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面首》曲近幽

53、真容

　　许司楠离开后，苏轻尘裹尽被子，在床上自困许久。

　　她说伤好后就带他一起离开。

　　他不想跟她走。

　　怎么办，怎么办……

　　宣王夫妇只在行宫呆了几天，便告辞离开。

　　杨览心情松快地把人送出去，回来时瞧见长公主的寝宫外有人鬼鬼祟祟，一溜烟没了影。

　　“殿下，孟家又派人来张望了。”

　　青和晒书的动作微顿，应一声，“嗯，由他们去。”

　　昨夜发现了老鼠，今日她让人把东西都搬出屋外查看，也更容易抓到那老鼠。

　　季平送来的那只三花猫，原想着送还回去的，他来行宫的时候，她却没想起来。

　　小猫一直以来都像个花瓶似的漂亮装饰，今日倒是成了人人瞩目，随行者众多的英豪。

　　她行动不便，只能在廊下听屋内的动静，顺便清理蒙尘和受损的物品。

　　杨览帮着她清理，沉默了会儿，又提起话头，还是不太放心，“也不知道孟家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
　　因为根由在宫外。

　　青和让樊天峰他们去探过，得知那日，孟天佑带人将崔妙僖堵在巷子里，为了保全自己，崔妙僖将孟天赐的事都推到了她身上。

　　她确实脱不了干系。

　　孟家受张霁所劝，追随武安皇一同起兵，是当时助益最大者，当年甚至有当皇帝的机会，而今兵更强，势更重，护国公孟继隆与她父皇兄弟相称，深受倚重，在朝堂上举足轻重。

　　她不好主动去做什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屋内一阵欢呼，她转头一瞧，三花猫叼着老鼠跑出来，和她对上眼，小跑着过来，把老鼠放在她轮椅旁边，“喵~”一声，像是邀功，又像是要把老鼠送给她。

　　她手指微动，没忍住，摸了摸它的头，“好猫好猫，真是好猫。”

　　璎珞等人追出来，“小三花立了大功，公主不如赐它个名字。”

　　闻言，她动作一顿，收了手，笑容也淡下去，“容我想想。”

　　璎珞的神色立时恭谨，应一声“是。”让人把猫和老鼠都带下去。

　　青和交代他们把东西搬进去安置，自己换了个不扰人的地方继续晒书理画。

　　期间手一滑，刚拿进手里的画轴落地，往远处一滚，整幅展开。

　　是她胡画的那幅《梦中人》。

　　刚要撑着轮椅的扶手起身去捡，一个侍卫先一步走来，帮她拾捡那副画。
　　侍卫脸上戴着面具。

　　玄戈看清画上描绘的人像，不禁一愣，随后若无其事般把画捡起来，奉还给青和。

　　青和接过，面上有些不自然，听他恭恭敬敬说“属下告退。”忍不住出声叫住他，略作沉吟，低声问：“你觉得，我这幅《梦中人》画的如何？”

　　她瞧见他眼睫一颤，抬眼试探性地朝她看过来，很快又谨慎地低下了头，淡然道：“公主所画，自然是极好。”

　　“那，”她觉得这层窗户纸还是得捅破，“比之你的相貌如何？”

　　“相识许久，不知李侍卫是否许我看你的真容？”

　　玄戈心跳得厉害，说不出话。
　　不是“能不能看看你的真容”，而是“是否许我看”。
　　她醒着，她看见了，她只是顾忌他，在乎他，怕冒犯他。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想看，自然是可以的。”

　　边说着，边上前两步蹲下，有些近，刚好是她伸手可触及的距离。
　　引得侍卫和宫女太监注意。

　　青和莫名有些紧张。

　　面前的人眼神热切，低声同她道：“公主先前没看清，不如摘下我的面具再看，便知相比如何。”

　　此时此地吗……
　　她婉拒，“男女授受不亲。”

　　玄戈眼里的热切转瞬黯淡，垂眸腹诽，授受不亲也亲过了。

　　“其实，看清了的。李侍卫这个真人，可比画像要好上许多。”

　　“真的吗？”那为何不肯摘他的面具，怕见到那条疤痕吗？

　　“自然是真的。”

　　他口比心快，“那公主也会梦到我吗？”

　　青和闻言一怔，接着同他认真道：“我并没有梦中人，这幅画只是胡乱画的。”

　　“……属下明白。”

　　两人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在他站起身往后一步，行礼又要开口告退时，青和开口道：“秋冬寒凉，李侍卫往后不要再戴面具了吧？”

　　他脸上的疤痕并无大碍吧？

　　若是他一直遮着脸，往后某日突然被驸马发现，他长得与她那传遍天下的梦中人画像一模一样，恐怕会猜度丛生。

　　倒不如敞亮些，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

　　玄戈看她一眼，目光清亮，有些探究的意味，还是摇了摇头，“换皮质的就好，属下不想给公主惹来麻烦。”
　　也不想让她看见与画像相差，他脸上不好的地方。

　　“不会有麻烦。”青和说着，想到“若是给你带来麻烦……”
　　她无意中的描画，好像牵累了他。

　　“若是你有所介怀，便罢了。”她不禁歉然。

　　玄戈松了口气，行礼告退，走的时候又隐隐有些失落。

　　院外有小太监领着人进来，与玄戈擦肩而过。

　　“殿下，苏公子来了。”

