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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宫 ...
怀泉在太子府上踢了块铁板,迈着小碎步匆匆而去。
宫中有些内宦用不着得罪,但如同江皇后、魏贵妃她们身边的心腹,得罪也就得罪了。
反正大家伙儿立场心知肚明,萧云琅懒得跟他们演。
他对有些跟世家死绑的蛀虫朝臣也是如此,骂也就骂了,能奈他何?
反正即便什么也不做,萧云琅只要在太子之位上,这些人就想要他死。
那还不如痛快点,玩什么聊斋画皮。
他肆意狂浪的名声就是这么落下的,于世家而言,太子说是疯子野兽也不为过。
萧云琅信手把江砚舟写的字拿起来抖了抖:“无论他们觉得你是被我威胁,还是忍辱负重演给我看,都会对你起疑心,江公子,你是真敢说啊。”
怀泉回去还指不定会怎么传话。
“没关系。”江砚舟发丝间缀着的明珠轻晃,一点也不在意,“我没演。”
萧云琅意味深长瞧他一眼,没有接话。
“你的字……”
江砚舟明月清风的姿态蓦地一收,捏着袖口的手指缩了缩,面色微赧,这么丑的字被萧云琅看见,他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写得不好,”江砚舟声音低得瓮声瓮气,“让殿下见笑了。”
萧云琅见江砚舟目光左看右看无处可放,眼睫扇啊扇,腼腆无措的小动静,捏着纸张的手停住。
江砚舟当真奇怪。
他即便不是传闻里喜怒无常的骄纵少爷,也不该是这般矛盾的人。
大事上江砚舟从容淡然,毫无破绽,偏偏每每遇上小事,情绪就藏不住,也从无情无欲谪仙变成了个红尘里活生生的人。
加上他那张脸和病生生的模样,饶是萧云琅也不得不承认,瞧着的确可怜可爱。
但江临阙的儿子不应是这样。
江砚舟要真是个纯直的性子,江临阙绝不会把他放到太子身边当眼线,除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看走了眼,根本不了解亲生儿子是个什么人。
字都写不顺,却能谈朝堂。
萧云琅敛了笑,放下纸,默了片刻:“你在江府过的究竟是怎样的日子?”
好问题,我也不知道呀。
江砚舟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他谨慎答:“往事不堪,就不提了吧?”
话落在旁人耳里,愈发觉得他肯定在江家受了委屈。
至少风阑和一干下人是这么想的。
但萧云琅未必,他滴水不漏,也没追问,吩咐:“将我书房的烟墨拿两方来,给燕归轩。”
江砚舟眼睛一亮,他觉得交易后,萧云琅似乎变得好说话了。
于是鼓起勇气试着说:“殿下,那也能给我几本书吗,什么种类都行,燕归轩的书房里没有书。”
古代的娱乐方式有限,江砚舟不喜欢花天酒地,身子又不允许打马射箭,算来算去,就剩看书了。
这个年代就算普普通通一本书,对后世来说都可能是珍贵古籍或者根本没流传下来的绝版,江砚舟可眼馋了。
他能下床后就兴致勃勃去了书房,结果却发现无书可看。
里面只有一些他嫁妆里带来的名家字画、瓷器和一些珍贵摆件。
虽然那些古物也让江砚舟惊叹不已,欣赏了好久,但总不能天天盯着看。
有点书,他也能消磨时间。
萧云琅虽然不吝啬,但成婚前对燕归轩的筹备绝对谈不上用心,毕竟给江家人住,书房只让人收拾出来,根本没在乎里面放没放书。
“风一,再从我书房取几套书,”萧云琅,“捭阖先生的志游经注、太湖居士的文摘……”
萧云琅念一个,江砚舟的眼神就更亮几分,那双眼天生含情却又纯粹,萧云琅余光扫着,不知不觉就多点了几套难得的书。
风一最开始认认真真记,记着记着,神情逐渐空白,再变为不可思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殿下是准备把他收藏的珍本全搬过来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风一的表情,萧云琅终于在搬空典籍前及时住了口。
萧云琅止住了:“嗯,就这些。”
风一恍惚地领了命。
江砚舟开心得脸色都红润起来,苍白的面颊上终于有了淡淡血色,如吹拂桃花,愉悦得都忘了小心谨慎:“多谢殿下!那我也能自己出去买书吗?我喜欢看书。”
对着江砚舟纯澈期待的眼神,萧云琅头一回心觉微妙。
“……我从没有不允你出府。”他说。
不但没有不允,不如说萧云琅正等着江砚舟出府。
到时候就有人跟随,会把他一举一动报上来,看看他是否有对太子府不利。
但江砚舟好像才知道自己行动是自由的,面颊红扑扑地弯了弯眉眼。
就像他真的完全没想过忤逆太子。
这一笑美不胜收,让侍立在侧的不少人都看得一呆。
萧云琅默默移开视线。
再赏燕归轩赏两支青玉毫吧,太子面无表情地地想。
*
翌日一大早,太子车架自府中出,驶向皇宫。
江砚舟身着品蓝撒金缠花翚翟衣,头戴衔珠明月簪,这样华贵的打扮愈发衬得他姿容明艳,倾城脱俗。
太子妃的朝服先前可让尚衣局的人愁破了脑袋,启朝史上第一个男妃,还是正妻,衣服要怎么做合适?
