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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铁树 “叫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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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松先前还欲挽留言郢之一同吃饭,这下片刻也不迟疑,将人恭恭敬敬请了出去。
遂而又狠狠瞪了云凝一眼,却也不敢多加责骂,拂袖而去。
好戏终于落幕。
待人走光了,白云苑又重回了昔日的冷清,云凝拉下身上裹着的薄纱,双手利落地将耳旁碎发一把捞起,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洗练如月,全然不见方才的“伶仃脆弱”之感。
若非紫鸢今日特意来挑事,再忍一忍倒也无妨,可这人砸了她的屋,还打了她的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事同林家两姊妹绝对脱不了干系,可林如松夫妇爱女心切,只拿紫鸢当了那替死鬼……即便如此,闹这一场,她也不亏。
这一番便将言郢之的身份过了明面,有了金陵言家郎君的庇护与喜爱,此后她在林府的日子自然好过许多。
言郢之方才护她的姿态,可真是……
她回味着,适才看了眼一旁静立的小荷,朝人一笑,“你做的不错。”
小荷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娘子,我只是去请了言郎君,凡事都是他在周旋,我不算什么的。”
“便是能请动他就成了。”
此人狡黠灵慧,那日在船上答应帮她乃是权宜之计,怎会真甘愿受她所制?云凝素来崇尚拳头,便是要将人压得不得动弹、无计可施,孤立无援之际,言郢之才可能真的与她同一条心。
于是当日她便大张旗鼓带着人去买衣裳,做足了姿态,教济阳人人都知晓他爱她敬她,教他再无反悔的余地。
可她没料到,言郢之竟然当众烧毁了诸位名门闺秀写给他的情书,寻了她这“好妹妹”做借口,径直将她抛至风口浪尖,惹恼了林家姊妹,这才有了开头紫鸢那档子事。
不论言郢之究竟藏着些什么目的,此番他既现身来帮她,两人的试探与对峙便到此为止,各取所需,做个朋友也未尝不可。
云凝捋着发,见门廊处一群丫鬟小步过来,手中端着无数个琉璃一般美的四方盒子,揭开一瞧,绫罗绸缎、珠宝璎珞教人目不暇接,领头的丫鬟方才正见识了她苑中的闹剧,此时不知想些什么,对她恭敬得紧:“娘子,夫人命我等给您捎句话——此番是五娘子胡闹,让您受了委屈,她心中过意不去,便送来一些小把戏,聊表心意,还请您不要往心上去。”
原来是赔礼。
云凝会意:“替我多谢舅母。”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专门命人送来金银珠宝,极尽关心,来堵住她的嘴。这手段虽可耻,云凝得了利,便也欣然接受。
她心中欢畅着,正欲拉上翠翠小荷上街吃碗酥山去,一出门,便瞧见墙边的槐树下立着一人,身形纤长又挺拔,风吹动衣袂,飘飘然宛如神仙临世。
“言郢之?”
这郎君虽背对着她,借着灯笼,倒教她认出来他腰间系的那枚水仙翡翠,正隐隐闪着碧光,似一汪水,又似一山青。
言郢之似乎是才发觉她,目光有些诧异,声音涩得很:“云凝。”
云凝缓步过去,不知小荷拉着翠翠跑远了,两人站得距离极近,面对着面,云凝原本是底气很足的,如今却有些羞赧,绞着手,不知说什么好:“言郎君也出来散步?”
怎么散步散到她墙根来了,她不敢问。
言郢之盯着她,眼眸里暗得好似盛了整晚的夜色,一点星子也不见,说出来的话更是教人心尖一颤:“怎的?过河拆桥,帮你解决了林家那群杂碎,连声哥哥都不唤了?”
言郎君。
谁是言郎君。
长阳与卫虎趴在红瓦上,听了这话,险些没踩稳摔下来——他家殿下果真是被云娘子彻底迷昏头了,竟说出这般含情脉脉、哀怨无比的话来,莫说只是逢场作戏,便是殿下这般性子,又有哪个娘子能长长久久地忍受他?
不过话说回来,能教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铁树开花,云娘子当真算个人物。
今日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一路跟着殿下与先太傅来到林府,见了殿下一贯的嚣张跋扈,甚至拿先太傅当车夫使,汗颜之间,又见殿下面对云娘子时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温柔似水,真教人堪堪称奇。
就如同现下,分明解决了云娘子的麻烦,出了府门,殿下却忽而觅了棵槐树停下,既不离开也不派人去请云娘子出来,便这般默默守着……
而一刻钟后,云娘子当真也出了白云苑。
这便是心有灵犀么?
长阳和卫虎倏地瞪大了眼睛,是他们眼花了不成,怎的瞧见这清凌凌的小娘子一手拎了一个丫鬟,竟就这般飞身从墙上跃了出府!