　　苏轻尘拎着食盒缓步而来，停在她身前，姿容俊雅，浅笑得宜。

　　青和点头，挥手让小太监先下去，继而看向苏轻尘手里的食盒，笑问：“不知今日又有什么好吃的？”

　　他眉目含笑，将食盒打开，下递微倾，“殿下请看。”

　　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糕点，一蓝一紫。

　　臂随心动，她伸手想拿，手指移到那两道漂亮的颜色上方，急忙撤回，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并不干净。

　　不远处的宫女极有眼色，走近两步行礼，“奴婢去给公主打水来。”
　　得她颔首，转身快步离去。

　　两碟点心色调独特，青和从未见过，许久才舍得移开眼。
　　“这是什么糕点？你是怎么调出这两个色的？”

　　见她脸上难掩热切，苏轻尘如同拨云见日般，心中沉郁骤然退散，“是蓝玉糍和紫晶糕。”

　　“公主，水来了。”

　　苏轻尘循声看过去一眼，把原本就不打算答的话止住，移步站在一旁，很有耐心地稍等。

　　没想到宫女来得这么快。

　　她额头冒汗，口鼻微喘，脚下疾行，端着盆的双手却很稳，小臂上还搭着布巾。

　　青和敛袖净手，触水舒然，水是温的。
　　她忍不住问宫女，“你叫什么？”

　　宫女眼中漫过惊喜，笑开道：“奴婢喜春，是行宫西苑调过来的。”

　　“喜春，是个好名字。”

　　净过手，她拔下头上的一支簪子，戴在喜春的发髻上，“送你了。”

　　“奴婢谢主子赏。”言毕，笑吟吟端着盆退下。

　　苏轻尘再度上前，“不知凭这两份糕点，是否也能得殿下赏赐。”

　　青和瞥他一眼，从食盒里各拿起一块糕点，卖相诱舌，香气勾鼻，她却只看着，不舍得尝一口。

　　“你是怎么调出这两个色的？”

　　苏轻尘笑而不语。

　　“你想要什么？”

　　他矮身跪下，诚恳道：“小人别无他想，只求侍奉殿下左右。”

　　“做内侍官吗？”

　　“……倒，倒不是。”他没想过做太监。

　　青和终于咬了一口，细嚼慢品，咽下去才又说话，“你记不记得曾经跟我说过，你是萧小姐的人，我若是越礼，恐怕会损伤朋友之谊。”

　　“如今看来，确实是会损伤的。”

　　苏轻尘无言，抿着唇，心中懊悔。

　　“这两份糕点很好，值得讨更好的赏，你可以再想想。”

　　糕点留下，苏轻尘提着空食盒垂头丧气地走了。

　　走出院子的前一刻，身体突破情绪的围困，下意识地侧首，去寻落在身上那道不可忽视的目光。

　　是个佩刀侍卫，方才与公主说话的那个，脸上戴着面具，看向他的目光漠然，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讥诮。

　　他快速转回头，逃似的跨步离开。

　　走出去三五步，心绪才渐渐平缓。
　　这能算的了什么，如果他想留在公主身边侍奉，往后会面临更多的，各式各样的目光。
　　但那个侍卫，好像对他有敌意？

　　依旧是领路带他来的小太监送他离开，苏轻尘忍不住打探：“公公可知道，方才蹲着和公主小声说话的那个侍卫是什么人？他怎么戴着面具？”

　　小太监听了声便习惯性扬起的笑落下，正要警告他宫里的事不能随便问，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接着想起，杨公公交代过，这件事反倒是应该透露出去，免人猜度的。

　　“那是公主在宫外的一个侍卫，想游历天下，进宫来求财攒路费的。”

　　“他武功高强，不久前行宫叛乱时还救过公主，杀叛贼立了功，但不知为何，至今未升任，许是从前与人打斗伤了面容，所以总戴着面具吧。”

　　“救过公主……”
　　苏轻尘喃喃低语，心中懊悔又生，若是当初行宫生乱，他没有惜命躲起来，而是出去寻找公主，救她一回，今日她待他，是否会全然不同。
　　许司楠的阴影压在他心头，让他忘了自己连半点儿武功都不会。

　　到了大门口，小太监停步，施礼同他告别，“苏公子，杂家就不远送了。”

　　苏轻尘回礼，说一声“有劳公公。”正要迈步而出。
　　耳畔扑棱声起，寝宫内一群鸟雀惊飞，远处声音杂乱，似乎有人喊了一句“有刺客！保护公主！”

　　门口侍立的兵卫鱼贯而入，推了一把小太监，“快去找赫伯将军和王将军！”

　　“是！是是是！”
　　小太监在门槛上绊了下，险些摔倒，扶正帽子急忙往外跑。

　　苏轻尘定在原地，面色微白，觉得周身如有一团冷雾在缠绕，冷然，空茫，杂乱，迟疑。
　　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兵卫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脚下挪动，追上去。
　　拼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