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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宋敏学穿一袭月牙白道衣，手里捏着一支蝴蝶兰，听见她的称呼，目光一顿。
自打裴世子回来，他已许久没听见王大姑娘唤自己“宋二郎”。
她小的时候最是跋扈，同龄的人里面，她是最拔尖的那个，在学堂里读书，将一众王氏子弟压倒，神赳赳气昂昂，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公鸡。
别的小娘子说话轻声细语，不敢稍有声张。
她将说坏话的小郎君踩在地上，趾高气昂：“道歉，再背后议人，撕烂你的嘴！”
她唤“宋二郎”，多是戏谑的。
他视线在那张荼蘼姝丽的脸上掠过，低垂了眸，温和道：“恭喜大姑娘。”
王姝脱口而出，却是小的时候一直这样喊，跟喊人诨号一般。她是故意欺负这脾气温和的书呆子的。
如今高兴上头，一时忘了许久不曾见，此宋二郎已非小时候由着她开玩笑的“宋二郎”，不由不自在，瞧见他手里的花，忙转移话题，戏谑道：“宋大人好兴致，一来王园便采花去了？”
丫鬟们忙捂着嘴偷笑。
闻言，宋敏学一张白净的脸泛红，无奈道：“大姑娘爱打趣人的习惯还是没变。”
他将蝴蝶兰放到王姝一旁的石桌上，“原是见它开得那般好，却被风吹折落在泥里，有些可惜，便捡了起来，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没有白白开这一遭。”
他视线轻轻扫过王姝发髻间那朵牡丹，抿唇：“虽比不上大姑娘头上这朵一尺雪，也不算是俗物了。”
王姝扶了扶发髻，笑容明媚：“宋大人也是个爱花之人呢！”
她笑嘻嘻地捡起那蝴蝶兰，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道：“今年的兰花开得格外好，一尺雪是美人，这蝴蝶兰却是神仙了。”
只见那一支上开了五朵，花瓣如蝴蝶一般呈振翅欲飞状，色泽白润，抽出细细的粉紫，晕染开去，亭亭玉立，不愧花中君子。
“只是我却不是它的主人呢！”王姝笑着用手托了兰花，递给宋敏学，“既是宋大人遇见的，便是宋大人的缘分，我怎么好夺了呢。”
她一双眼睛明媚，满园春色映在里头。
宋敏学抿唇：“那便谢过大姑娘。”
他伸手接过，视线在她手包扎的白布上一顿，道：“大姑娘送来的青杏，书道代娘亲谢过，我娘闻大姑娘受伤，托人送来家中祖传药剂，望姑娘早日康复。”
王姝一愣，忙谢道：“拜托宋大人替我过谢宋娘子，待我身子好了，亲自上门拜访娘子。”
文竹上前，从宋敏学身后婆子手中接过药瓶。
王姝抬眸，却瞧见裴雪寅一行由管家王雍恭恭敬敬亲自迎进园子里，正从游廊里走近。
哪怕婚事已退，她爹爹还是捧着世子爷呢。
王姝对上裴雪寅淡漠的视线，平静地颔首。
裴雪寅视线从她脖颈扫过。
她没在意，接过宋娘子送来的药瓶，惊讶道：“怎将这样贵重的东西给我？”
那药瓶她小的时候在宋府上见过的。
的确是祖上留下来的，用的药材许多如今已找不到，这瓶药便再也配不出来，用一点少一点。
小的时候宋家大郎摔破了脑袋，大娘子便用了这药，那时候也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取呢。
宋敏学道：“大姑娘伤得重，药能救人方是药，供着有什么意思。”
正好前头打发了个婆子来传话：“大娘子说要开宴了，客人也都到齐了，传大姑娘前头去看戏呢！”
宋敏学作揖：“书道告辞。”
“替我谢谢宋娘子！”王姝笑着点头。
