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月动竹暇

60、春也见怜好颜色 峰回路转又济君 春也见怜好

　　裴岫眉心舒展着，鼻息匀细，唇微抿着，面颊压在人衣衫上，浮出薄薄的红痕。她外出时以竹簪挽起的发，因为一路颠簸乱了些许，自是显出十足的自在。

　　贺治呆愣片刻，好在他极快记起，裴岫如今容易乏累，这般轻易入眠亦属常事。

　　容晓声曾告知他，只要裴岫不见风受了凉气，兼并无不适处，是可以睡下的。但要谨记，不可令她睡得过久，久则头昏目眩，牵动枯症，待她缓过一时，再轻声唤醒便好。

　　贺治稳下心神，横臂将人抱起，飞身下马，轻盈而极稳妥地站定。

　　到得亭中，廊椅上尘灰尽覆，不好落脚。他一时松不得手，只有搭腿斜坐，自己倚着廊柱，仍将裴岫轻轻拥在怀中，一错不错地望住她。

　　偶有微风拂面，吹动裴岫鬓角垂落的发丝。她当睡得极沉，双手自然地搭在身上，眼睫都不曾颤动丝毫。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倏地浅浅蹙起眉头，贺治忙低声唤道：“远玉，该醒了。”

　　她只转过脸去，似是不肯醒来。贺治托起她腰身，轻拍着她的肩，又催：“远玉，远玉。”

　　裴岫慢慢睁开眼，入目是贺治凑得极近的脸。他带着紧张神色，见人醒来，又转作浅浅笑意。

　　初初醒来，裴岫眼中还残有些许迷蒙，抬手把那张笑脸推开，声音带着久睡的疏懒，“你做什么？”

　　“分明是你无故睡熟，怎么反问我在做什么？”贺治叹息。

　　裴岫这才有些清醒模样，撑着他手臂坐起，却又无甚精力地摔倚在椅靠上。

　　贺治忙将人肩膀托起，急声问：“你哪里不舒坦？我们回去寻抚前辈。”

　　裴岫蹙着眉，“莫急，容我缓缓。”

　　贺治只得静静拢着她，过得片刻，听她轻声开口：“方才恍惚睡去，我竟得了个梦。”

　　“梦到何物？”

　　她默了默，并未答话。贺治便知晓，那应当不是一个好梦。

　　他低声道：“我该早些唤醒你。”

　　裴岫摇摇头，摆手令他松开自己，“些许梦境，我已记不真切了。”

　　“我昨夜亦得一梦。”贺治松了手，同她并肩坐着，“梦见我们周游天下，真是好生有趣。后来又回汴京去，陛下与娘娘见了你，皆喜笑颜开。”

　　“这等梦境，倒是极好。”裴岫轻笑一声，目光落向园中景色，“此地确是好景，你我二人，倒不虚此行。”

　　“你瞧，这湖亭同你府中所造飞檐亭，是否相似？”贺治扬臂指向亭角，“寻常只见平缓小角，这等檐角，我只在你府中见过。”

　　他所指之处乃飞檐翘脊，其形如翅展，姿态轻盈，映到水中则横生意趣，同他从前在汴京裴府中所见水亭相类。

　　裴岫瞥去一眼，“贺怀之，枉你自幼游遍天下，怎么连这也不知晓？”

　　他呆了一呆，倒是不觉赧然，抱拳行礼，“烦请远玉为我释难。”

　　“这檐角轻盈高举，本是南地常见，我府中小亭不过沿用南地惯例而已。”裴岫轻点他肩膀，含笑道，“你所谓周游天下，莫非只在北地？”

　　见裴岫隐有取笑之意，他亦弯了眉眼，“从前行走江湖，只好与人交游，若问这等事，实在不知。怎么平白冤枉于我？”

　　“原来是只顾同人来往，顾不得这等闲事。”裴岫带着笑倚住廊椅，又显出些乏累来，“现今几时了？”

　　“当是巳时末了。”

　　裴岫颔首，眼睫垂下，声音轻了，“我倦得厉害，你不要吵我。”

　　贺治凑近些许，低声道：“不要睡了。我们去游园，好么？”

　　她转过脸去，一手横搭在额上，似是烦身边人吵闹，“你去。”

　　随她抬起手臂，袍袖落下些许，露出来一截手腕。那腕发着明显的颤，但她似乎习以为常，仍是昏昏欲睡模样。

　　方才她睡着时，贺治拢她在臂间，分明记得她并无难捱之处，而今方醒，又是如此。

　　贺治抿了唇，实在禁不住，倾身过去将人拥住，声音哽咽，“远玉，不要再睡。我们回去，回去找抚前辈。你是不是难受得紧？”

　　裴岫无奈道：“不过寻常情状，你容我歇息片刻。”

　　然贺治并未答话，反而将她拥得更紧。她轻推人肩膀，却察觉脖颈间被人贴住，带着湿意的眼睫蹭过她颈边衣衫，留下水痕。

　　“贺怀之。”她叹息，将手搭在贺治背后，轻轻拍着。

　　贺治在她衫上擦着泪，“你不要再睡，睡得多了，反生害处。这桃源居这样大，我们去逛逛罢。”

