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表里 ...
-
往生堂二楼,窗棂一侧的墙壁被炸出了口大洞,四乱的魂灯散落几处。
经此一遭,生死家往生堂本就荒凉的厅堂更加破败。
变故发生的过于突然,秦芩见戒尺木被季素问挡下,当机立断即刻重启秩序法阵,极力将往生堂内的震荡控制在生死家的范围内。
红衣的道家天官邦治缓缓从一楼走上来,后天八卦图被生死铃抽空了灵气。叶之爻抬手召回,视线逡巡着囿于原地动弹不得的沈无垢、沈昊。
这二人怕是被这突然出现的铃铛给设了限,周身一丝灵气都无。
她眯眼望向长廊尽头,七星魂灯下方的少女。
叶之爻自然认出那白衣少女,白衣、重瞳,可不就是医家天官邦治季祈安的小弟子文天祜。
至于挡在她身前的白发少年,叶之爻略有耳闻。
但此情此景,他不值一提。
然而,踱步靠近的叶之爻在看清白发少年的正脸后,却是神色骤变。
这厢的季素问趁着沈家师兄弟两人被困,法家秦芩忙于修复法阵,后天八卦图的主人尚未抵达,抱着师姐踉跄着站起身。
白发少年捋顺了五行之气,粉眸斜睨运气朝自己冲来的红衣女子,火速拟形化作金乌,驮着师姐径直离去。
随着生死铃与重目主人的离开,被钉在原地的沈无垢、沈昊二人灵气终于畅通。
但不等他们二人多做举动,来自道家天官邦治叶之爻的磅礴灵气又扑面而来。
灵气一衰一涨间,沈昊境界不敌、沈无垢沉疴未消,二人竟也当场晕了过去。
-
医家敬文药书馆,与其名字并不相符的是,一至三楼均为住院床铺,三楼之上才是藏书之所,而药书馆名为“敬文”却是取自纵横家的《礼说》。
早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
软塌上的青年发尾散乱,略显偏离的睡姿看起来是被人随意丢于床榻。
沈无垢视线微白,他下意识的摸索着身旁,直至摸到他原先用来包裹双目的白纱。
指尖一挑,白纱在灵气的运作下舒展,重新系到沈无垢的墨发后方。
季祈安端着药伫立在软塌前,沈无垢的灵气探查自然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但他不言语,季祈安便不作声。
撑着坐起身,沈无垢连声咳嗽,季祈安走上前,将手中乌漆麻黑的汤药递给他。
“喝吧。”
虽然面无表情,但季祈安作为医师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走上前为他疏气平复。
胸膛起伏渐缓,墨发青年接过季祈安递来的瓷碗,仰首一饮而尽,过于苦涩的药汁令毫无防备的他眉头一拧。
“季邦治,黄连汤原是这么苦的吗?”
“怎么,不是第一次喝了?听起来给你喝出经验来了。”
“略有涉猎罢了……”沈无垢倚着软塌的白墙,“生死家本就与医家互为表里。”
没好气地接过他喝完药的瓷碗,季祈安转身开始配置下一付汤剂:“苦点好,苦能躁湿,亦能祛寒。
“再说了,在这里你是医师我是医师?生死家专攻神魂,突然同医家扯什么关联?难道你神魂的伤也想让我治?”
知道他看不见,季祈安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
沈无垢笑道:“季邦治,你应该知道我为何提这个。”
“……你想说什么?我没那个闲工夫和你在这打哑谜。”季祈安配药的手只停顿了一瞬,头也不回地反问道。
沈无垢笑而不语。
实话说,昨日的闲适被沈无垢打断后,季祈安本就烦躁。
这份躁意在她收到季素心与文天祜的尺素讯息后达到了巅峰,又在她去杂家找闻人羽要了金环传讯后跌至谷底。
内心的烦躁恍有实质,令人如鲠在喉。季祈安的眼见沈无垢还是只笑不言,搁下配药的器皿,冰凉的指尖贴近青年苍白的脖颈。
“不惜燃血之气使用生死家瞬息术前往往生堂,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那么血寒亏空,若是灵气再次枯竭便也是有迹可循的事儿。所以在灵气耗尽之前讲些有用的,不好吗?”
脖颈间的寒意深重,二人僵持不下,沈无垢笑容仍无甚变化。
一片寒气中,面容苍白的青年缓缓吐出三个字:
“生死铃。”
再怎么说,沈无垢也曾是惊才艳艳的生死家天才,面对言辞凿凿的威逼利诱,他并非毫无底牌。
但即便如此劣势仍不落下风的沈无垢,却在无法直面重现于世的生死铃。
那是血脉压制一般的存在,越是修习生死家、越是神魂强大的天才,越会被所谓的“生死家神器”死死钳制。
“呵呵呵……”不知想到了什么,断断续续的低笑自盲眼青年的咽喉深处溢出,“昨晚闯入往生堂的那姑娘,是叫文天祜吧?”
