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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蔓草(二) 言郢之的泪 ...


  •   自从云凝为林老太爷献上那枚雕刻着“言”字的玉佩,这几日来参拜言郢之的林氏子弟可谓是如蓬草一般挤满了前堂后亭。

      不论是二十岁的、三十岁的,高的瘦的,胖的矮的,都面上露着谄媚的笑,恭恭敬敬拱手朝他作揖,唤他先生。

      言郢之面上笑若春风,一个一个神色和煦地点头应了,到最末尾一人时,压了压眼皮,“你是?”

      那小童瞧着十二三岁,右脸上赫然一大块紫褐色的胎记,其状似虎似狐,乍一看,教人心生忧惧。
      ——应是那日在后苑打架的其中一人。

      “啧……”

      原来生得这副模样。

      方才还温柔似水的言郎君俶尔露出些阴邪之气,小童忆起什么,倏地捂住半边脸,只一个伶仃的下巴苍白裸露在外。

      见言郢之的胸膛压在他面前,他猛地后退一步——

      “怎么?”言郢之止了动作,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小孩,抓了块墨扔给他,“怕我?你娘亲没教过你,见了先生要行礼么?”

      见小童闷声不言,他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仍不作声。

      倒是周遭有嗤笑声绵延,在日光下无所遁形,高高地抛在檐角处硕大的芭蕉叶上,任由鸟雀们拾掇着。

      长狸被这日头晃了眼睛,他悬在檐角,心也高高悬起,张开掌心接住一滴顺着下巴淌下的汗珠。

      那小童终于开口:“我叫林容美。”

      “哈哈哈哈哈……”
      “就他,也配叫这个名字……五哥,我瞧着他那张脸一眼都要做噩梦!”
      “……”

      言郢之静静环顾四周,果真见有人嘴角处乌青,正是方才叫嚣着要做噩梦的那位,他神色不变:“好笑么?”

      “不好笑么?先生有所不知,他娘当年只是个洗脚婢,不过是偷偷爬上了我爹的床才有了他,不然今日怎会教他污了先生的眼睛?”

      见有人小声附和,林元亨愈发张狂,简直眼高于顶,也一同藐视了言郢之一般,“不过这也是沾了我们的光罢了——只是爷爷总爱偏袒云凝那外姓女,这理所应当的事情,怎还一口一个恩赐,教我等铭记于心,真教人不爽。”

      “我等都是堂堂正正的好儿郎,难道还要看她一个女人的眼色不成?”

      林元亨是林二爷与他的原配夫人所生,素来高傲无礼的,只因他备受老夫人的宠爱,一来二去,除却林大爷那对双生子外,只他的追随者最多。
      原本说上半句时,还有些狗腿子点头称是,可谈及云凝了,他们小心翼翼转了眼珠子看言郢之的面色,均闭了嘴。

      有人听不下去,拉了拉他的衣角,遭他一唾:“做什么?见不得小爷我出风头?”

      檐上,长狸不忍探看地捂了脸。
      他倒是能明白殿下为何单挑林容美出来一说,不过是闲来无事,满足他的恶劣罢了。
      可这林元亨,非但蠢,还撞上了殿下的逆鳞。

      偏院已做好了冰糕,酒酿的醇香已扶着风飘来了前厅,言郢之拉开了一点折扇,过了许久才开口,似乎还笑了一声,“你讲话倒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后者昂起头:“回先生的话,学生名唤元亨,取自《周易》。”

      言郢之开扇,拂了拂风,“《周易》中云,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令慈令尊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林元亨被夸的掩不住得意,“先生果然通晓古今学问!想必跟随先生一起学习,定然大有助益!”

      长狸再次掩面:殿下这是在玩你呢……

      下一瞬,言郢之转了冰凉的语调,在暑日里冷得人透彻心扉,像硬生生将人身体里的长明灯打灭了似的,“——可你真是白瞎了这么一个好名字。”

      他瞥了眼一旁持着笔作透明人的福伯,“记下了,林元亨为人子而不孝,为人手足而不义,此等烂心烂肝之人,以后不得入我言府。”

      林元亨手一错,“这——!”

