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沧浪》楚风雅

126、第126章 汪牡丹元旦献唱 林思思千里赴深

　　阮秋香的男友阿兴最终在孙中第的帮助下被放了出来。可是上官致远发现阿兴经常在圣曼厂的门口游荡，好像根本就没有上班。
　　“我恨伍闻三，我要找机会报复他！”这是一个平常的夜晚，阿兴对上夜班的上官致远如是说。
　　“你这样就不怕再被抓进联防队？”上官致远有点担心。
　　“孙哥跟我说了，只要我没有犯大事，进了联防队，他就能保我出来。”阿兴道。
　　“可你总得生活啊，不上班哪来的钱？”起风了，大风从旁边的田野吹来，上官致远感到一阵惬意。
　　“秋香暂时在马田村上班，我等明年再说。”现在已经快元旦了，阿兴似是早有打算。
　　“秋香原本在这个厂多好，好歹还有汪牡丹陪伴她……”上官致远发现近来汪牡丹跟董事长伍居闻出去钓鱼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
　　“你可别提汪牡丹了，她已经跟董事长……”阿兴欲言又止，“她已经被董事长搞定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上官致远觉得老实巴交的阿兴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
　　“那天晚上，我看到伍居闻的车停在沙井的一家钓渔场，发现和他一起钓鱼的居然是汪牡丹。已经很晚，伍居闻和汪牡丹俩人才上车，可是车许久都没有开……俩人在车上就开始干那事，整个车都在晃动。”阿兴说完似是怕上官致远不相信，“秋香早就问过汪牡丹了，你猜汪牡丹怎么说？她说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已经无所谓了，伍居闻开始还是给了点钱汪牡丹，后来就没怎么给了。”
　　阿兴走后，望着他瘦削的背影，上官致远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他就变成了这种吊儿郎当的样子。阿兴说他在联防队里挨过打，身上满是伤痕，还说这世道老实人吃亏，有钱人得意。
　　其实，自从知道姜菲南下的经历后，上官致远心中也特别的恨伍家兄弟，觉得应该要好好地惩罚一下这两只色狼。
　　“那个阿兴算是被他们的老乡带坏了。”麦太生说这话时，不停地摇头。
　　“他说是等新年过后再上班。”上官致远似是为阿兴辩解。
　　“他上啥班？跟着好人学好人，他们那帮老乡现在就在我们合水口村摆老虎机、马田村开赌场！放高利贷，收保护费……晚上嘛，就找机会偷窃。”麦太生合水口村巡逻队的，对这些情况非常了解。
　　“你们村里就没有干涉？”上官致远可是听说合水口村是有名的“武术之乡”。
　　“他们才不怕我们麦家人，我们村马路对面马田村的几个厂子，光广西人就有好几万人，马田村本地居民才几千人，广西人都特别抱团，一吆喝就成百上千的出来了……”麦太生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深圳早就不是宝安人的深圳了，是全国人的深圳！”
　　“老总都出去了，唱支歌吧！”麦太生在厂区巡逻了一圈后一屁股坐在守卫室的椅子上。
　　“唱啥歌呢？还是唱首六七十年代的老歌吧。”上官致远想到麦老头是那个年代的人。
　　“唱那个什么……我也记不得名字了，就是江姐的歌……”麦太生说是歌剧《江姐》第一唱段的一首歌曲，它也是该歌剧的主旋律，像麦太生这个年纪的人特别爱听。
　　“是《红梅赞》，行，我试着唱一下吧。”上官致远清了清嗓子，在守卫室里开始唱了起来：
　　红岩上红梅开
　　千里冰霜脚下踩
　　三九严寒何所惧
　　一片丹心向阳开向阳开