“医家重目,生死家生死铃……前者救生者,后者渡亡灵,你猜同时拥有这两种天赋的人族,在即将来临的人魔之战中,或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沈无垢捻着褶起的被单,在季祈安未曾注意到的偏隅,灵气随着他指尖的叩击悄然凝聚。
“她是天才,千载难逢的天才。”
话音方落,光芒骤涨,生死家瞬息术骤发。季祈安来不及惊愕,被她梏着脖颈的苍白青年已然销声匿迹。
该死……
季祈安面前一空,阳虚质的躯壳沉重,周身的寒气随着神色愈发冰冷。
-
文天祜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她,收到了母亲逝世的消息后决定离校追查真相。
走过诸家、访至各国,提前毕业的文天祜从六一谷会道最南端的故乡天雁,从荒芜原野到茂密森林,穿越大半个天地,在魔族封印破除前抵达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北越雪山。
北越的雪好大,让文天祜回忆起第一世,在雪山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自己。
然而这次的梦境没有通感,文天祜感受不到寒冷,却被风雪迷了双眼。
手似乎被看不着的人牵着,温热而又异样的触感提醒着她,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飘渺无形的梦。
所以,文天祜再睁眼时,梦境如同海水退潮迅速,徒留眼角两道泪痕。
平静地坐起身,文天祜环顾四周,纯白的墙壁上“敬文”二字惹眼。
昨晚被她使用生死家回骸起死术救起的渡鸦被锁人在一只金笼中,就挂在“敬文”二字旁。
似是感应到文天祜的视线,渡鸦缩着的脑袋从茂密的羽毛中拔出。
作为医家弟子修习了六年,文天祜不可能认不出这里是医家敬文药书院的住院处。
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是,这次自梦魇中苏醒,文天祜的髓海波澜不惊,魂火在褪去金色的银铃笼罩下平稳地燃烧。
文天祜对着自己髓海中景象若有所思之时,她那被人握着的右腕动了动。
白发少年趴在她床头,似乎神志不清。
握着她腕肘的小师弟指尖发烫,一身医家标配的白色套装血迹斑斑。
师弟的掌心很烫,文天祜轻拽不动便引气卸力,兀自将手抽离。
“别走……”季素问嗫嚅出声,空出的手紧攥床褥。
文天祜闻言一顿,见他一身白衣染透鲜血,轻叹一声后,一手掐洗净诀,一手抚上他的额头。
掌心传来滚烫让她眉头微蹙,文天祜捏着师弟下巴凑近端详,这个温度按理来说会出现血色面泛、唇色发白的症状,然而白发少年的肌肤一如既往得白皙几近透明。
眸内瞳仁一瞬分裂,重目范围内却也不见师弟的症状反馈。
罢了。
文天祜坐直了身子,给季素问疏气保护心脉。
敛眉思索片刻,白衣少女取下挂在墙上的金笼。笼门打开的瞬间,渡鸦扑棱着双翅踱到文天祜的臂膀之上。
暑假期间的敬文药书院,一至三楼人迹罕至,医家的标配装束让文天祜在此畅通无阻。
昨晚收下生死铃后,她下意识地对着失去生机的渡鸦使用了“回骸起死”。
魂属阴,理论上想要做到“朽尸还魂”需要生人的阳气补充精气才能做到,但为躯壳死去的尸体补充精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堪比直入冥河、逆转乾坤。
但若拥有生死铃,就恍若拥有了一艘摆渡于生与死边界的方舟。
摄死尸、凝碎魂,生死铃被称为生死家传闻中的神器,上一次现世还是百年前,这次就直接落到了文天祜手中。
哦,应该换个说辞,是“回”到了文天祜手中。
渡鸦蹲在白衣少女的肩头,不停蹭着少女白皙细腻的脸颊。
它对文天祜格外亲近,不知是因为被文天祜救下还是因为,文天祜与豢养它的主人血脉相连的气息。
渡鸦死前的传讯,文天祜如今能这般平静,正是因为她已知晓母亲的下落。
藏在渡鸦肉爪中的宣纸信条,被法家勿视法呪加上了血脉桎梏包裹着。
勿视法呪难防奇淫巧技,但血脉桎梏截然不同。若非血脉相连的直系亲属,就算是销毁也不会流入他人之手。
惨白的信纸纸质粗粝,血脉桎梏让文天祜无需展开,重瞳便看到文兰因用自己的血写了四个字:
——年后雪山。
“年后”、“雪山”。
直接理解,就是在今年的过年之后前往雪山。
那么,这个雪山指的具体是哪里?
天圆地方的天地有东西南北中之分,雪山主要集中在北部。
西秦?还是北越?
为什么非要是年后?为什么是雪山?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样焦急的情况下不辞而别,避开谁的耳目,徒留四字哑迷?这一切同她那素未谋面、毫无音讯的“亲生父亲”可有关系?
问题纷纷扰扰地接踵而至,但冷静下来后文天祜确信,她娘敢这么写,就是还活着,即便她的七星魂灯就是碎了个彻底。
但她是怎么确保渡鸦携带的讯息能在诸国狼烟发放后,避开众人安稳传到女儿手中?
还是说她算好了,文天祜会在生死家复苏之前取回生死铃?
有那么一瞬间,文天祜觉得自己的外壳早已破碎。
她塑造了十八年的阳光开朗,被自己的至亲层层剥离。
那些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外壳下隐藏着弯弯绕绕的心肠,原来母亲都知道啊。
文天祜指尖抵着渡鸦的脑袋,就像儿时文兰因抵着她额头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