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交易 开云不 ...
-
开云不是第一次进入蛇洞内部,这次也不意外地为洞穴里四散分布在包括但不限于顶部、侧面、地面的黑色洞口而震惊,这些黑压压的洞口连通着外界的未知之地,是蛇母与小蛇们的通道,蛇母通过它们掌控外界,开云正是顺着其中一条来到这里。
在他的视角看来,这些黑黝黝的通道更像无数蛇类的深渊巨口,光看看就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说蛇母的眼是照亮这方天地的诡月,那这些黑色通道则像为这里输送供给的血脉,洞内洞外的小蛇会在其中穿行交汇,它们为蛇母带来远处的消息,为蛇母的孩子们带来外面的猎物。
自然,如果哪天蛇母睡醒,心情不错,说不定也会缩小体态,沿着某条蜿蜒的隧道回到地面……
给开云的时间留白并不多,蛇母话音未落,便有几道嘶声悄然没入碧水池中,好几串波纹箭似的朝开云这边穿涌来,五六条大小不一色彩各异的蛇一息之间便游到他脚边,立起身子要进不进地吐着信子。
它们是异种,不仅有毒,体态大小也异于寻常蛇类。
开云强忍住把这些各与蛇母有相似之处的蛇踢开的冲动,上次见到它们时,它们还是一排粘连在一块的蛋,没想到不过数年,最大的一条竟已长到成人两掌环成环的粗细,不愧是妖物的后代。
“只是见到它、兄弟们长那么大,很欣喜……”开云勉强笑笑。
鲜艳的小蛇们发现它们能听懂陌生生物说出来的话,很快被好奇心驱使着分散了注意力,把想要拆皮饮血的本能先搁在一边。
“你是谁,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金黄泛红的身躯上布满黑网纹的蛇嘶嘶问。这条蛇明显是小蛇中间领头的,它长得最粗壮,鳞甲泛着金红色的油亮光芒,颜色与蛇母最为相像,只是还没发育出三个头,单个蛇头两侧有两个脓包似的畸形肉块,鳞甲比之蛇母光芒黯淡。
“我……”被一群蛇类包围并审视,开云没有第一时间应付它们,反而先往蛇母的方向看。蛇母三颗高昂的头颅略微往下一些,幽绿的眼中有戏谑也有审视,它当然接收到了开云的求助,但选择置之不理,静看他如何处理。
——是不想管了。蛇母今天想把他留在这。
开云闭上眼,想明白前因后果,很快睁开。
“我是山里的人。”开云对一群小蛇说,接着他抬头与蛇母对视:“许久不见您还好吗?”
“不好,母亲很饿。孩子你最后的愿望是什么呢?”蛇母想把这个人类一口吞了。和这个人类之间的游戏玩的太久,差不多是时候结束了。
它巨大的尾巴在池水中摆动,不经意搅弄出几波水浪,水浪溢出深不见底的碧水池把岸边的数条小蛇全部冲散,裹挟着腥味的绿水正好没过开云的膝盖,水浪退却前,阴寒的冷已经从膝关节钻进开云的骨髓,直把他冻得一哆嗦。
蛇母往岸边靠近一些,嘶声阴柔,循循善诱,小蛇们被水波冲散有些生气,可见蛇母如此样态,纷纷退到一边,一会看看开云,一会看看山一样充满压迫感的母亲,一时间搞不明白情况。
“和从前一样,为你除掉仇敌吗?”蛇母近岸,最右边一颗头颅悬在开云上方,吐出的信子几乎就要触碰到他的头顶,开云错觉,只要他说出答案,蛇母马上就会顺势把他吞食入腹。
地下洞窟一时安静无比,连小蛇们也不再发出一点嘶嘶声了。
“滴答——”山洞顶落下水珠,重重砸进碧水池,这点无关紧要的声音,落在开云耳中显得很刺耳,更磋磨着蛇母所剩无几的耐心。
开云稳住心神,略停顿一会才继续:“您为了增进实力,在此地隐居多年,现在苏醒,想来正是需要进补的关键时候,外面的愚人早就不畏惧您的威势,拜服在异种的脚下……”开云说到这里飞速看了眼蛇母最左边的那颗头颅上单侧的一只眼,蛇母显得很有兴趣,点点那颗头颅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因这些年的所见,我为您深感不平,他们同类相欺相杀,死就死了,蛇母您何不全部取之为己用?”开云用上了自己学来的、听来的、模仿来的、能想到的一切辞藻来粉饰语言,迷惑蛇母。
“当然,外面两个脚走路的小老鼠们都是我的口粮,但你说母亲该如何取用呢?”
“自从火鸟负伤上山后多年未出,我亲眼瞧见她已经快不行了。”
“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我去死。”蛇母没有一点欣喜,反而应激似得咆哮一声,气流将开云掀翻在水中,周围散开的小蛇也纷纷直起身子聚过来。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我受您的庇佑,从来都是以您为先的,外面的蝼蚁都能信奉火鸟,我怎么不能全身心信奉您?”
