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酒馆》犁其夏

1、青灵

　　洛水河畔，人间酒馆。
　　酒馆里没有一个客人，不对，应该是没有一个客妖或者客鬼，只有一个叫钟零的小二，正拿着抹布哼着小曲一遍遍擦洗酒架。
　　酒架是两个赤木做的“卍”字形架子，左右上下，按八卦命名。
　　钟零有问过老板娘，为什么要按八卦命名摆放酒坛，是不是乾架的酒要比兑卦的好喝。
　　老板娘是这样答复她的:没有什么好不好喝，小钟零，这样摆放是方便抬高价钱。
　　说起老板娘，钟零想了想自己已经换过三次蜡烛了，这样算下来，老板娘已经离店三天了。

　　也不知道老板娘去哪儿了，钟零暗自嘀咕，虽然说我自己一个人能看好店，虽然店里这几天连个鬼影都没有，可是一个人待在店里，总归是会有点儿，有点儿什么，钟零感觉那个词语就在自己脑海中漂浮，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就没必要再想，钟零继续哼着歌擦洗酒架。
　　“在那鬼的边界妖的边界有一座大酒馆，有一座大酒馆……”

　　闻到有陌生妖的味道靠近，钟零头也不回地应付道:“您好，本店不支持店饮也不支持住宿，请留下地址到时候安排送货上门。”
　　“你是新来的？”来人用疑问语气说出了肯定结论。
　　钟零不高兴了，争辩道:“谁说我是新来的，我可是打一出生就在我们酒馆里了。”
　　“那你怎么不记得我了？”来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说道:“小钟零草。”
　　钟零一下子就生气了，扔掉抹布挽起袖子气冲冲地就想干架，什么钟零草，我现在可是堂堂人间酒馆的二老板钟零，虽然三个月前我确实是株草，可也不是什么小草，我可是我们老板娘专门养在院子里的一株——草。
　　走进才看清来人空洞的双目和瘆白的面容，是个纸人。

　　钟零大怒，高声喝道:“何方妖孽，竟敢来此装神弄鬼。”话还未落，周围突然平白升起一阵怪风。
　　乱风迷眼，钟零一面遮目后退，一面施法驱动木椅砸向纸人。

　　“小钟零，我看你是肉疼了。砸坏了你老板的店，看她不把你打回原形。”接住迎面飞来的椅子，那人笑道:“倒是空长了一身蛮力。”
　　听到这话，又见来人仅是挡住自己的进攻，并未顺势反攻，还将接到手的飞椅轻放回原处，钟零暗自思量，恐怕此人并非来者不善。

　　收了招式，钟零抱拳作揖，朗声道:“不知足下来此有何贵干？”暗地里却收了心神，竖起耳朵，准备偷使一招“听声辩位”。
　　妖风退去，钟零听到来人问道:“老板娘不在？”
　　声音竟是从老板娘卧房传来。钟零大惊:洛水河畔，一寸万金。老板娘卧房正在酒馆地下，想要进入，非得推动酒架才能露出通道。可我明明就守在酒架旁边，此人到底是如何躲过我的耳目进入老板娘卧房？

　　钟零还在苦苦思索，一只冰冷的手按住她的脖子，“说，青灵去了哪里？”
　　钟零这才看清来者的样貌，是个束发的年轻男子，骨骼清瘦，双颊冷白，长眉微蹙，双眸含怒。
　　“青灵，青灵，是我们老板娘，她，她去了，”脖子上的力度陡然加重，钟零的脸由红变紫，挣扎飞舞的双手双脚被一股力量定在原地，电光火石间，钟零突然想起，老板娘离店的时候，好像是有说过一句要是有人来找她，就说她去要账了。
　　“老板娘，”从喉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钟零迫切地说道:“老板娘去要账了。”
　　右手一甩，钟零摔倒在地。等她调整气息站起身来，对面男子早已不见了踪迹。
　　重新拿起抹布擦试酒架，钟零开始为她的未来发愁，老板娘留她打杂，自己自作主张把自己提拔为酒馆二老板，老板娘也没说什么，可自己却连个店都看不好，让人随便来去还被人掐住了脖子，更可气的，还被那人进了老板娘卧房。士可杀不可辱，退一万步说，辱我可以，辱我老板娘，不行。

　　钟零打定主意，等老板娘回来，自己就向老板娘辞行，然后再去找刚的男人报仇。这次是她在明敌人在暗，下次可就不一定了。自己要搞智取要偷袭，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男人面前，捉她到老板娘面前请罪。
　　对，就这样办。想到这儿，钟零不自觉笑了起来，又开始哼起小曲更加卖力地擦洗酒架。
　　“在那鬼的边界妖的边界有一座大酒馆，有一座大酒馆……大家都叫它人间酒馆。”

