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主角不当也罢》剪草木影

94、第九十四章

　　吟稣再次回到平王宫室时，陈锡已经装束整当，坐在案前处理积压的公务了。余光瞥见人来，陈锡抬眼看了T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等等啊，还有一个时辰。”
　　吟稣点头，又发觉对方看不见，遂轻轻“嗯”了一声。T先是停下步子，伫立在离陈锡八九步远的位置；就这样呆立许久，T默算着时间，又朝陈锡走了几步，走到T侧面，然后顿了顿，又看着眼前的三级阶梯愣了一会儿，最后抬头，缓缓地走上了台阶。
　　T站到了陈锡身后，却没想到——“吟稣，你挡着光了。”
　　吟稣回过神来，迅速后退两步：“抱歉。”
　　陈锡思不在此地“嗯”了声，笔杆一刻未停止过它的晃动。
　　终于，日上中天时，陈锡“啪”地放下笔，站起身拉伸一下筋骨，而后转过头：“你去哪儿了？”
　　吟稣走近T：“什么？”
　　“刚才，我听虞轻轻说你出去了。”
　　吟稣默了默，没有回答。
　　陈锡看着T的神色，“啧”了声：“行吧，不说就不说——”T的脸垮下来，满目悲伤和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吟稣——”T拉长了声音，身体凑近了对面的人，几乎要贴在吟稣身上了。
　　吟稣忍住浑身不自在；T可以随心所欲调节的身体变得不受控制，T感觉很热很热，压制这种悸动已经耗费了T大半心神，T从没想过，操控自己的所思所念竟会这么难——陈锡真贴到了T身上，埋着头，闷闷地道：
　　“这可是生死宿敌之间的第一次见面、第一场对决啊！在T们面前直接被毒晕过去，我……我……真是没脸见人了！太丢人了！”
　　但陈锡很久都没等到吟稣的回应，T不由地抬起脸来，却见吟稣已经完全呆愣了；T不满地在对方眼前挥了挥手，道：“你在想什么？”
　　吟稣终于是回过神来；T低下头，动作缓慢但坚决地将陈锡贴着自己的躯体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没……有，”T连忙转移话题，“你想知道晕倒后发生了什么吗？”
　　陈锡被T糊弄过去：“想，想！”
　　吟稣便将沈讷言被俘、自己前往搭救，以及与鹿王夫妇达成的协议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最后补充道：“沈姑娘在回到平国后就自己离开了，T让我转告你，以后也可以找T帮忙，但希望国库里的古建筑资料也能不吝赐观。”
　　陈锡点头：“这次实在是委屈T了。而且，吟稣，多亏了你，师姐交代过，要是……唉，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吟稣温和地笑笑：“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T的面容忽地严肃起来，让陈锡感到接下来的话题并不寻常，“你们进入天机处的密地后，最终去了哪里？为什么有一段时间，我看不见你们了？”
　　陈锡这才想起在天机处窥见的密辛——实在是，那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让T来不及多想；现在思考起来，再加上吟稣的话，令T愈发肯定，T俩是进入了一个“世界之外”的地方。
　　这个世界竟然是有尽头的，这让陈锡十分惊讶，T想：或许原作大结局后，这个世界真的会停止运行。
　　T在思考间，目光始终挂在吟稣身上；等T的目光实实在在地聚焦，看清吟稣的模样，并且把这纳入自己的意识进行处理后，一种想法突然地侵袭了T的脑海：
　　我要告诉T，我要告诉T全部的真相。
　　但这时，等这般令人心旌摇曳的想法带来的激情、冲动、兴奋都渐渐回落后，陈锡却感到异常的悲伤和恐慌——不过这种心脏漏风似的体验并没有阻止T的念头，反而因为痛苦更加迫切地想要倾诉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面前这个人，能与自己分担这些，只有T！T唯有告诉T，陈锡的心脏一瞬间剧烈跳动起来，T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吟稣，”陈锡朝对方走近一步，“我有种预感。”
　　吟稣关切地看着T：“什么。”
　　“赵大哥已经在准备出征了，我哥给我留下的，闵国反间平明两国，致其大战，死伤无数的证据，我也已经掌握在手。”陈锡颤声道，“平国不日便要统一北方。”
　　“嗯。”吟稣的表情令T安心。
　　陈锡笑了笑，道：“南北方交战，也……也在眼前了。我有种预感，平国输了的话，我……我肯定会死。”
　　吟稣皱眉：“别说这种话。你们有一个词语，‘一语成谶’，这种事情，向来是说不得的。而且，你忘了吗？那只玉牌。”T目光恳切，“我想保你平安，我掌握法则这么些年，就这一个私心，就这一个愿望。你……能不能满足我？”
　　陈锡望着T，久久没有说话。
　　吟稣主动靠近了T，一把抱住：“我知道，你只有几十年，还有可能……更少。但我总是贪心，想让你陪我久一点，即使一天两天，都是我赚来的。”
　　“我已经和T们谈好了条件，若不想与我作对，T们便不会要你去死。”吟稣道，“你……你呢？”
　　陈锡突然触摸到了什么，这令T惊慌失措；T呆呆地望着吟稣，眼睛睁得溜圆。
　　吟稣有些悲伤：“你为什么不回答？”
　　陈锡迅速低下头，将这种奇怪又惊世骇俗的猜测抛到一边，勉强整好心神，T道：“我答应你，只要有活着的可能，我都会拼尽全力。”T轻轻挣脱了吟稣的拥抱。