　　红梅花儿开
　　朵朵放光彩
　　昂首怒放花万朵
　　香飘云天外
　　唤醒百花齐开放
　　高歌欢庆新春来
　　新春来
　　新春来
　　麦老头闭上眼睛，一边晃着头一边用手在桌子上敲击着算是打拍子。
　　一会儿，一首歌就唱完了，上官致远又唱了一首香港著名歌手张明敏的《垄上行》，武汉歌唱家吴雁泽唱的《再见了，大别山》，还有一首带有草原风情，一度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着“东方小夜曲”的经典民歌《草原之夜》。几首歌，上官致远唱得声情并茂音色圆润，很是动听。
　　“上官致远，好好练上几首歌，马上快元旦了，到时候上台去露一手，老板一高兴就会给你发大红包……”麦太生说。
　　“老板兄弟俩未必喜欢大陆的民歌吧？”上官致远觉得海峡两岸虽说文化同根同源，但对立多年，多少还是有差异的，即便是唱歌，也要选那种意识形态不是很明显，文化内涵没有多大隔阂，且容易引起共鸣的歌曲。
　　“每到新年晚会，老板兄弟俩自己也会上去唱的。”麦太生说到这里就开始笑起来，“董事长是个鸭公嗓，偏偏喜欢唱邓丽君的歌，硬是把邓丽君那么好听的歌糟蹋得不行；总经理不上去唱就算了，一上去就唱那首闽南语的《爱拼才会赢》，也没见他换首新的歌……”
　　“那边的垃圾堆好像冒烟了，要不要去看看。”上官致远唱了一会儿歌，走到外面来透口气。由于到了冬季，风向似是有所改变，厂房外面的一个大垃圾堆在焚烧的时候，不时就会有火星飘到厂里来。这也是夜班保安重点监控的地方。
　　“那边有侧门保安看着，没有关系的，只要没有明火就行了……”麦太生不以为然。厂里值夜班的保安，分散在各个区域，男女宿舍分别有男女保安值守，大门和侧门各派有保安守卫，麦老头自己就在各处流动查看一下。
　　“我去车间巡逻一下吧。”上官致远其实想睡觉了。
　　这种黑白颠倒的生活，导致了生物钟的紊乱，经常是白天睡不着，晚上值夜班的时候总是打瞌睡，这让他的身体明显感到了不适。
　　上官致远经常会在巡逻的时候跑到车间里找个角落睡上一觉，可麦老头也鬼得很，总是能找到他。麦太生生气的时候，也会骂人。
　　上官致远想，之所以麦太生每次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睡觉的地方，主要是因为那些地方太舒适了，都堆放的是做工艺品的填充物，像麦草垛、布匹堆等。
　　这一次，上官致远转了一圈后，睡到彩绘车间员工坐的硬板凳上，没想有一个女员工返回已经漆黑一团的车间拿东西，把那个女工吓了一跳。那女工不是别人，正是汪牡丹。
　　送走黑夜，迎来黎明，天一亮，麦太生就骑着电瓶车回去了，上官致远打着呵欠也准备下班了。台湾厂里的保安稍许有些特权，比如，保安在车间抓到抽烟的员工可以罚款；还有，早点可以去老总的小餐厅打餐……
　　吃过早餐后，上官致远就钻进宿舍睡觉。宿舍就在大门守卫室的旁边，这是保安队的集体宿舍。
　　睡到中午时分，又该起来吃中餐了，虽然不是值白班，但吃饭的时候夜班保安要去大餐厅维持秩序。餐厅是一处两用的，平时是餐厅，厂里搞活动时就成了集会的场所。
　　圣曼厂的半军事化管理也体现在吃饭上，几千人就餐井然有序。员工进入餐厅前先在外面排队，值班保安一队一队往里放；保安队长拿着话筒站在餐厅的主席台上，其他的保安则各处巡视，没有队长的命令，谁也不能提前吃饭，也不能交头接耳；一般有点等不及的员工总想提前扒上几筷子，但只要保安走到他跟前，不用使眼色，都会自觉地放下筷子。
　　“吃饭！”保安队长看人坐得差不多了，音箱终于传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等所有的员工都拿起了筷子，接着保安才开始就餐。
