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27、第二十七章 满室寂静，

　　满室寂静，众人目光中，贺遂昭蹲在遗体边，端详片刻，道：“是傀儡蛊。”

　　温敛意记得小得天的书阁里记载过这种蛊。傀儡蛊，据说是从魔界流传出来的一种诅咒，中了这种诅咒的人，会被下蛊人肆意操控如掌中傀儡，蛊虫发作时，中蛊人双目赤红，犹如木偶般按照下蛊人的命令行事。一旦被抛弃，便会浑身溃烂而死。

　　“看来他挣扎了很久，傀儡蛊和他的金丹互相抵抗。他没被操控，也没活下来。”

　　贺遂昭起身，和温敛意对视一眼，

　　还是来了，温敛意想。

　　原书中也出现过“傀儡蛊”，这是原书和现实的第二个“重合点”。
　　也就是说，这是《神劫》的作者想要透露给他的第二个信息。

　　《神劫》作者给他点出来的第一个信息是贺遂昭，如果说贺遂昭有什么特别，大概就是他对温敛意的身份接受非常良好，这就像是《神劫》作者给他特别点出来的一个助力，那人对一切事情的发展洞若观火，沿途放下指引的饵料，不断撺掇着他，说“你的第一步走得很好，现在该向下一个目标前进了。”

　　这种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算计中的感觉……就像在蛛网上挣扎匍匐前行，不知暗中的捕食者何时降临，他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没有恶意，因为直到目前为止，温敛意想不到任何破局的办法。

　　他深陷局中，身不由己，只能成为棋盘上的一个棋子，在无形大手的操控下上阵厮杀，等一个自己不期待的结局。

　　眼神交错的一瞬，贺遂昭对他轻轻笑了一下，有些安抚的意味在里头，温敛意立刻定下心来。
　　穿越过来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能遇到贺遂昭吧……这些也在《神劫》作者的预料之内吗？

　　如果说贺遂昭是算计外的幸运，那么傀儡蛊这个礼物盒下，藏着的会是炸弹还是蛋糕呢？

　　漆黑的尸身严重扭曲变形，仿佛经历了极为惨烈的痛苦，林为君无力地跪在棺材前，温敛意别过脸去，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了。”

　　看见亲人残缺的尸身，对生者来说是件极为残忍的事。那些温暖的回忆，在往后余生每次被想起时，都蒙上一层痛苦的色彩，此后，连怀念都是奢侈。
　　温敛意记得那种感觉。

　　林为君吸了一下鼻子，坚定而缓慢地推开温敛意的手，她的目光落在棺材里，眼睫忽闪几下，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焦尸扭曲变形的手。柔软白皙的手掌触到干枯皲裂的皮肤，犹疑地停住。

　　她记得临走时，爷爷曾经笑着摸过她的头，手掌宽厚温热，那种触感，她现在还记得。
　　现在只剩冰冷的温度。
　　林为君轻轻握住他，短暂地反握了一下，珍重地松开。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冷静地超乎寻常。
　　而后站起身，抬起脸，澄明的眸子扫过在场一张张或是惊恐或是反感的面容，声音平稳，如暴风雨前的平静，“等我查出来凶手是谁——”
　　“我要你千百倍报还。”

　　她没有特地盯着某一个人，但是在场每个人都好像被这句话针对了，灵堂里沉闷的气压逐渐凝实，人们避开脸，想要躲避这针芒一样的目光。

　　目光最后落在林怀的身上，林怀被这幅场景吓倒在地，哆哆嗦嗦，想要分辩，又不知道该跟谁分辩，看看站立的众人，又看看林为君，不断摇头，嘴里念叨着：“不是我……我不知道啊，不是我……”