但一段时间过去,皇帝和太子都没格外提,底下人惯会看眼色待人,就先按着绝不会逾制的样式做,别的不强求。
萧云琅原先没过问,今日瞧见江砚舟一身打扮,难得多看了两眼。
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吩咐左右:“回头让尚衣局的人把太子妃朝服纹样改了,拟凤、鹤,各做两套送来。”
凤在启朝只有皇帝恩典时,太子妃才能用,萧云琅明显是先斩后奏,没准备管皇帝陛下脸面。
但是……鹤?
风一稳妥起见,问了句鹤纹是否有讲究。
萧云琅看着江砚舟上车,施施然:“没什么讲究。”
太子说:“他穿着好看。”
风一:……
行。
主子说了算。
萧云琅在这些事上无所顾忌,就是要摆谱给皇帝看的:反正都能给他安排男妃,他破些规矩又能怎?
萧云琅掀帘上了车。
马车骨碌碌驶出去,后停在皇宫宣德门外,护卫不能随侍,也得等在外面。
宫里人给江砚舟和萧云琅换了轿,一行人往宫中深处去。
萧云琅自己平日在宫中行走是不用轿的,他嫌轿子慢。
但今日有凉风穿堂,从宫门往里的路太长,就江砚舟的身子骨,萧云琅怕他碰了风又得倒,只好纡尊陪着太子妃坐轿。
不过太子妃本人却忍不住掀开帘子往轿外看。
江砚舟本人并不懒惰,但这副身体实在虚弱,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今天起了个大早,他在马车上一直昏昏欲睡,直到来了宫门,才精神一振。
这可是后世不复存在的启朝皇宫!
博物馆中不过一点模型、一抔黄土,江砚舟今日却能有幸得见,怎么能不认真多看几眼。
江砚舟满眼憧憬。
巍峨皇宫,重檐庑殿,沉睡在史书中的殿宇穿过晨曦金辉,霭霭入眼。
文人写皇宫,总爱写气势磅礴、雄浑壮丽,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江砚舟遥遥一望,先被远处金光薄雾中鳞次栉比的大殿震撼,皇城岿然,是天上阙,令人望之肃然起敬。
江砚舟赞叹着,要不是顾及着萧云琅在,他都想直接下去走走了。
但随着轿辇晃晃悠悠,江砚舟目光逐渐被晃回眼前的宫道,朱甍碧瓦,两侧宫墙默然矗立,绵延望不到头,宫苑深深,他们似乎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可宫墙如影随形,仍没能走出去。
怎么这么远……什么时候是个头?
长道如枷锁,盖下重重的阴影,吞没每个踏上这条道上的人。
这是最宏伟壮阔的牢笼。
江砚舟最初被宫殿震撼到的情绪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慢慢被窒息感淹没,从惊叹不已到逐渐烦闷心慌,只想快点走出这一成不变的宫道。
墙边枝丫被鸟一坠,枯枝抖落一点霜雪,寒风撩过车帘一角,江砚舟在这寂静中无端感受到透骨的寒。
他冷得收手,帘一落,遮住了料峭寒意。
轿子继续晃悠着朝前去,又过了一阵,抬轿的脚步声顿住,可算到了地方。
江砚舟悄悄舒了一口气,搭着太监的手下轿,抬头,终于摆脱了窒息的宫道,近距离见到了华美的宫殿。
明辉堂的牌匾高挂,这里是皇帝处理政务和召大臣议事的地方。
江砚舟和萧云琅缓步入内,只见一席明黄高坐堂中。
当今圣上永和帝,年逾五十,两鬓斑白,他面颊精瘦,颧骨很高,依稀能见年轻时的英俊,但曾经的痕迹很浅了。
眉宇间经年累月皱起的沟壑深邃难平,他像一只老了却仍然要强撑威严的怒兽,担着执拗不肯放。
永和帝起于世家扶持,又受困于世家,他这一辈子,都想证明自己是个有本事的真皇帝,证明他定能收回皇权,对得起列祖列宗。
他此生有功有过,史书上褒贬不一,作为皇帝,他并非一事无成,但作为父亲,他最对不起萧云琅。
永和帝先前还在批阅奏折,听人通传,搁了笔,让看茶,不咸不淡:“来了?”