　　吃完饭后，上官致远直奔东周派出所找到了孙中第，他想让孙中第是不是劝劝阿兴，主要是怕阿兴会弄出什么事来。一来，对他自己不好；二来，值班的保安也会倒霉。听上官致远说明来意，孙中第沉吟了半晌说：“你们厂的那个伍闻三也着实可恶，他现在还想打蒋雯雯的主意。”
　　“蒋雯雯有她爸爸罩着，你就不用瞎操心了，我只是怕阿兴这样下去会进班房！”上官致远觉得蒋雯雯一个大学毕业的女孩，人又那么精明，不至于会上伍闻三的套。倒是阿兴、阮秋香的处境让人担忧。
　　“他现在和广西老乡混在一起，在外面是没干什么好事情。”孙中第说。
　　“没干什么好事情？难道他也会去摆老虎机、开赌场？”上官致远听麦老头说，合水口村对面的马田村的几个大厂里大都是广西人，这些人中有些游手好闲的就在合水口村、马田村摆了老虎机、开设赌场，专门赚那些好赌打工仔的钱。
　　“他哪有那本事，无非是外面小偷小摸罢，啥都偷，电饭锅、煤气瓶，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孙中第对这些事情也是见怪不怪了。
　　“怎么会这样，他在圣曼厂，曾经那样的循规蹈矩，可是个好员工。”上官致远没想阿兴会走到这一步，他真有点为阮秋香担心。
　　“致远，正好你出来了，我们今天去找孟峰聚一下吧。”孙中第提议说。
　　“孟峰那里，我倒是不想去，我想去大芬去一趟。”上官致远这一阵子经常看到有关大芬村的报道，他很想再去看看。其实，他还是对目前的工作不甚满意，这样两班倒的工作，一个班十二个小时，根本就没有什么时间看书和学习，原本想写点什么的计划也实现不了。
　　上次去荆江抗洪回来后，他一直就想写个东西出来，可在那种环境中就是没有了写作的心境。
　　“看样子你是不想动，要不我把孟峰叫过来吧。”孙中第说着就拿出了手机。
　　可还没等孙中第拿起电话，上官致远看到孟峰站在不远处，原来孟峰今天休息，就跑到公明来了。
　　“咦，你怎么不带蓝晶琳一起来？”孙中第放下手机有点诧异地说。
　　“我烦她都来不及，一天到晚吵死了。”孟峰看上去很是憔悴。
　　在公明镇的一家川菜馆里，都来自富河村的三个同学加发小聚在了一起，点了满满一桌菜，酒过三巡后，孟峰眼泪汪汪地说出了一个惊天噩耗：孟岩已经去世了。
　　本来，孙中第还想好好和孟峰、上官致远喝上几杯的，听到孟岩不治身亡的消息，刚才还在猛劝孟峰喝酒的孙中第顿时热情减半，没了什么兴致。
　　“怎么会这样，你嫂子米琪这样不成了孤儿寡母了？”上官致远没想曾是富河村的骄傲的孟岩居然就这样走了。
　　“本来，我还想喝完了去孙映雪那里去潇洒一下的，既然这样就作罢了。”孙中第挺会来事的，他寻思着先喝酒，再去孙映雪的店里去按摩。
　　“改日吧，我现在哪有这心情，映雪在这里创业了，我们应该去捧一下场。”孟峰说。
　　孟峰走后，孙中第对上官致远说：“你还是赶紧回去睡觉吧，要不然晚班又要打瞌睡。”
　　“那好，我就先回去了。”上官致远确实已经困得不行了，“元旦去厂里玩不？听说要搞活动。”
　　“新年容易发生事情，可是我们联防队提高警惕的时刻。”孙中第说。
　　转眼间，1999年不期而至，圣曼厂开始忙碌起来。元旦这天，厂里的餐厅张灯结彩，早就被布置成了一个文艺晚会会场。
　　晚会开始没多久，总经理伍闻三上了他的经典节目：男声独唱《爱拼才会赢》。这首歌，最初在台岛传唱，由于比较励志很好地反映“爱拼敢赢”的创业精神，后来在大陆、东南亚，甚至美国等地流传。伍闻三除在闽南语能占优势外，唱功真不怎么样，可收获的掌声却仍不少，其中缘故大家心知肚明。
　　不过今年让大家有点惊喜的是，伍闻三的老婆千叶佳惠上台演唱一首原汁原味的日本民歌《北国の春》：
　　白樺青空南風
　　こぶし咲くあの丘北国の
　　ああ北国の春
　　季節が都会では
　　わからないだろと
　　届いたおふくろの
　　小さな包み
　　あの故郷へ
　　帰ろかな帰ろかな