抬头去看，只瞧见裴雪寅瞿瘦颀长的背影，侧脸冷漠，王雍正急急忙忙擦额头上的汗。
她收回视线，瞧了眼日头，天也不热罢？
“走罢。”她回婆子。
王府的园子在汴京城一众达官显贵中也出名，其中山水景色、花草树木、楼阁亭台、廊腰缦回、诗情画意均非寻常人家可有。
园中引水，题壁，竹径，东篱，莲池，都极华缛，一路柳暗花明，穿花拂柳，转过一角却换了一副景象。
只见牡丹开成花海，花厅以上万极鲜妍的牡丹装饰，以至桌，炉，盘，盒，盆，壶，褥，酒，果子，衣裳花样，俱是牡丹。
丫鬟们梳着双丫髻，穿粉白牡丹绫裙，桃红褙子，端着盘子快速行走在花丛中，裙摆步步生莲。
花厅正对着戏楼，男客在东厅，女眷在西厅，中间隔着屏风。
那戏楼在园子里众建筑中高耸出挑，精美绝伦。
飞檐画楼，琉璃碧瓦，远远瞧见，五光十色，璀璨夺目。
戏楼顶部的藻井由花梨木雕成，镂刻佛家目连救母的故事，飞天的神女，菩萨，诸天神佛，乃前朝大家所作，在汴梁城里也是独一份。
听说曾祖母爱听戏，这戏楼便是祖父孝敬曾祖母而建。
顶部的藻井有收音的效果，在这座楼里唱曲，花厅里听得清清楚楚，如在耳边。
曾祖母念其太过奢靡，恐子孙耽于享乐，命这座戏楼非王家大宴、大寿不得开启。
到了爹爹这里，戏楼便是王家繁盛的象征，和王家极力维护的园子一样，是少有的可以拿出来炫耀之物。
平日宴饮雅集，小聚品茗，皆命开楼，令梅香园弟子在楼里唱曲，跳舞。
两个婆子打起绣了牡丹的软绿纱帘子，文竹推着王姝进去。
今儿女眷这边只是一些亲戚、亲近人家的娘子。明日才送帖子宴请其他人家女眷。
厅里摆了好几桌，桌上杯盘俱是一色牡丹样式的碧玉做的。
王姝记得小时候，家里好几套这样的杯盘，有桃花的，海棠的，牡丹的，也有梅、兰、竹、菊的，从碗、盘、杯、盏，到箸、勺、盂、壶，都是一色的玉做的，千姿百态的同一种花雕成。
昔日汴梁人说起杏花巷王家，口里无不惊叹，称其私藏之多，堪称“巨富”。
便是王公贵族，也不及，皇帝也亲自到王园里一观，叹息：“以数辈人积藏至此，常人何能及也！”
王府的小娘子们俱在大娘子下首坐了。
王媚今儿打扮得明丽张扬，发上一只重辦粉牡丹，衬得她脸色白里透红，格外娇媚。
她正在给大家讲笑话，逗得满桌人都笑了，二婶捂着肚子：“你们家这个三姑娘真真是一张巧嘴，若不是生在咱们这样的人家，便是在桑家瓦子占个棚子专门说笑话，也不怕呢！”
一时间满桌都笑了。
安姨娘忍不住道：“娘子可不许胡说，媚姐儿金尊玉贵养大的，逗姐妹们开心便罢了，那腌臜地儿都是下九流的，媚姐儿如何能去得！”
大娘子喝茶的动作一顿，侧眸：“二婶说笑罢了，偏你还当真。”
王媚忙笑道：“就是呢！今儿爹爹大喜，姨娘你也别绷得那样紧，连话都听岔了，姐妹们说笑，这有什么呢！我还有个笑话讲给大家听呢——”
正说着，王媃视线一转，朝着王姝的方向，笑道：“大姐儿可算来了，可是稀客了。”
二婶：“哎唷！大姑娘来了！身子可好了些？”
忙起身招呼她坐下。
招呼完才反应过来，她这段日子还在生气婚事被大姑娘抢了呢，脸色便有些别扭。
王姝笑：“好多了，多谢二婶挂念。”
她一瞧二婶右手边五姐儿王婳，笑道：“五姐儿脸已是大好了，真是喜事。”
说到这个，李瓶儿便不自在，想到婚事落在王姝头上，心里又酸又生气，甚至怀疑是不是大姑娘为了这桩婚事故意害的婳姐儿呢。
王姝只一笑而过。
大娘子右手，留着一张空红木海棠雕花靠背椅，王媚坐在下首，文竹打发婆子先将椅子抬走，才将小娘子推到桌边。
婆子抬椅子之时，王媚：“哎唷，只记着给大姐儿留位子，忘了大姐儿不坐椅子的，该打该打！瞧我这记性！”
王姝笑：“这有什么，小事而已。只别在大事上也这样记不得便是了。”
她坐好后，大哥儿媳妇吴敏端过丫鬟手里盆盂，伺候她漱口，盥手。