再往下看,云凝正仰着脸对言郢之道:“你莫不是得失心疯了?今早那事儿我还未同你算账呢——谁让你烧掉那些信的?”
娘子的眼眸水汪汪的,下眼睑还残余了些方才用帕子擦拭出来的红。话说得理直气壮,这般纯真无邪的神情,莫非她以为那般多信笺是奖赏不成?
言郢之被气笑了:“我为何烧不得?教旁人看了嫉恨,以为我们鹣鲽情深,岂不更好。”
云凝狐疑看他:“好么?你分明是故意报复我。”
言郢之有时总露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晦暗神色,连同他整个人变得阴森诡谲起来,可她瞧着,这人分明长得俊雅又清隽,同那些个气质应是一点儿也不沾边才对。
若非如此,她怎会救他上船,又同他合作。
“报复我让你受了全城人的瞩目。”
此话不假,言郢之欲留在济阳寻人,正愁没有身份,便有云凝抛出橄榄枝,他接过,却不知这动作将自己害得彻底。
一日之间,金陵言氏郎的美名传遍了整个济阳,幸而见过他真实面貌的人不多,才不至于露了馅。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竟不自禁同这娘子玩起了相互报复这等幼稚的把戏。
言郢之缄默了。
他忽而想起云凝的掌心那道伤。
在苑中时,不知是虚情还是假意,亦或是他真的入了戏,当时他问得急切,云凝却避开话题,不肯回答,如今这份小心思又荧荧飞了出来,他不由分说扯开娘子手中裹得那块方帕,“你的伤——”
真是让林五娘的婢女打的?
云凝猝不及防,被人揭开了遮羞布一般,教言郢之窥见了手心那被簪子戳破的几点红痕,她顿住,怔忪地望着人,“你……”
总不能说,是生了他的气,自己暗地里发脾气给自己戳的罢。
云凝瞬间涨红了脸,猛地抽回手,只在言郢之眸中留下了一抹嫣红。
他抬手,不自觉地对着云凝眼睛下那颗淡淡的红痣轻轻抚上去,指尖摩挲之间,又惹出一片红,醉倒在芙蕖中。
云凝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拍开他的手,“你今晚做甚?”
见这人不回答,云凝简直毛骨悚然、坐立难安,回过头寻翠翠小荷,却发现人早跑了,她止住不停地打颤的双腿,唤他:“不管如何,还是该谢你今日帮我,我请你吃酥山?”
“酥山?”
言郢之掀了掀眼皮,“那烦请云娘子领路罢。”
云娘子。
云凝微微抿唇,还不是同样唤的如此生疏,非要来找她的茬,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如此霸道之人……她想起什么,忽然开口:“先前都忘了问你,你在郢都可娶了妻?”
言郢之原先还在循着花灯走着,这下顿了脚步,神情复杂地垂眸看向云凝,“?”
云凝也停下来,一脸求解般望他。
言郢之深吸了口气,抑制住想抓着这娘子的脑袋倒过来,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水还是脑髓的冲动,沉声:“你为何问——”
“我若早娶了妻,又怎会答应你这荒唐的想法,做你的假情郎,非但得不着半分好处,还惹了一身腥,教旁人对我口诛笔伐不成?”
面前的郎君显然霎时变得不悦起来。
云凝来不及深想,只听到了“口诛笔伐”四字,一颗心打着颤儿,驳道:“你说的什么话?同我扯上关系就这般委屈你?你若实在不愿,我自然也不会强求,说什么惹得一身腥,什么口诛笔伐,倒显得我要故意害你似的。”
这娘子是油盐不进!
长阳与卫虎蹲在不远处一棵树上,急得都欲下场来劝了,他们殿下好不容易喜爱上一个女子,可惜这娘子是块木头,不知福兮祸兮。
又见言郢之倏地攥了云娘子的手,阴沉着脸:“你是装听不懂还是真听不懂?”
云凝也蕴着些气,举起那只被抓住的腕子,唇线绷成了平直的一条,“放手,我听懂了。”
言郢之死死钳住她,甚至力道更大,掐得人发痛低低叫唤了一声,这才如梦初醒般松了手,云凝摆脱了束缚,立马后退几步,瞪着他。
她眼皮子薄,方才一急,又晕出几分红,为她不施脂粉的脸添了妆,一双柳眉也蹙起,宛如远山含黛。
瞧着教人赏心悦目,一番话却难听:“言郎君想必也看不上我这一碗小小的酥山,既然你非要寻我的不痛快,我也犯不着在这卑躬屈膝地求你与我同行,省得失了兴致。”
她放了狠话,却字字不提两个一刀两断的事儿。
言郢之看着云凝揉手腕的模样,眸光中藏了抹阴鸷,待云凝看过来时又复为幽冷之状,出声道:“我偏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