　　林为君将棺材合上，没再看他一眼。

　　林家族长被傀儡蛊逼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想要通过操控他，来操控整个林家。

　　操纵傀儡蛊的人，能力不会在林家族长之下，境界至少也有金丹。整个林家，金丹期的修士不过数十，有嫌疑的人没有多少。

　　林怀，算其中一个。

　　这一点众人心知肚明，却避而不谈，唯独有个人要偏要道破：“林怀，该不会是你怕爷爷把族长的位置传给林为君，干脆提前下手了吧？”
　　说话的人站在人群之后，自始至终没有流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仿佛这场声势滔天的悼念会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林异！你胡说！”林怀大声辩驳，林异微微挑眉，他又缩回去，含糊道，“你……你栽赃我，焉知不是你肖想族长的位置，才……”

　　林异放声大笑，笑得畅快极了，简直不像是家中长辈去世的样子，“我当然想要那个位置！在场诸位谁不想要？但是谁敢说？”

　　他环顾一圈，见众人沉默不语，他双手一摊，“看来，只有我敢。”

　　林为君冷冷道，“你想说什么？林异。”

　　林异冷笑一声，自以为看破别人想法，傲慢道，“小丫头，别说你不想要那个位置，你如果不想当林家族长，今天来灵堂里闹着一出是做什么呢？依我看，杀死爷爷的嫌疑——你也有份。”

　　林怀立刻反应过来，指着林为君大声喊道，“原来你是贼喊捉贼！”

　　“什么？！”林为君咬紧牙，“林异，我这几年根本不在曲水，要怎么下蛊？”
　　“老爷子之前就对你青眼有加，谁知你是不是那时候下了蛊呢？杀了爷爷，去除了继任族长的一大障碍，再把嫌疑丢在我和大哥身上，继任者可不就只剩你了？”

　　“你！！！”

　　林异一摆手，无所谓道，“行了，老爷子这件事儿，谁都没有立场去查，包括你，林为君。你现在装的忠孝两全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为了上位演的戏呢？眼泪都不掉一滴，哭也不哭一声，还没大哥演的像。”
　　林怀被点名，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又低下头去，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

　　“左右老爷子已经死了，没有遗书，也没人证，大家各执一词，谁都不能当被告还当判官，这事儿，查不了！”

　　这个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既然林家人没资格，我应该可以查吧？”

　　众人目光看去，温敛意神情柔和，举止温吞，面容清雅，周身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任谁都不敢忽视。

　　林异眯了眯眼：“你是？”
　　“仙界小得天，温敛意。”

　　众人一时怔住，谁也没想到，这里除了燕庭麟，还有第二个仙族。
　　林异也愣住，“这……”

　　“如果有仙君做主，那自然是最好的！”林怀先一步抱上温敛意的大腿，膝行上前，“请仙君还我爷爷一个公道，还我的清白！”
　　温敛意下意识后退几步避开，林异斜着眼打量温敛意，想说点什么，又慑于他身后的那个黑衣人，终究没吭声。

　　温敛意继续道，“我记得，傀儡蛊是魔界流传出来的咒术，只有魔修用魔气引发才能使用。”
　　贺遂昭肯定道：“确实如此。”
　　“这么说……给林老族长下蛊的人是魔修？！”
　　有来吊唁的旁姓亲族小声道：“看来燕长老说的八成是真的，林家不仅通魔，还有魔修……”

　　林家人听见了，大骂道：“胡说八道！我林家行得正坐得直，通魔都是子虚乌有，更不可能有魔修！”
　　“你们为何盯着林家不放？！天下修士这么多，因为死的是我林家人，所以凶手也是林家人吗？！”
　　“此事必定是外人所为！必定是有魔修盯上了我们林家，才要害死族长，又嫁祸给林家人！这是要我林家灭族啊！”
　　“冤枉啊，冤枉！”

　　“诸位静静，”林为君扬声道，她双目赤红，不知隐忍了多少情绪，“我同诸位一样，不希望此事是林家人所为。为了自证清白，我愿意配合仙君的一切调查，我相信在座各位也都是如此。”
　　“那是自然！”
　　“好！敢问仙君，可有法子查出来下蛊的魔修是谁吗？”