王姝瞧着她眼睛有些红，“嫂嫂可是没睡好呢？我那里有熏陆香，我让人送些过去。”
“谢大姑娘。”吴敏瘦瘦弱弱的，忙笑道，“方才眼睛痒，揉了揉，不碍事的。”
“那便好，嫂子也坐罢。”
吴敏忙推辞：“这怎么行呢，不合规矩的。”
大娘子放下茶盏：“大姑娘既说了，你便坐到下面去罢，这里有丫鬟婆子，用不着你伺候着。”
“哎，谢大娘子、大姑娘。”
婆子搬了一个凳子，吴敏便小心翼翼坐了一半。
王姝抬眸，王媃正看着她。
她笑道：“还未恭喜二姐儿呢！都怪我时运不济，身子总是不好，二姐儿都定亲了还没有道过喜，恭喜恭喜！”
王媃端着一盏茶，抿了一口，柔柔地笑：“我也恭喜大姐儿觅得良婿。”
鸢尾掐住手心。
论人品，太子品行端正，温和宽厚；论地位，太子乃储君，未来皇帝，太子的妾，未来至少是妃位。
而永定侯——
她咬牙。
二姑娘一如既往地会刺人的心。
王姝只是笑：“那便多谢二姐儿。”
王婳好奇地瞧她们两眼，将视线都放在盘子里的饮食果子上了。
王姽倒是多看了大姐儿两眼。
王娥脸上一派懵懂清澈，好似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只跟着大家笑。
王媚瞧见她那副样子，翻了个白眼。
外头婆子递进来戏单子，大娘子身边的刘娘子捧着过来，先给了二婶：“大娘子教娘子先点呢！”
二婶受宠若惊地捧着，正要瞧单子上有什么，王姽拉了拉娘亲衣角。
二婶忙笑着递回去：“我小户人家出身，哪懂得这些，外头有客人呢，都是些有头有脸的显贵，我点成了笑话可还行，快别为难我了，大娘子点便是了，左右我都看个热闹，再没有这样好的宴呢！前两个月永定侯府老夫人寿辰，那排场还比不上咱们家呢！”
大娘子笑道：“他们既递上来这些单子，便都是应景的，你便闭着眼睛点一出也是行的，哪里就那般讲究了。”
二婶还是推回来：“也教我听听大娘子点的呢！早就想听咱们家弟子唱的。”
大娘子这才瞧了眼单子。
“也让姑娘们自己点才好，回回都是我一个人点，有什么意思。”
她伸出涂了丹蔻的长长的指甲，指着一处道：“便是这出罢。”
刘娘子道：“《状元媒》。”
册子转到王姝手里，她扫了眼，指了指：“《大登殿》罢，热闹。”
她笑了笑。
大娘子点这出《状元媒》，王姝忍不住一笑。
状元媒，顾名思义，状元做媒的故事。二姐儿这婚事，便是那日浴佛日，太子替皇后娘娘到太平兴国寺放生池放生，因状元郎而成的一桩缘分。
这出戏跟二姐儿的婚事，只能说贴了个名儿，不过也真真是巧，难为能想到这个。
大娘子这是真得意二姐儿的婚事呢！
王园女弟子唱戏不愧汴梁一绝。
男客那边传来不少夸赞之声。
待到《大登殿》，气氛便更热闹了。
这出戏讲薛平贵受代战公主之助，攻破长安，拿获王允，自立为帝的故事。
各方人物皆精彩，行当齐全，文戏武戏一派热闹。
席间传来不少叫好声。
这出戏热闹，将寿宴气氛推至高潮，中间管家王雍在花厅门口传话：“相公吩咐开始献礼。”
大家都有了精神，视线若有似无都看向王姝。
“大姐儿这回又要出风头呢！”王媚笑道，“回回都是大姐儿拔尖，我们这寿礼做得倒有些拿不出手了。”
王媃看向她：“不知大姐儿准备的什么？”
她一双清秀的眼睛，却带着戏弄嘲讽，犹如孩童恶意：“媃姐儿说不定也喜欢呢！”
王娥没说话。
王婳刚要张口，被六姐儿王姽塞了一口乳酪。
王姝低头浅笑：“我准备的，自是用了十分心意，必不会教爹爹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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