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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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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料未及。
谁在被弥望海的海水浸泡这样久过后,还能爆发出力量?
那个湿淋淋的人弓起背来,如果存在暗黑生物的最终形态,那应该和她现在的样子分毫不差。阴暗沉郁,湿漉的黑发垂着,仿佛能从她身上嗅到腐烂尸体的气息,带着潮意。
她蓄力就在一瞬间。灵力已经枯竭,她就割肉剔骨一般消耗一副上好的光明躯体,自损一千来杀敌八百。
白光乍现。
从下方。
不是法阵,是结界。
避开了她的四肢,直冲命门。
安德鲁感觉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东西震了一下。像是“砰”的一声碎裂了。
她的四肢百骸也与此同时碎裂了。
安德鲁伏在地上,无力的趴着。背部难看地抽搐了几下。
墨丘利尔和卡琳勒无法理解这样的举动。哪怕他们拼至绝境,也会留一口气维护神界人的庄严和尊荣。
她用这个姿势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好像想把肺部的气体都吐出去,长长地叹息。
总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不知悔改的赌鬼,不死心地负隅顽抗,花样百出地反叛,失败,反叛,再次失败。规则都由赌庄设下,饶是机关算尽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她指甲死死扣着地面,直到甲板裂开、出血也没有松手。
……
下次再努力吧。
墨丘利尔和卡琳勒感觉到结界的动静,两人出奇地达成了一致,不谋而合且心照不宣,都没有对安德鲁出手。
多余。
神官大人赶到的时候,刚好,她晕了过去。
她的头发已经散得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了,连找到辫发的痕迹都费力。牛奶白的长裙被海水浸过,湿哒哒地黏在她身上。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受冻,爬满了青紫。
现任神殿守护者感到头疼。
虽然伊凡不像墨丘利尔那样不可理喻地自称神子,为人随和谦逊,卡琳勒也并不多么待见他。她挑剔的眼光使得自己无法对这个新任神殿守护者持有较客观的态度。
卡琳勒对自己虐待犯人的行径没有感到丝毫可耻。
伊凡扫了二人一眼,直接把安德鲁带离。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需要解释什么。但现在他的一举一动不再需要向任何人声明。
伊凡准备把安德鲁扔给审判之域的治愈神官,却发现了守域霁兽旁边的丽兹。
头更疼了。
“小公主,”但凡从萨特莱特选拔到神界的人,都不会不认识这位克波国的小公主,“您在这里做什么?您一天的工作做完了?”
丽兹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还没说什么,她旁边的霁兽就不满伊凡的语气,立起四肢对他怒目而视。
“她……没事吧?”
治愈神官把安德鲁带走了,伊凡说会没事的。
“好了好了,照顾她的神侍人选里,会有你的。我可以离开了吗,小公主?”
丽兹除了外表可爱,讨人喜欢,性格天真却不迷糊,认真仔细,从不拖后腿。否则伊凡不会同意。
丽兹猛地用力点了几下头,感激涕零的小模样惹得伊凡笑了一下,紧锁的眉头也松了。
丽兹身上的确有这样的魔力。
圣诞前夕就在安德鲁被关入审判之域的第二天。
安德鲁还没有受到任何处置。因为她的伤还没有治愈。治好了她才能受到审判,否则任何处置都没有分别,那就是死。
她的伤并不致命,但遍布全身,就变得不好界定。治愈神官也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圣诞前夕。
墨丘利尔不见踪影,贝彻丝征战在外,必然又如往年一样在圣诞日即将来临时赶到。担子落到了新晋神殿守护者身上。
饶是伊凡焦头烂额,只能强打精神安排好一切。
祝祷和恕赦式不能出任何错漏,审判之域的神侍神仆忙里忙外,并赶在正午前结出一个像样的光明术,让神官们的唱诗乐声从神殿传过来。
平日里守域的脾气孤怪的霁兽也乖顺地曲起前腿跪下,仰头长鸣。
神侍神仆整肃立于域内,一排一排地跪下去,双手十指相扣置于额前,合上双目无声祝祷。
愿你的国度彻底降临。愿你的旨意成就在萨特莱特的每一个生命里,唤醒那愚昧的灵魂,鞭笞那孤陋的生物。
愿你的旨意行无窒碍。愿你在寸寸土地,无尽年岁,亿万万生灵之上,以你的旨意,荣耀你名。
为首的神官在祝祷完毕后,松了一口气。
审判之域的祝祷,即使是犯人也会被暂时赦免,被允许加入。
唯独今年例外。
神官想到没有参加祝祷的两人——不远处圣水池底,专门新建的牢狱里的犯人,昏迷不醒的重伤的异教徒,就觉得不安极了。
神界极少出乱子,这次一出就是两个,还都集中在他这一小块地方。他连祝祷都心惊胆战,生怕这两个灾殃横生枝节,毁了神的圣诞日和前夕。
祝祷过后,神官轻松了许多。晚上的恕赦式很短,因此今天的大关算是已经过了。
伊凡本来想把恕赦式交给丽兹完成,由卡琳勒在旁指导。
很正确的决策,丽兹的形象也再符合恕赦式不过。卡琳勒在旁,更多了一层保障,不怕出乱子。
可是丽兹坚持要掺和安德鲁的事情,伊凡不由得再次考虑。
当伊凡已经在想不如从光明骑士中选拔——选拔由卡琳勒负责,反正她是从那里提拔来的——丽兹找到了他。
“哼,伊凡,你这样小看我吗?我能完成好一切。我可是克波国的骄傲!”