　　这很难啊，魔修的脑门上又没有写“魔修”两个字，如果对方刻意隐藏魔气，看起来和寻常修士没有区别，总不能直接剖丹吧？温敛意有些头疼。

　　但是既然林为君这么问……代表人族对仙族查验魔修的手段一无所知，在人族眼中，仙族有的是法子可以查出来谁是魔修。
　　这种心理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温敛意有了一个主意，镇定道，“我知道一种咒，加在水中，魔道中人喝下去，腹中会如刀割般绞痛，修为散尽，如同废人。只需要在场的金丹修士喝下这种水，答案自然揭晓。”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
　　“这咒听起来……好可怕。”
　　“只需要金丹修士喝？”
　　“能给老族长下蛊，修为必在金丹之上，这种符不会浪费在你我身上的。”
　　“你敢喝吗？”
　　“我为什么不敢？心里有鬼的人才不敢喝！”

　　林为君第一个站出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先喝，”说完她回头挑衅似的看向林家嫡系，“你们敢喝吗？”

　　林异“嗤”一声，“有何不敢，就看谁会显出原形！”
　　林怀畏畏缩缩，“喝便喝，你……你们先喝，我最后喝。”
　　几个领头人都表示愿意喝，在场的其他修士也不好拒绝，只得点头。让下人去备水的功夫，贺遂昭偷偷靠近，贴在温敛意耳边，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问道：“还有这种符咒？”

　　温敛意看见四下无人注意，也偷偷回答，“我骗他们的。”

　　贺遂昭怔一下，“那待会儿怎么测？”
　　温敛意眨眨眼，声音很低，“不敢喝的就是咯。”

　　三界皆知仙魔两族势不两立，哪个魔道中人敢赌上修为散尽的风险，喝一个仙君制作的符咒水？
　　温敛意不过诈一诈他们，打个心理战。

　　贺遂昭心里想笑，众人来到庭院之中，金丹修士们有的面色凝重，有的颇为好奇，竟没一个人怀疑温敛意，也没一个怀疑这符咒的真实性。
　　也是，仙族在人族心中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冷漠、强大又无情，挥挥手就可以轻松碾死他们一群人，谁能想到还有仙族会和人一样耍这种小把戏？

　　“待会儿如果他们都喝了，要怎么办？”
　　温敛意耸下肩，就算全喝了，也可以称药水过期，需要重新测算，总归不吃亏。他的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里的两个身影：“我觉得，至少那两个应该不敢喝。”

　　贺遂昭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庭院角落里果真有两个修士，看着倒好的水杯，目露犹疑之色。

　　仆役准备好茶水后，温敛意当着众人的面，画了一个咒子，灵力飞转凝聚，汇于指尖，在众人眼前融入水中。

　　“请。”
　　林为君率先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呕！”她痛苦地掐着自己的喉咙，几乎要吐出来。

　　林怀瞬间紧张起来：“难道她是魔……”

　　“好苦！！”林为君重新倒了一杯水猛漱口。

　　温敛意云淡风轻：“这个咒子的副作用是让水变苦，不过没关系，只要不是魔族，只是难受一阵，只有魔族才会被这杯水烧穿经脉。”

　　一时间，众人肃然起敬，更相信这个咒子的真实性。
　　仙族果真什么生僻复杂的法咒都能轻易掌握，不愧是对魔族恨之入骨的仙族……连这么残酷的法术都想得出来！连正道人士喝了都仿佛脱掉一层皮，如果魔道喝了……岂不是要抽肠锉筋？！

　　下一个喝的会是谁？

　　“这边两位修士，请你们喝一杯吧。”温敛意望向庭院角落里那两个面色不善的修士。
　　两个修士脸色已经白了，端着茶杯，迟迟不肯下口。

　　“你们等什么？”温敛意柔声问道。
　　“这……这药水太苦了，我一直怕苦……”