　　……
　　歌声哀婉动人柔肠百结，估计她也是思念自己的日本故乡了，才会如此动人。
　　这首歌是日本著名歌手千昌夫所演绎，在中国流传很广，但很少有人知道，它原本就是一首非常经典的日本北海道民歌，创作之意同样是歌颂创业者和奋斗者，传入中国后译成了中文。
　　“啪啪啪……”听得出来，员工的掌声是发自内心的。
　　千叶佳惠低头谢幕的一刹那，让人想起徐志摩《沙扬娜拉》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上官致远不明白，为什么伍闻三娶了这样一个温柔而贤惠的日本老婆，却要在厂里玩弄那些小女孩。听原先被总经理炒掉的保安私下里讲，伍闻三对处女特别感兴趣。他不许厂里员工谈恋爱，是为了保证他自己的‘福利’都是原装的……
　　按惯例，董事长也应该要上去唱歌了，可是没有动静。厂里的员工不干了，都嚷着要听董事长唱邓丽君的歌。谁知董事长上去给员工说了新年祝福之类的话后说：“今年，我们厂里有一个唱邓丽君的歌唱得很好的人，现在大家欢迎她上来为大家演唱。”
　　董事长话未落音，汪牡丹已经站在了台上。听报幕，汪牡丹唱的歌是《南海姑娘》：
　　椰风挑动银浪
　　夕阳躲云偷看
　　看见金色的沙滩上
　　独坐一位美丽的姑娘
　　眼睛星样灿烂
　　眉似新月弯弯
　　穿着一件红色的纱笼
　　红得象她嘴上的槟榔
　　她在轻叹
　　叹那无情郎
　　想到泪汪汪

　　湿了红色纱笼白衣裳
　　哎呀南海姑娘
　　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才十六半
　　旧梦失去有新侣做伴
　　汪牡丹上台还没有开口，台下的员工就开始窃窃私语，有些大胆的还指指点点的，以至于保安队长示意其他保安去维持秩序。汪牡丹的这歌声在上官致远听来，太像原唱邓丽君了，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汪牡丹歌声一停，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董事长伍居闻，他带头鼓掌，一副兴奋的样子，就像打了鸡血。
　　一个舞蹈节目过后，主持人上台报幕了：“下一个节目，圣曼厂守卫上官致远给我们带来的《走进新时代》。
　　“总想对你表白，我的心情是多么豪迈；总想对你倾诉，我对生活是多么热爱……”这首歌是1998年刚刚流行的，尽管这是个台资厂，毕竟是办在大陆，上官致远觉得它唱出新时代中国人的心声，于是就选了这首歌。
　　“好！”只见门口一个女孩狂喊起来，接着她带头鼓起了掌，台下的人马上反应了过来，接下来的掌声就像暴风骤雨。
　　“思思，你怎么来了？”上官致远唱完歌还没来得及放下话筒，便看到站在门口的林思思，厂里的员工几乎都听到了这句话，大家一边鼓掌一边齐刷刷地看着门口那个被台上唱歌的保安称着“思思”的女孩。
　　唱完歌，上官致远扔下话筒，跳下了舞台，朝林思思奔来。
　　“哥，你唱得太好了！”林思思一把抱住了上官致远，柔声道：“哥，我想你了，可你就是不给我打电话。”
　　“思思，你别这样，全厂的人都在看着哩！”上官致远听着这句动情的话，觉得它是那么熟悉，曾经那年的春节，姜菲在华阴市的一家餐馆里这样对他说过。
　　“哥，我不怕，你怕啥哩？”林思思丝毫没有想松开的意思。
　　正当上官致远想推开林思思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起来，着火了！着火了！
　　第一个冲出餐厅的是保安队长，他后面跟着身穿清一色制服的保安，上官致远对林思思道：看！都是你太热情了，这不都着火了。说着随即也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