伊凡从萨特莱特的一个边陲之地一步步来到神界,与墨丘利尔他们不同。他根植于那里。
慕强是生命的本能,对生于袖珍小国的人民而言,克波国是响亮的权威。
潜移默化,耳濡目染,深埋的理念。太多正面的名词仿佛都与它有关。
如果克波国的公主这样说,那么伊凡或许需要担心,即使他这次如她所愿,以后若他不给她便利,就得担心自己家族的安危了。但这位公主是丽兹殿下。
哪怕是她与贝彻丝不对付,神界站在她一边的也大有人在。她天真纯粹,善良可爱,又有着神奇的通透和分寸,没有人会不喜欢。
“好吧,好吧。向您道歉,小公主。”
审判之域的犯人都不是穷凶极恶之人——那些人都已经被审判了。剩下的都有机会在每一年圣诞前夜的恕赦式里被宽恕。
只是一莱特年就是安德鲁世界里的两年,而神界与萨特莱特更不可等量齐观。
丽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脖颈上的英灵藤——生于神界的银色英灵藤。不是金属质地,而是真正的,洋溢着并不引人注目的银色流光的英灵藤。
哪怕只能在恕赦式上佩戴一阵,丽兹也开心极了。
坐在一侧的卡琳勒以拳抵唇,淡漠地垂眸,不经意似的咳嗽两声。
丽兹被抓包,假装自然地把手放了回去。哪怕离恕赦式开始还有一会儿。
“恕赦式……怎么能不叫我呢?”
女声幽幽响起,神官大脑一片空白,只下意识打了个冷战。
完了。
后来的治愈神官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昏死过去了,伤得那样重,动一根手指头都难。甚至别提动弹,苏醒都是神眷奇迹。
可神灵不会眷顾异教徒。没人知道她又自残了哪一块,用了哪个献祭法阵。
可她就快死了。她是在找死。
没人给她换衣裳。她还顶着乱发,一身脏得黏乎的衣裙。身形如不存在的鬼魅。
丽兹瞠目结舌,卡琳勒反应过来后冷笑一声,眼含怒火。
光明骑士出身的女神官已经结成一个光明术,她的死亡可以预见。
丽兹心一横,准备出手阻拦卡琳勒。
光柱落下,她的脏陋不堪无处遁形。
带着一点金色的白光越扩越粗,与审判普罗米的那次唯一不同是,刚好圈住她时,光柱停止了它无阻的扩张。
然后他们一同消失。
卡琳勒最先明白那代表什么,却最后跪下。
神官面如死灰。
他们都以为她被神亲自审判。随着时间推移,连丽兹也不得不渐渐接受这一说法,有些万念俱灰。
在明亮如昼的殿堂里,祂自下而上俯视那个站在死亡边缘的人。她的头发已经看不出来被辫作辫子,裙子分不出以前的颜色,露出来的皮肤青青紫紫。
祂转过身。
安德鲁感觉到自己是趴着的。这个姿势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她这一次也是被痛觉唤醒的。
刺棘草的花瓣顶到了她的脸上,花萼的倒刺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证明它们来过的痕迹。
她的血使得自然情况下从不开花的刺棘草盛放,它生长得太不科学,她的唇下和鼻下就是一整朵花,没有被压到分毫。
这样的情况下她的姿势很难谈多么优美,安德鲁也不在乎。她以极慢的速度坐了起来,然后伸手用力折断了那朵难得绽放的珍稀花朵,吃进了嘴里,用以恢复灵力。
刺棘草全是倒刺,除了花朵。安德鲁咬下初生的层叠花瓣,一口一口地嚼着,手上已经鲜血淋漓。
她吃完花,又抬手舔去凝成的血滴。
这样脏又狼狈的人身上,滋生出一种残酷,变异的美感。
“好久不见。”
安德鲁唇上带血,随手扔了刺棘草。
仿佛岁月洪流回溯,她第一次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