　　“你不要这般情态，实是叫我……”

　　她未尽的话音化作一声低叹，“非是不愿，我实在疲乏，叫我好生歇歇罢。”

　　贺治终于肯松开她，“我偏不叫你歇息，将是午时，我们当归去用饭。今日你不愿游园，再过几日，还要你再同我来一回。”

　　他打了个响哨，流波从园外跑来，停在阶边等候。见二人迟迟不靠近，它仰头发出轻快的“咴”声，是在呼唤催促。

　　“远玉。”贺治睁着双通红的眼望过来，语气里满是哀求之意，“好么？”

　　“依你便是。”裴岫垂下眼，站起身来，“回去罢。”

　　贺治眼含着泪上前扶她，岂料这厢掌心才触上她手臂，她竟踉跄一下，险些摔下阶去。

　　“远玉！”贺治慌忙扶稳她身子，要搀她坐回廊椅上。

　　她却定定站在那里，抬起带着颤意的手抵在胸口。她闭了眼，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贺治只觉她的身子在往下坠，愈发不敢妄动，满怀担忧地凝着她。

　　倏地，她偏过了头，发出一声带着痛意的闷咳。

　　贺治不能看见她的面容，只能见到殷红的血落了她满袖。她再次踉跄一步，彻底歪倒在他身上。那双紧闭的眼全无动静，唇畔残有一抹刺目红意。

　　*

　　“抚前辈——！容医仙——！”
　　贺治满是焦急的嗓音远远飘来。

　　早早伫立在门外等候的容晓声快步上前，见到一匹雪白的马儿在桃林间奔跑，直直向她而来。

　　她喜上眉梢，扬臂呼唤：“远玉！快些来！枯症有解矣！”

　　越到近前，容晓声才看清白马上分明不只是裴岫。驭马的是贺治，他单手执辔，右臂将裴岫紧紧拥住，策马奔来。

　　到了容晓声跟前，他急急勒停了马儿，几乎是滚下了马。

　　他仓皇跌跪在地上，却将怀中人抱得极稳，仰面急声道：“容医仙，远玉方才呕出血来，便昏死过去……”

　　*

　　“既有呕血之态，必定伤及肺腑，先以一剂补肺汤缓之和之，再行计议。”

　　抚穗把过脉，在裴岫舌下垫好参片，又令人速去熬药，方转出门来。院中，七八老者围坐桌前，几人凑作一处，翻看一卷脉案，另几人扬手伸臂，争得不可开交。

　　“苦候那一线时机，万一不得其解，岂非再无它法？”一老者道，“绝不可空等，恐要误事。”

　　另一人道：“以我之见，抚医仙所言不虚。只恨此病罕见，不可妄试。我倒有一药方，足叫沉疴难起之人生机回转，却不知是否适用于这枯症？”

　　“虚体易侵，先以安缓药物补之自是不错，而后必当转用对症药材。我观抚医仙所用，太过守矩。若情态平缓，用便罢了，事已至此，怎么依旧畏首畏尾？”

　　“非也。她自然试过悍猛之药，你也道虚体易侵，岂能胡试？我看，她所言‘以猛药候虚时’倒是不错。只是，此药用谁，务必细细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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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争论不休，贺治立在院中树下，静听几人交谈。他身旁，曾被裴岫催去的裴渊抱剑而立。又有一人，窄袖长衫，神色冷然，却同裴渊靠得颇近，这乃曾经的乌隐楼主，隐山青。

　　这院中老医者，俱是这二人请来，他们所议的则是裴岫之症当如何去解。

　　但贺治此时实在无心去顾旁人，他面上尚是戚戚之态，全心皆系在房中那昏迷之人的身上。见得抚穗行出房来，他忙迎上前去，“抚前辈，远玉现下如何？”

　　抚穗看他额上冷汗涔涔，不由宽慰道：“此番当无大碍，用过一回药再看。”

　　贺治这才舒出一口长气，向她勉力笑道：“多谢前辈。远玉时有不适，我却强求她外出，我真是罪该万死……”

　　“此言差矣，我只问你，外出时，她可有受凉？”

　　贺治艰难摇头，“不曾。”

　　“那便是了。枯症见深，岂是因你之故？”

　　抚穗拍拍他肩膀，自与那几位老医者坐在一处，拿过脉案同人解释起来，几人谈论声愈发激烈。贺治有意想听，却不能入耳，不过须臾，目光又飘向那紧闭的门扉，怔怔出神。

　　一炷香后，容晓声携人奉来药汤，推门入内，他便随在身后踏进房中。

　　侍从上前，要托起床上人喂药。他快步走近拦下，向容晓声略一拱手，便坐在床头，将裴岫侧身扶起枕在自己膝上，轻声道：“医仙，请。”

　　裴岫正在昏睡，容晓声执起长流小壶，小心将药汤送入她口中。见她尚能吞咽，二人都松了口气。

　　将药汤喂下，二人退出房去，贺治深深一揖，“多谢容医仙。”

　　容晓声想起他先前急急奔来又跌下马的模样，叹出一声，“你……”

　　她望向院中围坐争论的医者们，语气同抚穗那般，带着宽慰之意，“有他们与师祖一同钻研，必定让远玉性命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