　　贺遂昭出现在他们身后，按住二人肩膀，冷冷道：“你们自己喝，还是我给你们灌？”
　　两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将茶杯一抛，转身就要跑，贺遂昭轻松按倒，威胁道，“看来是要我给你们灌下去了！”

　　那两个林家旁支吓得抖如筛糠：“不不不！我们自己来……自己来……”
　　两人举着茶杯，半天不喝下去，脸色白的像鬼一样，嘴唇不住发抖，茶杯里的水也抖了出来。眼神乱飞，那模样分明是想找机会逃走。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两人支支吾吾，想要说什么时，一道飞咒打在其中一人身上，中咒的修士浑身立刻僵直，两眼外凸，濒死的鱼一样张着嘴，很快，一枚魔丹从他口中弥漫出来，下一刻，他浑身肌肤有如碎裂的瓷器一样延展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清脆的一声响，碎成一地污秽痕迹。

　　“仙君的脾气太好了点，还需要喝什么水，剖出丹来，便知道真假了。”

　　燕庭麟一边说着，一边将修士吐出的魔丹禁锢在容器内，小小一团黑气左冲右撞，逃不出一方天地，发出凄厉的嘶鸣。
　　燕庭麟五指收拢，透明的容器迅速收紧，魔丹“吱”一声，消失于无形。

　　剩下的那个修士“哐当”一声跪下来，抱着林异的腿大声喊道：“二公子！二公子救我！！我们没有给族长下蛊！！我们是吃了你给的丹药，才出现的魔丹！我是被害的啊！”

　　林异震怒，一脚踹开：“混账！关我什么事！”
　　“二公子！！”

　　林异立刻转向燕庭麟：“没想到我们林家居然还有这种通魔的败类，此事与我绝无干系，请燕长老明察！”

　　燕庭麟拉长语调，漫不经心：“哦？”

　　立刻有林异的党羽站出来：“这世上哪有能将人变成魔物的药？如果有，三界岂不早就乱套了，燕长老，看来这几个魔物是故意想拉我林家下水，请燕长老明察秋毫，不要放过他们！”

　　“我没胡说！是二公子说这丹药可以助我们突破资质的限制，我们才吃的！”
　　“一派胡言！世上哪有这种丹药！骗你们成魔，对二公子有什么好处？居然还留你们几个在这儿胡乱攀咬……”
　　“燕长老！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燕庭麟饶有兴致地欣赏这一出大戏，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模棱两可地站在原地，所有人的心脏便随之吊起，绞尽脑汁，拼命争吵，有早就看二公子不顺眼的火上浇油，也有二公子的党羽拼命辩解，更有吵骂挑衅推搡，一时间，庭院像被沸水滚了一遭，“哧啦”一下炸开锅。

　　温敛意站在众人之外，看着人群中心拿捏他人性命如蝼蚁的上位者。他戏弄的态度，不屑的神情，有如戏耍猎物的猫一样，明明可以公事公办，却将他人的狼狈和不堪当成自己的快乐，一定要看到自己脚下的人丑态尽出的样子，才算尽兴。

　　“这就是仙族，”贺遂昭站在他身旁，同在人群之外，低声道，“手握生杀大权，便可视他人生死为儿戏……真是，好威风。”

　　丝毫不掩饰他的嘲弄之意。

　　温敛意不想再看下去，既然尘埃落定，他打算先一步离开，等族长继任典礼再来，林为君要去在府内为两人安排住处，几人正要走，身后声音响起。
　　“等一等。”

　　不知何时，一双深邃如蛇般的双瞳越过喧嚷人群，早就锁定了他们。
　　“我还没说这案子结了呢，你，也有通魔的嫌疑。”

作者有话说

　　小温（真·通魔）：心脏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