萧云琅更冷漠,就回一个字:“嗯。”
永和帝见了江砚舟,与旁人不同,他眼中没有闪过半分惊艳,反而把眉头皱得更深了。
江砚舟长得太好看,对皇帝来说不是好事。
江砚舟不知道婚后头回请安到底该怎么行礼,看过的书里没有详写这个规矩的。
他只好用余光悄悄瞥向萧云琅。
却发现萧云琅嗯了一声后,就站着不动了。
没准备说话,连礼节都欠奉。
太子殿下摆明了不打算多有礼貌。
江砚舟:……那他该怎么办?
眼看永和帝眉心皱得能夹死飞虫,江砚舟只得硬着头皮抬手,躬身,行了个启朝常用礼:“微臣朝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他的身份,其实现在该自称“儿臣”,但萧云琅和永和帝都没有追究称呼的意思。
永和帝目光终于从太子身上挪到江砚舟,沉凝的神情没有松。
“平身。”他语调沉沉,虽然不喜欢江家人,明着却没为难江砚舟,给足了体面,“听说你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好?”
江砚舟:“谢陛下关心,已好了。”
“皇后也很关心你,”皇帝意有所指,“你先去看看她吧,别让她等急了,太子留下,刚成家,朕还有话嘱咐。”
这就是明摆着要江砚舟避嫌了。
皇帝有话单独要和萧云琅说,也知道江皇后肯定会想办法支开太子然后跟江砚舟私下谈,索性一句话安排了,免得大家还要各种虚与委蛇。
江砚舟于是依言退了出去,殿门关上前,他回首看到萧云琅的背影。
冷硬、挺拔,那不是儿子对父亲的姿态,是两代掌权者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江砚舟有点难过。
如果永和帝能对萧云琅好一点,萧云琅肯定依然能长成一代明君,而且还会过得轻松些。
就像如果江砚舟的父母不曾将他遗弃……不过,十岁之后,江砚舟就再也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人生毕竟没有假设。
廊下淌过一点凉风,江砚舟不认识皇宫的路,只能跟着内侍走。
他被指了个小太监给他带路。
这段路可没有轿子,江砚舟本来想着来都来了,好好欣赏一下各殿景致,他也没觉得天有多凉,但走着走着,手就越来越冰。
不会吧,江砚舟抬手轻轻呵了口热气,才没走几步,这身体也太不经事了。
但小太监脚步走得是有点快。
江砚舟有点跟不上了。
小太监一心只有引路,也不敢随意与太子妃搭话,根本没注意江砚舟的情况,就在江砚舟准备开口叫住他之前,小太监脚步却停了,慌慌张张一行礼。
原来是前方白玉石桥上,不偏不倚站着一行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人穿亲王袍服,正捏了把鱼食往桥下撒,湖中锦鲤争相抢食,好不热闹。
他形容懒散,习惯性抬着下巴,睨着眉眼,连喂个鱼,都得是高高在上的姿势。
江砚舟听到小太监嗓音十分紧张:“奴才见过晋王。”
晋王!
江砚舟讶然,这就是晋王萧风尽!?
晋王把剩下的鱼食随手全抛了,他伸手从旁边侍女手里接过帕子擦手,转身,不看行礼的太监,只拿眼角扫了扫江砚舟。
好像他半点不意外江砚舟会出现在此地。
江砚舟心思机敏,在他的反应里觉出不对,心中咯噔一下。
晋王擦着手,漫不经心踱步朝江砚舟走来,夸得很敷衍:“江二公子好颜色,难怪丞相要藏着掖着。”
他靠近,江砚舟脚尖一挪,竟是往后退了半步。
晋王帕子一顿,斜着的眼珠子倏地挪了回来,终于拿正眼看江砚舟。
他上上下下一看,嘴角咧出个兴致勃勃的笑,懒散的人突然就有了精神。
“怎么?”晋王问,“你怕我?”
别人怕他,他却觉得有意思。
可江砚舟不是怕。
他只是讨厌萧风尽。
非常、非常讨厌。
感谢大家的灌溉么么啾!江小公子要准备做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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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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