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下高岭之花（重生）》打醮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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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你答，如有欺骗，我立即杀了你。”厉玄声音阴冷，手中匕首割破她肌肤，血顺着脖颈流下。
　　王姝脸色发白，声音轻轻颤抖：“不敢有所欺骗。”

　　“殿中只有你？”厉玄视线锐利，扫向四周，感觉不到另一道呼吸。方才裴雪寅并没有失手刺错，若是寻常人，这样一剑刺穿心脏，必死无疑。
　　偏偏他的心脏与寻常人不同，长在另一边。

　　只是裴雪寅的毒，与方才那一剑流的血，若不尽快解毒疗伤，也必死无疑。

　　他没想到用了十分小心，却还是不敌那人心有九窍，出手绝不留情。
　　想到这，浑身杀气四溢。

　　“没，没有别人了。”王姝眼睫轻颤，看向佛像后头。
　　方才，她总觉得忘记了什么，此时才想起来，是一股她熟悉到有些厌恶的味道。

　　“命你的仆人去拿药。”
　　王姝眼神微动，道：“好。我的下人很听话的，我不吩咐，他们不会进来。”

　　“碧桃！别进来，我念经呢，不能打扰，你去马车里，将药匣子里头第二层那瓶红纸封着的金疮药拿来，便放在门口，不要进来，不然佛祖怪罪，许愿便不灵的。”

　　碧桃推门的手微顿，“小娘子？”

　　脖子上的刀又用力了些，血流得更多，衣襟上满是血渍，王姝脸色更白。
　　她感觉杀手浑身紧绷，情绪极度紧张，如绷紧的弦，一触即发。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道：“还不快去，仔细我收拾你！”

　　外头传来碧桃轻轻的一声“是”。
　　杀手这才将刀松开些，却还抵着她脖颈。

　　外头，鸢尾瞪大眼睛，张口方要大声说话，被碧桃一把捂着嘴拉走了。

　　厉玄将自己藏在一处死角，将王姝挡在身前，不论何处有人出手，他都能用她挡刀。

　　他还是忌惮着可能并未离开的人。
　　以裴雪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做派，绝不会就这样离开。
　　他定是隐在暗处。

　　他尤记得一件事。
　　那是六年前，裘震提着刀，说要剁了那个人。
　　那人没有名字，有人叫他小公子，有人叫他少主，有人不屑，只叫他“那个人”。

　　裘震之妹裘执，颇有些古怪癖好，行事狠辣，杀过不少人，偏爱美少年。她觊觎那个人不是一日两日，有孟先生在，才不敢出手。

　　而随着那人长大些，教派中不少原先崔武公旧部追随他，孟先生对他的控制一步步瓦解，若不是从小喂了药，竟有脱离控制的迹象。
　　孟先生与那人矛盾日益突出，便如猫戏老鼠，将他置于生死境地，只要死不了，随他们怎样折磨。

　　裘执便出手了。
　　然后她死了。

　　浑身腐烂，七窍流血，尸身上爬满毒虫，从七窍钻出，啃噬血肉，眼眶已被啃噬一空，骨头露了出来。
　　那副死状，便是最麻木的杀手，也不寒而栗。
　　仿佛一只恶鬼被放了出来，充满恶意。

　　门外响起脚步声，一只盘子被放在地上。
　　“小娘子，药拿来了。”

　　厉玄掐住王姝，刀横在她脖颈上。那纤细的脖颈上血肉模糊。
　　“好，碧桃带着人走远一点，我要诵经。”

　　“是。”恭顺的声音。
　　脚步声都远去了。

　　王姝声音发抖，神色仓皇：“壮士，药，药拿来了。”

　　厉玄嘴唇泛白，浑身已在发冷。
　　他捏着王姝脖颈：“去取，不要耍花招。”

　　王姝忙推动轮椅往前。
　　她垂眸，视线是与声音不符的宁静。

　　“吱呀——”
　　她将门推开一条缝，门外没有人，院里静悄悄的。

　　她弯腰，厉玄拿开手，将匕首贴着她脖颈，一手抓着她，只要一有异变，他便可以用她挡刀。

　　王姝拿起用红纸封着的瓷瓶，举起来，声音颤抖，整个人如同脆弱的蝴蝶，“壮，壮士，金疮药。”

　　“ 打开。”
　　王姝神色苍白，忙拿开瓶塞，“是上等金疮药。”
　　药瓶上用红纸黑字贴着“金疮药”三字。

　　厉玄在她手上划了一刀：“倒。”
　　血迅速凝成血珠，从刀口渗出。

　　王姝垂眸，忙洒在伤口上。血立时便不流了。

　　厉玄眼神微动，伸出一只手：“都倒出来。”

　　王姝低着头，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忙将药全倒在他掌心。

　　厉玄立即将药按在伤口——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极细微的声音，极轻，仿佛树叶划过空气。
　　若不是擦着王姝耳边，她不可能听见。

　　厉玄骤然僵住，瞳孔微张，眼神不可置信，看向佛像的方向，张口只发出模糊的声音，手软软垂下，匕首“当”一声掉落地上，人也倒下了。

　　他本可以弄死这个小娘子。
　　可他没有料到，方才那瓶药有问题。他的手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金针钉进他脑袋里，眼睁睁，不甘心，杀了那么多人，最后一日，栽在药物上，两次。