      他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面目挣扎至扭曲如蛇,“先生这是做什么!我可哪里得罪了你?!”

      言郢之皮笑肉不笑:“没有。”

      “那为何逐我——!”

      事到如今,仍是一副死性不改的癞蛤蟆样,言郢之收了笑颜,俯下身,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眼瞳,从中窥见了被重重怒意裹挟的自己,只是不知这怒意是林元亨的,还是他的。

      他缓缓启唇:“既然你问,我便答你,听起来林小郎君对我很不满,甚至是轻蔑,你觉得我不该耍威风,不该训你驳斥你,要像旁人似的把你捧在手心里当块宝,一旦不遂你的意了,端起碗来连娘都骂。”

      “我且问你,什么叫作理所应当?云凝辛辛苦苦从我这求来的,便成了你口中对林家理所应当的朝贡了么?”

      “朝贡”一词一出,其余人手忙脚乱用衣料捂着耳朵,有的甚至欲来捂言郢之的嘴。

      言郢之微微掀了眼皮,看他们的丑态,嗤笑了一声,“这么怕作甚?我说的不对?你们林家不就是要做皇帝了么?”

      当今的燕帝便是女儿身,这林元亨还一口一个外姓女的叫,他浑身阴邪之气简直要溢出来,刚巧被云凝摆了一道的火气也在此通通发了——
      “莫非真教我猜对了,都说前朝余孽不死,试图谋逆,你林家看不起女子当道,想必便是其中的中流砥柱了?”

      他手中的骨扇“啪”的一声重重凿在青石板上。

      周遭诸人皆面露惊惧,手忙脚乱地跪倒在地,这回不仅是要同林元亨撇清关系了,恐怕还要陈情他林家对圣上的一片忠贞之心!

      金陵言氏素来与宫里联系颇深,谁知这番来济阳城,是采风还是抓人呢?

      有几个年纪大的七嘴八舌地说着,言郢之说了那么大一段话,支着额头歇息,头又疼得厉害,实在不耐烦,命人将他们通通赶了出去。

      那林容美也被人群拥挤着往外流,倒是福伯留了个心眼,将人一把捞了回来,又遣人去林府送了封书信。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没过多长时间,正是巳时,天光明亮地好似两枚铜镜相互映照一般,言郢之坐在案前揉着太阳穴,见福伯领了人进来,索性不装了,开口:“怎么?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福伯恭恭敬敬道:“是我故友之子,他母亲早逝,父亲活着,却宛若没有,早就过了启蒙之年,却不曾读书,我有意教导他。”

      “呵……”
      言郢之前日刚命长狸查清楚了,这孩子的娘哪里是什么洗脚婢,乃是曾经在燕国轰动一时的“冶月娘子”,凭空出世,一册诗集便令无数文人折腰。

      后来忽然销声匿迹,不知所踪,原来是被禁锢到了林府,不知如何便成了林如柏的通房,受尽磋磨,了却了一生。

      言郢之唇角抿成了一条刚硬的线,宛若金石,对下方小童道:“你可愿意?”

      林容美本就不笨,虽不懂为何是这老叟来教导他,却也明白面前这位朗月清风一般的郎君并不嫌恶他脸上的胎记了。
      他叩首:“我愿意。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福伯沉沉地看着他的发顶,接过拜师茶一饮而尽,“好、好!”

      他并没有将林容美交还林家的想法,便让人带了他下去安顿,连同衣裳、笔墨,通通差人去街上买齐了。

      言郢之冷冷地观着他,不发一言,直到福伯在他对面坐下,挽起了衣袖,解开束得紧紧的衣袂下摆。
      他开口:“太傅。”

      李邑青叹了口气:“许久未听见别人这般唤我了。”

      “殿下同我装了这么久,也累的够呛吧。”

      言郢之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太傅倒是真不怕死。”

      现下门窗紧闭,长狸与卫虎守在门外,没有他人窥听,他也懒得装出一副光风霁月、如玉如琢的模样来,眉目压得极低,一双眼眸露出掩不住的阴郁神色。

      李邑青见他又露出这副神情,当即捡了只毛笔,起来半个身体伸手去敲他的头,骂道:“说了多少遍,这种不吉利的字眼,少从你的口中说出来。”

      言郢之低低“哼”了一声,“若话说多了便会灵验,为何我还不死?”

