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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病榻缠绵朝事不休 林泉旧友往来无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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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堂厢房内,一架云母屏风横在正中,将房内隔出两方天地。但苦药气缠绵涩熏,是怎么也拦不住的。
范和敬进门拜道:“大人,据审问出的消息,乌隐楼两处据点已平。已寻到太后娘娘,娘娘只是受惊,其余一切无恙。但楼中人大多提前向北溃逃。生擒地字号刺客二十三人,天字号一人,现已押至刑部狱,听候发落。”
他言至此处,蓦地收声,将声气压得极低:“平患过程中,宋承旨并无异常。”
“寻到娘娘便可,”裴岫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语气很轻,“你退下罢,传宋诉来见。”
宋诉身上还带着肃杀气,大步迈进房中,先缠上鼻腔的便是浓浓药味。他举目寻去,目光却被一架屏风阻住,只依稀得见有朦胧人影斜倚榻上。房中更有热意扑面——分明是暖春时节,旁边竟摆了炭盆。
“大人可还安好?”他问。
华音侍立在侧,闻言不由蹙眉提醒:“宋大人。”
“无碍。”裴岫答了,转而问,“我有一桩事,须得寻你问问清楚。”
宋诉心下早有猜测,抬手便拜,“大人请说。”
裴岫却问:“契丹骑兵凶悍,听闻,你曾以千骑挡敌军万人,却不知是怎样做到的?”
这一问实在出乎宋诉预料,他周身僵了片刻。指节原已攥得青白,此刻倏然一松,双拳虚虚垂在身侧,胸中提着的气缓缓吐出。
“……也属巧合。前一战我军败退,契丹骑兵先行,步兵在后,复又以骑兵压阵。他们试图以锐骑破残兵,携大军冲杀进腹地,却必须经过峪天关。”
他将那日所历事娓娓道来:“那是天险,两崖巍峨,敌军要冲进腹地,势必自崖下经过。我等事先备好巨石与火把,待敌军先行骑兵到得崖下,便先滚巨石惊马,又以箭矢引火,射向敌军。那正是干秋燥地,火烧枯草,惊马奔逃,敌军阵势一乱,便无力再攻。”
“实在巧妙,”裴岫嗓音幽微,“你既有过人武力,又有如此奇招,可称良将之才。”
这评价着实甚高,宋诉不禁耳热,“谢裴大人赞。”
他正说着,屏风后又是一阵极轻的嗽声,华音急急倾了一盏温水递进去。
宋诉不能得见其后情形,只闻华音嗓音焦急,“大人,我再请许院判来诊……”
裴岫应是堵着唇竭力掩饰着,声息很轻,断续道:“已经诊过了,再请有什么用?等见过娘娘再谈。”
“裴大人,便请御医瞧过再忙罢。”宋诉忙道。
里头却不见回应,只有华音的轻语声,是在不断劝告裴岫。
又过片刻,华音转出来,满面严肃向宋诉道:“大人身体不适一事不宜传出。劳烦宋大人在此看顾一二,我遣人去传御医……再亲去请娘娘来。”
她快步而去,留下宋诉立在屏风外,一时不知应当如何。
偏里间始终再无其他声音,他躬身拱手,扬声道一声“冒犯大人”,方垂首绕过屏风迈步靠近,略略抬目。
榻上,裴岫拢了斗篷,偏首靠在引枕上,指尖按上紧蹙眉心。她齿尖陷进下唇,双颊血色尽失,半合双眸宛若沉玉,汗湿发丝沾在鬓边,浑是一副病容。
才瞥得人这样形容,宋诉立即垂眼,唤出一句:“裴大人。”
人只颤颤抬手,手臂虚悬空中,却半晌不见回应。她缓了缓,方慢慢道:“倒盏水来。”
他明白过来,忙不迭转身至几旁斟了半盏温水。待捧到跟前,却见裴岫已阖了眼,靠在榻上,气息微促。
他捏着茶盏,拧眉在原地候着。裴岫略抬了抬手,他忙将茶盏递到人手心。那手却颤个不住,他只得帮忙托住杯底。
就着他手,裴岫慢慢饮下半盏温水,喉间痒意稍止,方偏过头去,将茶盏推回他手心。离得近了,他竟似乎听见裴岫身体微颤的细细声响。
他屈膝蹲伏在榻旁,仰面看她容色倦怠,不由焦急御医为何还没有来。刚想起身再遣人去催,又怕叫裴岫一人在此不得看顾,出了大事。
他只得默默守在一旁,好在过得片刻,裴岫轻吐出一口气,终于稍稍缓和些许。
“是因那夜受了风吗?”宋诉捏住被喝了小半的茶盏,闷声说了一串儿,“我该多挡着些……大人若要问我话,何苦急着现在来问。我方才不该说那么多,早去请御医便好了。”
“现今,话也多了些。”裴岫声音极轻,指腹摁着额角望他,“不过寻常小疾,反叫你吵得头疼了。”
宋诉噤了声,裴岫轻轻笑道:“有些事耽搁不得,有些话我没有问。宋诉,你有事瞒我。”
他心口一跳,欲要答话,被人抬手止了,便听裴岫继续道:“若无你相助,武卫敌不过天字号刺客。莫说今日小疾卧榻,性命是否还在尚不可知。”
“大人勿要说这些!”他声量颇高,又连忙放轻,“军中兵卒常说不要立谶,只恐一日应验,亲眷肝肠寸断。既我恰好在大人身侧,大人便是要逢凶化吉的命数,哪里有什么性命之忧?”