　　唱到第一百二十二遍的时候，钟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味仙居的烤鸭的味道。
　　“老板娘，你回来啦。”钟零高兴地迎了上去。
　　“嗯。”解下包裹递给钟零，青灵问道:“店里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我看店您就放心吧。”钟零解开包裹一看，味仙居的烤鸭，一品酥的桃酥和点心，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糖果。钟零突然有些心虚:“老板娘您出一趟远门也不容易，没必要给我带这么多好吃的回来。带个烤鸭其实就可以了。”
　　“谁说我出远门了，只是去了趟邻居家串门，再说，那些东西也不是我带给你的，路过碰到个熟人，她给的。”
　　取下一坛坤架上的酒，青灵说道，“愣着干嘛，去拿副杯子。东西收起来，都是你的。”
　　“哦哦，知道了，谢谢老板娘。”钟零赶忙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搂进包裹，抱去后厨塞进了她的小窝。又从壁橱里拿出一副酒杯，温酒烫了一下端了出去。
　　桌子上已经零七碎八散落不少空坛子，眼瞅着老板娘又开了一坛子酒准备直接抱着坛子豪饮，钟零赶忙放下盘子劝道:“老板娘，杯子我拿来了，要不您还是用杯子喝吧，您辛辛苦苦酿的酒，可别浪费了。”
　　酒意上头，青灵双眼失神，脸颊酡红。含笑问道，“进了我肚子的酒怎么能叫浪费，照你这么说，我的酒只有进了那群妖怪的肚子才不算浪费？”
　　作为一只草妖，钟零表示，自己分明不是这个意思。
　　可钟零突然间感觉自己脑袋卡壳了。半天吐不出一个“不”字。

　　眼看老板娘手上的那坛子酒又快要见底，钟零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老板娘，您不是常教导我，您酿的酒，一杯是品两杯是尝，三杯四杯就是解渴的蠢物。”顺带拿过老板娘手中的酒坛。
　　老板娘似乎被钟零的这一番话逗乐了，眯着眼睛问道:“我对你说过这话？”
　　“是啊。”钟零连声应和道:“老板娘您大概是喝醉了，忘了。要不我扶您去休息吧。”
　　“好啊。”青灵双眼含笑，悠悠地说道:“你扶我去休息，顺带看看我的卧房被那人弄成什么样了。”
　　“老板娘，”钟零顿时跪倒在地，主动承认错误:“我错了，是钟零无能，没有看好店，请老板娘惩罚。”
　　青灵突然变脸，冷声喝道:“你是无能，但不是因为没有看好店，而是因为你学不会招待客人。临行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钟零心里一沉，她才明白，老板娘临行前的那句“就说我去要账了。”想来并不是随口一说。可恨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钟零只得嗫嚅道:“您说，您说如果有人来找您，就说您去要账了。”
　　“那你又是如何答复他的？”
　　“我就是这样答复他的。”钟零试图辩解，大声说道:“可是在这之前，他就已经进了您的卧房。”
　　自顾自斟了杯酒，青灵问道:“小钟零，你说说，我们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和气生财。”钟零垂下脑袋回答道，声音有些泄气。
　　将斟满酒的杯子递了过去，青灵似笑非笑，说道:“那你又是如何行事的？”
　　“老板娘我错了，我不该一开始就鲁莽出手。”
　　青灵没有再言语，仅弯了下头。等到钟零顺从地喝下自己递过去的酒后，青灵拍了拍手，说道:“好了，小钟零，再见了。”

　　钟零大惊，想不通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以至于老板娘竟想赶她离开，可自己生于此处，长于此处，离开此地，自己又能去哪儿？抬眼看了看店里熟悉的布局和摆件，想到自己身为一个妖，却被一直只鬼在妖鬼交界处养大，此刻这只鬼却还要赶走自己。钟零不由地有些幽怨，低声问道:“老板娘您这是让我去哪儿？”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去找那人报仇。”青灵若有所思地看着钟零。
　　老板娘既然还愿意搭理我，我就还有弥补的机会，钟零心想，反正不管有错没错，我主动认错总归没错吧。于是她诚恳地说道:“老板娘我错了，我和那人无冤无仇。”
　　“很好，那你下一次见到这人，”
　　“下一次？”青灵愣了一下。
　　“在店里，他是客人，你是小二，你的职责，”青灵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钟零直着的腰突然塌陷，一股冷气顺着肩膀的脉络流遍全身，钟零温顺地答道:“我的职责是为她他服务。”
　　“好了你起来吧，把桌子收拾干净，再弄点下酒菜，待会儿有个重要客人要来。”话落，青灵转动酒架进了卧房，脚下步法轻盈有序，分明不是醉酒的样子。
　　钟零瘫倒在地，看着青灵一袭紫衣轻飘飘离去的背影，像一抹薄薄的烟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