　　“只是，我说这个，是为了防止……”陈锡瞧着吟稣的神色，道，“那万分之一的意外——你知道的，”T吞咽一下，“什么事情，都没有十成十的肯定，总有……总有些意外。”
　　吟稣这才勉强满意，点了头。
　　陈锡松了口气，然后语气低落下去：“吟稣，我不想把这等秘密带到地下去——你别生气！”T谨慎地看了对方几眼，“我只能跟你说了。”
　　“我之前与你说，我来自大陆这个世界之外，你记得吗？”
　　吟稣点头，神情也严肃起来。
　　陈锡一语石破天惊：“我们在天机处，可能……就进入了世界之外的地方。”
　　吟稣不禁皱起眉：“你是说，你回到了你之前的那个……不知我用‘世界’来形容是否恰当？”
　　陈锡点头，又摇头：“嗯……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一件物品，不知怎的，进入到了这里的空间。也有可能是我的缘故，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刚好与它同频，才能遇到它。”
　　“那是什么东西？”
　　陈锡正了神色：“吟稣，我接下来告诉你的事，你要有心理准备。”
　　吟稣轻轻地点了头。
　　“在我的故乡，你们这个世界，存在于一本小说之中。”陈锡道，“我与它的联系就是，我读到了它。”
　　吟稣渐渐睁大了眼睛：“小说？我们是一本书中的人物？”T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陈锡点头，T指向自己：“但叫‘陈锡’的这个人根本没有在剧情里出现过，应该是世界法则为了维持运行补充的，我周围基本都是这样的人。”
　　“我也是么？”吟稣轻轻道。
　　陈锡摇头：“你不会是背景板的，虽然我还没有看到那部分的剧情。”
　　“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大致内容是……？”
　　陈锡简略道：“一本娱乐小说，没什么可讲的，主角是袁愫和谢浥尘。”
　　“难怪……”吟稣喃喃。
　　“我在天机处的尽头，看见了，”陈锡思索着词句，“小说作者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设定。”
　　吟稣缓缓点头。
　　“那上面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信息，”陈锡敛下了眸子，“但它告诉我，我似乎是不可能赢的。”
　　“为什么？”吟稣忙问。
　　陈锡抬眼看T，嘴唇抿出个苦笑：“要知道，我是想去那里找到天机处如何建立、如何运行的机密的呀！可是……可是作者没写，世界法则也不知道怎么办，男主得知的那些消息，也许就是因为T是男主，而已。”T悲伤地摇了摇头，“其T人都不可能。我不可能挑战T们的权威。”
　　吟稣温柔地抚了抚T的肩头。
　　陈锡转过身面对T：“其实我这么说也不对——不是男女主的权威。事实上，T们什么都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活在虚假的世界里。只不过T们被作者青睐，更加光鲜亮丽一些——光鲜亮丽的……宠物，当你们有了生命，有了思想，”陈锡注视吟稣，仿佛通过T与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对话，“这个世界就变得多么单薄啊！它承载不了你们，我几乎能看见它费尽力气后呼呼喘气的声音。”
　　“而且，我不止一次地感觉到，有名姓的人物，也跟书中描写的有些不同。”陈锡微微笑着，“因为所有人都切实生活着，书本描写不完那些配角的经历和心理——就连主角也是一样。在不经意间，T们就被自己真实的人生影响了；我看到的，也不再是那些浮光片影，T们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真实地与T们相处着。”
　　吟稣道：“所以……”
　　“所以，”陈锡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在这个世界，过程最重要，具体是怎样的活法最重要——当我拥有这些站在这里时，便已经无憾了。”
　　“谢谢你，吟稣，”陈锡转头看向T，“我做了个正确的决定，与你说完果然清楚明朗很多，我不再彷徨恐惧了。不管怎么样，我们能比虚假差吗？”
　　陈锡顿了顿，又道：“但你不会难过了吧，世界的真相竟是如此。我让你被人拿捏了。”T的声音低了下去。
　　吟稣摇头，道：“不，虽然我不能说，我一点也不难过，但我记得与你说过，我的想法是，‘宁愿痛苦，也不要麻木’。真相即使残酷，不过我也要接受它，我有这样的能力。”
　　陈锡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我便放心了。”T自嘲地笑了笑，“你现在是不是理解我的预感了？与主角对立的人，在我们那个世界叫‘反派’，下场一般很惨——抱歉，我不是想让你伤心，就是……”
　　……就是怕你没有准备。
　　陈锡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了，但就是担忧吟稣。
　　吟稣摇摇头，别过了头去，话声轻轻的：“你别跟我说这个。”
　　陈锡叹了口气：“我怕你太痛苦。”
　　吟稣没有回答。
　　陈锡无奈，只得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