      李邑青又跳起来,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

      言郢之绷着脸,“别这么叫我。”

      “太傅对我犹存一丝怜爱之心,不过只因我这张与皇兄一模一样的脸,他死了,活下来的是我,太傅应当很难过罢。”

      言郢之忆起什么,自嘲地笑了笑,“谁叫他命不好,前半生锦衣玉食有什么用,不过是个早死鬼,不若我,祸害才能遗千年。”

      他垂着头,宛如一只濒死的白鹤。

      门外长狸都被那话中漫天鬼气浇得通体发凉,伸至日光下搓了搓手,又闻太傅苍老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先太子死了,你心中难过,可命数如此,无处可怨的,怪只怪我未能及时看清局势,未护住他。”

      言郢之道:“你一个老不死的,保住自己就不错了,还能护他什么?不过是他自己蠢。”

      李邑青又叹气:“唉。”

      先太子宽厚仁德,世人都说,大离日后定当出一位明君,可世事难料,朝中人心比鬼还恶,竟寻来了出生时便被遣出宫的小皇子,意图用他来替太子位,做一个牵丝傀儡。

      待他发现之时,先太子已死,无力回天了。

      这小皇子便是言郢之。

      只因他们是一对双生子。

      一双相同的相貌是无法在皇宫中现世的,况且大离素来有双生子不详的传言,可父母有拳拳爱子之心,先皇后将襁褓中的小儿子送出宫,唤来了最信任的嬷嬷养着,一养便是十八年。

      后来,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亦或者这盘棋从这对双生子出生之时便开始谋定了,嬷嬷被杀,一夜之间,言郢之由一个普通的粗布书生,变成了悬在他亲兄长头上的一把刀。

      再后来的事……

      言郢之不愿回忆,每当他忆起从前时,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楚了,只能透过窗花的缝隙里,瞧见刺眼的红、无边的血,刺向最亲之人的刀锋,无数无数萦绕在他身旁的亡魂。

      李邑青拍拍他的肩,“逝者不可追,如今这日子,不是很好么?”

      “那从前……又说给谁听呢……”他喃喃。

      太傅虽效忠于兄长,可后来知晓他的存在,也待他如亲子,从未有过嫌隙,可有些话,他却是说不出口。

      岁月与现实逼着他成为一个恶贯满盈,人人闻之惊惧的权臣,身份不能说,苦难不能说,软弱也不能说,甚至面向世人时,正常人的情感也不能有——
      他们道,这不正常。

      其实他那十八年间过得并不好,汪嬷嬷表面上对他事无巨细地照看,可母亲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旁,母亲的眼睛不及之处,全是他身上的伤痕与泪水。

      不能有普通人的身份,不能有普通人的面貌,脸要十年如一日地蒙起来,连人人崇尚的科举也不能考,年少时去旁人家讨饭喝凉水,大一些了便能砍柴谋生。
      养他,也养他的养母。

      世人说他杀父杀兄杀母,或许真是如此罢。

      言郢之遽然道:“我累了。”

      太傅点点头,站起身来,将一物塞进他怀中,缓缓走出门。

      门外两个暗卫正悄悄听着,见太傅出来,均神色一正,拱手拜他。

      “殿下他……”

      “无事,今日午膳,便送一盏酥山去罢。”

      日光顽强地透过窗牗的罅隙中照进来,打在言郢之面容上,将他的长睫如鸦羽般投射在苍白的面颊上,他垂头攥紧了手中的物什。

      那是云凝给他的,一枚绣着蔓草的香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蔓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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