蛇母沉默了。它开智多年还不能化形,依旧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直到多年前被天道反噬才有所收敛,足见是个没多少智慧的。乍听之下,它是为开云的奉承而身心舒畅的,没错,它修行千年百年,才成为这一方霸主,为的是什么,就是被不如它的蝼蚁奉为神明,就是为了能够为所欲为,这小子识趣,真是合它心意。
不过这种舒畅只维持了一会,蛇母虽不聪明,但它三个脑袋一起运转,不多时就回过味来——
“你贪婪啊人类,嘴上说着信奉我,还不是怕死怕献祭?我给了你好处,你却不想兑现自己的诺言。”
蛇母没有立刻吃掉开云,同最大的小蛇一般粗细的蛇信子一下一下品尝味道似地点触开云的脸颊,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口中的腥臭味没一点遮挡,全部喷在开云身上。
开云眼中流出生理泪水,蛇母的口气中居然有毒,熏得他眼睛滋滋作痛,但他依然倔强地与蛇母对视,只要对方没有马上弄死他,还与他说话,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蛇母要我以身献祭,我是一千个心甘情愿的,只是外面火鸟病危,那么大口肥肉就快被魔种污染了,您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蛇母三个头颅悬在半空,没有再更进一步。
它忌惮火鸟在此蛰伏多年不敢外出,后背鳞甲下的肉坑坑洼洼,至今没有愈合,余痛又扩散到三个头颅中,光是想想已经痛不欲生,话又说回来,要是这个人类说的是真的,这些痛苦都可以通过吞噬各种生命得到治愈。
果然行得通,只要蛇母在乎这个,就还有能讨价还价的余地。开云暗自松了口气,数年前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
……
彼时,到处找乐子的少年们又玩起了百次不厌的游戏,在人牲和奴隶中选中了开云。那天晚上月亮不在,天幕上挂着漫天繁星,最后一个巡查者巡夜结束,息羽部落又恢复了安静。
“吱——哑——”囚笼在确保不发出很大声音的情况下被轻轻推开。
族中举行庆典,天黑之前开云难得吃了顿饱饭,更妙的是,今夜其他囚徒在外劳作,这间囚室只剩他一个小孩,而扣上门锁这个步骤恰好被人遗忘了。
真是好运。小开云发现门口没有人,提着一口气就往外面跑,他记得周边的每一条路,记得阿爹曾把他架在肩头,告诉他最亮的那颗星星在北边。
跑,就往北边跑,宁可死在外面。自由的希望就在前面,年幼的开云不计后果,豁出全部。他忘了不多久前,自己也还是个惧怕黑夜,要阿爹阿娘背着狩猎采集的小孩儿。
开云当时不知道,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几个人正在窥视他。
见小孩跑远,躲在黑暗中的几个少年彼此对视,发出了恶趣味的笑声,大人们结束狩猎正在庆祝,而他们的狩猎正要开始。这小孩儿多好玩啊,先让他多跑一会。
“要是被发现,我们不会被打断腿吧?”几人身后有个小个子弱弱地问。
“你心虚什么?是这个人牲自己逃出去的,关我们什么事?到时候逮到他,我们还算勇士呢。”有人瞪他一眼。
“就是,要是拖累我们被发现了,你可就等着吧。我劝是回去和你阿妹一块玩泥巴吧,真是的,丹怎么会让我们带着你这样的蠢货见世面。”
“我……”
“好了,别管他了,看我带来的绊兽绳,厉不厉害!”有人拿出口袋里的家伙事炫耀。
“这算什么?”另一个人拍拍背上缩小版的弓箭:“我阿爹给我做的,能猎杀狐狸。”
“哇——还有我的,还有我的……”一片哇声中,大家早忘了最开始那点不愉快,他们偷偷在出去的所有路口撒了白灰,再等一会,这些少年就能顺着沿路做好的布置开始属于他们的‘狩猎’。
小开云一路向北不敢停歇,他心里眼里都是跟着星星的指引离开这座囚笼,那一刻,什么虫鸣狼啸,枭叫兽号通通都无所畏惧,肺要爆炸,可他背上仿佛长出鸟类的翅膀。
已经出来了,要快点,再快点……
“咻——”耳边响起利箭破空的嘶鸣,没有准头的箭从开云耳边擦过,扎进边上的草丛里。
是有人追来了?开云来不及多想,只觉得危机将身体里的力量全部压榨出来了,他感觉不到疼痛和难以呼吸了,一旦被追上,等待他的就只有折磨和死亡。
“在这!他在这!他怎么能跑那么快……”远处的声音炸开,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往这边汇聚,小开云在混乱中钻进了浓密的草丛,彻底不辨方向,他脚下一软,滚下被厚重杂草遮掩的山坡。
小开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再度睁开眼时,头顶还悬着看不到边的星空,身体能量耗尽,他的鼻子和肺、前胸后背、脸颊四肢、头颅脚底无一处不疼,疼到极致,只剩木然。
他身处一片未知的漆黑的寸草不生的盆地,这里有浓郁的草木皮肉被烈火灼烧过的气味。小开云睁着眼睛呆呆地想,这里难道就是人死后的归处?符合阿娘故事里的描述,似乎就这样也不错……
闭上眼再度昏睡,小开云的身体循着本能侧翻,将身边大小正好能抓取到的某个东西拥入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