羞。

      他的手微微颤抖,却抓着许潮音的手不肯放。

      “你答应我了,可不能反悔。”

      宫鹤霄稚嫩的声音里满是自豪。

      许潮音被他抓得生疼,看着他正经的脸庞再一次点了点头。

      在场的大人们都笑作了一团,笑童言无忌,笑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往后,宫鹤霄的确说到做到,他护着许潮音,疼着许潮音,不忍心让她受一点委屈,十几年不变。

      如今,宫鹤霄已能独当一面,而许潮音出落得亭亭玉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家这么一合计,顺水推舟便定下了日子。

      三书六礼,八抬大轿。

      鹅毛大雪还没下的时候,顺忠侯府和许氏府邸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婚礼数日前便要送上嫁妆,铺上新床,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讲究一个“早生贵子”。

      待雪停之日,是两家早就订好的良辰吉日,许潮音坐在摇晃的花轿里,身着凤冠霞帔,捧着个手炉。

      她本来就生得一副好容貌,面色如玉,黑白分明的水目澄澈含情,一颦一笑间无不引人侧目。

      此刻,许潮音的脸被热得红彤彤的,墨发红衣,似雪中的芍药,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她的心中只有期待。

      这些年来,她不就是在等着这一刻么?

      那年的诺言自宫鹤霄嘴里说出,就如无形的线将许潮音的神思全然缠绕,她的心神皆放予了他的身上。

      旁人对她无端的猜想有宫鹤霄挡着,毫无波澜的人生因为有与宫鹤霄的约定而充满了幸福感。

      过了今日,宫鹤霄便能遵守在九岁时许下的诺言——他要娶许潮音为妻。

      今后,许潮音便是意气风发的小侯爷的夫人。

      他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儿孙绕膝。

      “我等着的就是这一刻。”

      许潮音喃喃道。

      花轿晃晃悠悠地过了顺忠侯府外的炭火盆,停了下来。

      宫鹤霄自马上翻身而下,他一袭朱红喜服,簪花挂红,腰间挂着御赐的玉佩,眉眼间带着些轻佻,浑然的贵气。

      仆人递过来的弓与箭,他轻笑一声,接过,又从箭篓里抽出一支涂了朱砂的铁箭,缓缓拉弓上弦,箭飞射而出,稳稳刺入刻着如意纹的轿门上。

      他表情自是得意。

      轿内的许潮音心中随着铁箭的刺入声一惊,没等她缓过神来,又是两声。

      是驱散邪气。

      邪气有没有被驱散,许潮音不知道,她自己是被吓得差点将手炉滚落出去,毁了一场喜事。

      莫名地,她的心从未有过的难得平静。

      媒婆把轿帘掀开,牵红的一端是宫鹤霄,另一端是许潮音。

      许潮音莲步轻移,跨过马鞍,寓意合家平安。

      她头上的凤凰金步摇轻轻晃动,在雪地中衬着分外打眼。

      饶是宫鹤霄,亦看得眼睛都直了,每一晃都晃到了他的心窝去,他等了十几年,等得就是今日,明媒正娶自己一直心仪的女子。

      九岁时的诺言他记得清清楚楚,而许潮音的点头也被他牢牢刻在心中。

      人人皆言,他们就是天生一对。

      许潮音盖着盖头,只能见到脚下一方地,牵红绷得很直,令她想起许下诺言的那天,宫鹤霄紧紧抓着她的手,他生怕她摇头,生怕她走。

      她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许潮音在这头拉了拉牵红,是她无声的安抚,听得宫鹤霄朗声大笑,他是看懂了。

      踏上厚厚的红毡,许潮音正式进入了侯府,六尺宽的红毡直铺向正堂,宾朋站至两侧纷纷合掌道贺。

      “小侯爷好福气!”

      “小侯爷总算抱得美人归!”

      “二位天设地造的一对,等会儿可要好好喝上几杯让我们也沾沾喜气啊!”

      ……

      权臣贵族们满脸堆笑,夸得宫鹤霄乐得合不上嘴,他正值风华正茂,官场得意,情场得意,一副俊容更显不羁。

      许潮音守着规矩不能开言,要直至进青庐后,被宫鹤霄用如意称掀起盖头后她才能说话。

      但她的脸上正洋溢着笑容,没有手炉温暖的手一下就被冻得通红,寒风一吹,好似要开裂般,她不在乎。

      跨入正堂,堂上坐着是顺忠侯宫怀景和一品诰命夫人秦挽琤。

      顺忠侯驰骋沙场,战功赫赫,一品诰命夫人也是有一番本事在身上,操持内外有条有理,他们对外人言辞凛冽,此刻面色柔和,显然相当满意这一场婚事。

      见许潮音与宫鹤霄站定,礼官高声喊道:“吉时到——一拜天地!花好月圆!”

      这声音瞬间在许潮音耳边炸开,她愣一愣,被人推着转了个圈,堪堪朝门外跪拜。

      才站起身来,礼官再接着道:“二拜高堂!恩重如山!”

      牵红被一扯,许潮音跟着又跪下磕了个头。

      “好,好……”她听顺忠侯夫妇的声音中隐隐有几分哽咽,心中不由得动容。

      她和宫鹤霄一路走来也是托了他们的福。

      终于要到最后了。

      许潮音的喉咙一紧,泪水已经溢满了她的眼眶,眨了眨眼,一滴泪就滑落至红毡上,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夫妻对……”

      “轰隆——”

      忽而一道惊雷硬生生打断了礼官要脱口的喜词。

      不好!