　　那双满是煞气的眼睛盯着王姝，死死睁着，杀意如有实质，口里鲜血大汩大汩涌出。
　　一动也不动了。

　　王姝手颤得厉害。她迅速将轮椅退后，呼吸急促。

　　“当啷——”贴着“”金疮药三个字的瓷瓶仓皇滚落在地，一直滚到佛像旁。
　　王姝退到门口，胸脯起伏，眼神静静盯着佛像的方向。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天旋地转，佛像颠倒。
　　最后，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那里。

　　马车里根本没有贴着金疮药的瓷瓶，只有贴着迷药的，是她腿出事后令人花重金购得。只需沾上一点，不出几息便会昏迷。

　　至于伤口止血，那是另一瓶金疮药。
　　碧桃聪明，必能领会她的意思。

　　大殿里一片寂静。
　　日光斜照，树影婆娑。
　　裴雪寅缓缓走出，袖摆拂动，指间寒光闪过，头也未回，指尖金针飞出，穿厉玄头颅而过。

　　他停在王姝面前。

　　她昏迷着，纤瘦的脖颈垂下，一动不动，如一朵折断的海棠。脸色纸一般惨白，脖颈间血肉模糊，雪白裙摆上洒满血渍，无声无息，犹如雪地梅花，刺目鲜红。

　　他垂眸，弯下腰来，半蹲在轮椅前，衣摆垂在青石板上。
　　他看向王姝的脸，眸子一顿。

　　日光空空朦朦，薄雾一样洒下。
　　她的睫毛犹自不甘地挣扎颤抖着，仿佛有无尽生命力。

　　他伸出手，轻轻拿起她的手，拇食二指搭在脉门。
　　片刻后，他扫了一眼王姝掌心皮肉翻开的刀口，手指轻轻沾了伤口旁边白色粉末，送到眼前，“迷药，凝血散。”

　　庙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视线落在那血肉模糊的脖颈间，从袖中拿出一个极小的瓶子，单手敲开，漫不经心将金色药粉洒在伤口上。

　　裴欢从大殿侧后窗户里跳进来。
　　“世子？”
　　他忍不住上前，睁大眼睛：“她！”

　　裴雪寅视线淡淡地从王姝身上收回，走到厉玄尸体旁，收走他脑后金针，平静道：“走。”

　　碧桃带着官兵冲进来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小娘子浑身是血，脸色惨白，无声无息，角落里躺着一个人，血流了一地。

　　“小娘子！”她失声尖叫。

　　*
　　王姝醒来时，日光透过窗纱，一片明亮。

　　她瞧着帐子外头春意盎然，花光满目，怔怔发呆。

　　“小娘子醒了！”鸢尾失手打翻碗盏，一时间阁子里热闹起来，小丫鬟们急急忙忙跑来跑去。
　　文竹眼眶哭得核桃一样，忙吩咐：“小娘子没有事，该做什么做什么，别一惊一乍，倒把小娘子吓着了。”
　　“是。”

　　她捏着帕子，小心翼翼地压了压王姝额头的汗，坐到床边凳子上，满眼心疼：“小娘子可还难受？昨儿回来，睡了一天一夜，如今已是第三日了。”

　　王姝回想着昏迷前景象：“我仿佛，瞧见了一个人。”
　　“没人呢，别是魇着了。文竹满脸担忧，“昨儿碧桃察觉不对，我哥去开封府报官，带着官兵闯进去时，那里只有一个死人，小娘子好生在门口晕着，殿里再没有人的。”

　　“是么？”王姝咳嗽了一声，震得脖子上伤口撕扯了，渗出血来。

　　“小娘子小心些。”鸢尾和碧桃忙将软靠塞在她背后，让她垫着。

　　“叶青云来瞧了伤口，说脖子上用了极好的药，一点儿疤都不会留的。”鸢尾道，“他说小娘子只是用了些迷药，旁的都不妨事的。”

　　王姝眼睫颤了颤，将手伸到眼前，仔细盯着细腻莹白的手指，愣愣的，“那便好。”
　　这具皮囊，是娘亲给的。上辈子毁损颇多，这辈子，她不想有一丝不完美。

　　文竹端来一碗粥：“小娘子饿了罢，这是胡娘子一早便炖上的，用人参、莲子、百合熬的，甜丝丝的，一点儿也不腻。”

　　王姝乖乖张口。

　　醒来时便觉得嘴里泛着血腥，胃里一阵一阵泛呕。
　　甜粥浸着百合的清甜，胃一抽一抽的，确实极饿了。

　　她近乎狼吞虎咽。
　　“很好吃。”

　　鸢尾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那杀千刀的反贼，害了小娘子的腿还不够，竟还——”
　　“好了，小娘子才受过惊吓，可不许再说这个，说点好事，也让小娘子高兴高兴呢！”

　　“哦。”鸢尾一抽一抽的，红着眼睛，“小娘子，二姑娘要嫁进太子府了，相公这两日别提多高兴呢。”

　　王姝还在想当时大殿里那个人，恍惚中听见鸢尾的话，回过神：“她要嫁给太子做妾？”
　　“小娘子怎知是妾？”文竹疑惑。
　　鸢尾忙道：“是呢！与太子妃同日入府，婚期已经定下了。”

　　王姝看了眼外头，气序清和，花开正好。
　　上辈子，王媃也是嫁进了太子府。
　　不过是几年之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