裴岫并未说话,只略弯着唇瞧他。他与人对上目光,捏着杯盏的手不经意添了力道。
好在这时,一道匆匆步伐由远及近,一宫人在外道:“裴大人,许院判来了。”
等御医诊过,华音亦请了太后前来。宋诉告退后,裴岫严肃道:“娘娘,请恕我有此一言。”
嘉懿太后虽在外受难几日,神采不减,坐在裴岫对侧道:“你且说,我亦有猜测。”
“镇国公府与乌隐楼有勾结,恐怕便是他们下令掳走您,并想对我下死手。”
镇国公乃太后亲父,这话实在骇然,太后却不见惊奇,“我听兰章将前后事道来,便有此猜想。你可知我为何毫发无损?乌隐楼中人对我毫无杀心,甚至派婢女伺候。”
要太后失踪,却不要太后性命,若非身份、目的特殊,谁会这样做?
“看来是他看不得我如此对你啊……远玉。”太后叹道,“我不允苏氏女郎入宫,弟弟同侄儿连年在外戍边,幼弟又领闲职,他只怕是看不得苏氏如此……”
裴岫沉默地听着,直到太后叹惋够了,轻探她额头,“并未起热,许院判道是从前的虚症发作,要你好好歇息。”
“当务之急,是令苏宽与苏礼回京,年后苏宽曾递折子请求回京述职,我未曾允许。”裴岫道,“还有刘从昀,娘娘务必挂怀。”
“好。”
“还有一事,宋诉此人有事隐瞒,却是良善之辈。我认为可以一用。”
“好。”太后将裴岫按回榻上,“御医叫你好生歇息,你不必再忧心,我自会派人去查。”
日渐西斜,众臣放衙回府。月上梢头,裴岫自睡梦中幽幽转醒。
她揉揉发胀额角,起身自倾了一盏温水,饮过水再回身,屏风边依稀立了个人影。月光自半开的窗台洒落进房中,照亮他一片玄色袖角。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间,模糊不清。
“远玉。”他轻声说。
裴岫静静看着他,墨色眸子里映出一张愧疚的脸。
他倏然跪下,膝盖在地上磕得极响,“是我该死,害你发了虚症……”
裴岫屈身握住他的手臂,要拉他起来,他却纹丝不动,反俯了身子,重重垂下头去。
“二哥。”裴岫沉声开口,握在他臂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再次施力。
他这次软了力道,顺从起身,仍是垂首,“若我护在你左右,绝不敢叫你有半分危险。”
“旧疾而已,便是你在又能怎样?”裴岫道,“见到容晓声了?”
“见着了。”他自袖间取出两样物件,递给裴岫。
一样是裴岫所要的相国寺批命,另一样,却是封信。
裴岫展开信件,很快阅毕,不由弯眸一笑。
“远玉?”裴渊唤。
裴岫垂眸轻抚信上字迹,凝了片刻后,将它拿到烛火上燃作灰烬,转首问:“她假作娘娘之事,可有人怀疑?”
“她易容出面,无人察觉。”
裴岫道:“只怕经此一遭,她连相国寺也不愿意待。”
说完轻嗽了两声,裴渊忙捧来茶盏,她却摆手,转身坐到榻上。
看她面色依旧苍白,裴渊小心翼翼道:“不如请容娘来诊……”
“先前寻她相助实在无奈,不要再将她卷进朝事之中。”裴岫道,“前日达霄他们为了护我伤得严重,你回府去,看看他们。”
裴渊抱拳,做了个应话的姿势,双足仍在原地未动。裴岫道:“宫中清查过一遭,不会有事。你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