      许潮音喜悦的心情瞬间降到了最低处。

      不能允许有任何差错,分明不会有任何差错的。

      咦?分明……

      就好像她经历过一般。

      “惊雷响,万物生,是好事啊!这说明早生贵子!”礼官连忙赔上笑脸,他双手搓着,瞧顺忠候夫妇的脸色平缓下来,暗自舒了口气,瞥了瞥屋外的天色。

      他收了目光,继续高声喊道:“夫妻对拜——”

      “轰隆——”
      第二声雷。

      许潮音随着雷声一颤,脚一软,几近跪下去。
      莫不非……不该如此……

      她手中的牵红差点滑落,宫鹤霄趁乱握了握她的手,摩挲了一下,很快便放开。

      是安抚。

      许潮音定了定,或是她杞人忧天,他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怕区区雷声吗?

      礼官将一切收进眼底,他并不打算停下来,索性将喜词说完:“夫妻对拜——白……”

      “轰隆——”
      “白头偕老”四个字淹没在了第三声雷中。

      许潮音的脸色煞白,不是说她迷信,而是在原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不合时宜的三声惊雷。

      原来的时候……
      她头伴随着违和感疼了一下,便慢了一步与宫鹤霄对拜。

      宫鹤霄看到与自己错开的许潮音,剑眉微蹙,他爹昨日还问过司天监,道今日天高气朗,属实良日。

      为何出了差错?不该出这差错。

      许潮音浑然不知,她庆幸自己还盖着盖头,不然被人看见她一脸的愁容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三拜结束,许潮音被人搀扶着送进青庐,宫鹤霄则要留下来同宾朋们饮酒庆贺。

      “等我。”擦身而过时,宫鹤霄在她耳边低语,往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因这场婚事添了几分的情欲。

      许潮音的脸红得就要滴血,她不觉左脚绊右脚,酿跄了几步,多亏丫鬟扶着才没出糗。

      “哎哟,新郎官儿,你可留点劲儿吧。”耳尖的媒婆在一旁揶揄。

      宫鹤霄大方地拱拱手:“自然。”

      “哈哈哈……”

      许潮音没敢多听,她小声催促丫鬟走快些,方才的不愉快让她心神不宁,更想快些结束这期盼已久的婚事。

      带路的丫鬟推了门,许潮音跨过门槛,再被扶着坐到特意新打的楠木床上,她们才行了礼告退。

      独留许潮音一人等着。

      来时霞光满天,说快不快,窗外月已挂上树梢,阵阵寒风吹落枝头片片雪花,唢呐吹得震天响,自许潮音从娘家出门时就没停下来,舞龙舞狮,好一派热闹景象。

      好像所有人所有物都在为许潮音和宫鹤霄庆贺,除了那三道惊雷……

      不好的记忆涌上许潮音的心头,她越发坐立不安,这种焦虑在人多的时候尚能缓和,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却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

      她从小到大的日子都平静如水,从没经历过再大的波折。

      人们说无事才是最好的事。

      况且,有宫鹤霄替她挡着,许潮音向来都不用担心。

      不过,宫鹤霄挡得了人祸,却挡不了天象。

      外面越热闹,许潮音就越忐忑,以往在她清醒时还没一个人待过这么长时间。

      屋里只有两支雕花红烛,火苗随风摇摇晃晃,影子映在她的红盖头上如她的心一般上上下下,似乎她又坐回了来时的花轿上,摇摇晃晃,望不到头……

      “叮铃——”

      一阵奇异的铃声响过,把许潮音从花轿上拉回了现在。

      “或许是等得寂寞了。”

      寂寞了才会出现错觉。

      她自嘲地笑笑。

      窗外的风又刮得更猛烈了些,槛窗被吹得疯狂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闯进来。

      不是驱过邪了吗?鹤霄不是朝轿门射过三支朱砂铁箭了吗?

      许潮音的手无助地在床上抓着,她摸到一把撒在上面的干果,顺手操起就往窗户那边扔去。

      “不许过来!”她哆嗦地喊道。

      霎时间,风停了,两根红烛也灭了,屋里只剩雾蒙蒙的月色。

      静悄悄一片。

      许潮音再坐不住了,她哪管什么礼仪纲常,掀了盖头就要夺门而出,她要趴在宫鹤霄的怀里向他诉说一切是有多么的可怕,他会用自己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告诉她,“有他在”。

      没错,有他在。

      许潮音迫不及待地推开屋门,屋外没有风没有雪,亦没有一个人。

      “叮铃——”

      第二声铃。

      风带着雪花刮进她的脖子里,她被冷得一颤,睁眼一看,屋外的下人正踏着积雪忙来忙去。

      许潮音怕被人看见,赶紧退回屋内关了门。

      是她疯了还是在做梦?

      屋内的红烛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融化的蜡滴落在烛台里,它比原来堆积得更多。

      原来?
      原来……

      九岁时的诺言,交握的双手,月下的誓言,摇晃的花轿,礼官喊的三拜……一幕幕闪过许潮音的脑海,如此清晰。

      每一段的记忆都以无数作为交叠。

      许潮音像是话本中的人物,不过是按照情节在推动。

      事到如今,她不禁对于眼前的一切已经产生了怀疑。

      “难道都是假的么……”她叹息。

      许潮音不自觉地迈着步子,跨向了屋外。

      身后的门吱吱呀呀地一阵响,她眼前忽地模糊,满地的积雪变成了落叶,而落叶上分明站着三个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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