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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杀身成仁(三合一) ...

  •    蹲下显然是不够的,文天祜当机立断,一把将秦璇拽倒,二人身体趴伏紧贴着冰冷坚硬的溶洞石面。

      自腐朽树洞中奔涌而出的,是成片低飞的白色鼯鼠,恍若蝗虫过境般密集而浓稠。

      若是放在平常有气护体自然是不用担心兽潮暴/乱,但此处甘粗树与菌人的存在堪比吸人血精的水蛭,灵气放出不消几瞬便会被蚕食殆尽。

      文天祜火速翻找出先前从尹斯年那里搜刮来的儒家纸墨,以指为笔将净身诀与清心诀化为实型。

      属于鼯鼠的粪便大片大片的落下,文天祜即刻掐诀。

      「纸上谈兵」的此层虽无法引气,但好在名家的字诀并未限制。

      桔黄米粒般的粪便淅淅沥沥,看得字诀屏障内的秦璇恶寒不止。
      鼯鼠的粪便引来洞穴灶爞哺食,二人待鼯鼠群纷飞而过后,重新朝向光线明亮的深处迈进。

      身后的菌人们翕动着啮齿舒展笑颜,「纸上谈兵」秘境到此终于抵达终局。

      【系统消息】
      您已通过「纸上谈兵」第二层,相应学分已发放至账户中,欢迎关注后续试炼。

      传送出试炼塔时,文天祜与秦璇心境久久难以平静。

      尤其是秦璇,作为兵家内门弟子,她学级怎么说也是子等,实战经验也许不如久经沙场的将帅,但也绝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新人。无论是研学历练、白洞天坑,还是上次同季素心等人一起进行的秘境试炼,她都不曾这般慌乱。

      文天祜也不好过。

      对于怪模怪样的生物倒是不惧,但文天祜洁癖严重,即便是秘境中虚构居多,她也未曾沾到白鼯鼠的粪便。

      但只要回想起最后一幕,恶心感仍然无限上泛。

      文天祜冷不丁打了个颤,兀自摇头。

      ——不能再想了!搭建「纸上谈兵」秘境的那帮子人真是恶趣味!

      转移注意力一般,文天祜转身问道:“秦璇师姐,你上回组队的队伍大概有多少人?”

      “六人,二兵家二儒家二名家。”秦璇从芥子袋中掏出滚灯交还予文天祜。

      匍匐在地躲避鼯鼠时,秦璇便将滚灯塞进了芥子袋中。

      文天祜笑着接过:“好适合「纸上谈兵」爬塔的队伍。”

      「纸上谈兵」秘境禁符箓、尺素,擅长玄黄符纸的杂家、道家显然受限严重。鉴于她们这次还碰上了限制引气的秘境,无需大量灵气支撑也能使出一定威力的派别便大有优势。

      方才的秘境怕是给秦璇带来不少阴影。
      自打见了菌人,秦璇就面色不虞。

      文天祜低头去看滚灯。

      竹编的镂空圆灯结构仍然稳定如初,只是白色的糊纸略有褶皱。文天祜直接用气抚平痕迹,顺手换了一支新灯柱。

      出了秘境,滚灯中自然是不存在什么灯笼虫。

      其实细细思索,她们连过两层「纸上谈兵」,这两层秘境的通关方式实际上都很简单,第一层拼武力,第二层拼精力。前者需要斩杀生灵,是针对文天祜所设;后者考验神魂耐受,显然是为秦璇量身定制的。

      “「纸上谈兵」分析还真准呢。”

      秦璇听完文天祜的分析,后知后觉自己的弱点。

      原先她虽知自己在淬魂方面远不及锻体,却也不曾料到会劣势至此。

      好吧,至少不虚此行了。秦璇无奈。

      这边的兵家角斗场「纸上谈兵」秘境,文天祜与秦璇二人小队方方突围,另一边的鬼街,正午就被压至禁闭室的秦无渊在此终于安分了两个时辰。

      隐匿于鬼街深处的禁闭室好似穷阎漏屋,七穿八洞的茅草徒有四壁。但连墨网都未普及,只能说是负责修葺此地的教务处故意而为了。

      然而虽说简陋,但有墨家机关与名家法呪桎梏,秦无渊想逃是绝对不可能的。除非他连升五境突破至小天地,或者突发恶疾紧急呼救,否则他便只能待在此处无所事事到两日后。

      黄衣锦服的少年翘着脚侧躺在禁闭室唯一的家具床上,吊儿郎当摇着腿片刻又辗转反侧,身下的木头床嘎吱作响。

      秦无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不行,太无聊了!
      而且一旦停下来,他总是会回想起那个白毛怪的粉眼睛。

      芥子袋虽被徐锦收缴,但作为拥有天生符体之人,除非封了秦无渊的奇恒之腑,否则很难将这小子完全限制其中。

      也不是初次被关禁闭,秦无渊深谙在禁闭室中的消遣之道。

      想要避开禁闭室的桎梏制作符箓,对于符体来说还是相当轻松的。

      心随念动间,秦无渊翻手为云,两张“追踪符”凭空而现。

      禁闭室的机关只针对有生灵的事物,秦无渊将符箓折成纸人扔出结界之外,玄黄的符纸飘落掷地,瞬间化为流光窜向远方。

      两张“追踪符”,一张被秦无渊设定好跟随对象,剩下一张则在鬼街游荡。

      秦无渊躺回床板,背手在后阖目假寐。
      在外人看来他是在禁闭室中小憩,实则他的神魂早已附在纸人上逃之夭夭。

      长达数百米的“鬼街”在白洞天坑、无根湖的影响下,此地形成阴阳有异的环形大道,每日子时交点岔径都会进行重组。

      “鬼街”的名谓千古不曾改,其中缘由众说纷纭。
      但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是:作为千年前开发六一谷的第一人,欧阳氏初逢此地就碰上了“鬼打墙”。道家、生死家双修的欧阳谷主困于此地一个月,修成饿鬼道后终才堪破玄机。

      玄黄色的纸人犹如过街的老鼠,遇见人便迅速逃窜。

      鬼街的北部在盂兰盆节时期被划为“火树银花不夜天”的主要场所。

      除了昨日放飞的夜间烟火,此地还会进行持续一月的“打树花”。
      由墨家、道家两家共同搭建的花棚,融化的铁水将于此被泼洒,迸溅形成万朵火花。

      一路躲躲藏藏,秦无渊操纵着纸人抵达鬼街深处的断垣残壁——生死家往生堂。

      作为最靠近无根湖的生死家教习室,往生堂在六一谷最后一位生死家天官邦治重伤沉睡后,便成了放置天官邦治们七星魂灯的场所。

      秦无渊会选择往生堂找乐子,还是因为今早惊诧了整个六一谷的消息:沉睡近百年的生死家天官邦治沈无垢,苏醒了。

      当然他只是想过来溜达溜达,只是完全没想到往生堂竟然没有设置任何的禁制,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正面进来了!

      再三确认没有禁制后,蹑手蹑脚的纸人不再拘谨。
      上蹿下跳间,纸人小小的脑袋东张西望。

      往生堂的门扇生满苔藓,房檐上的各道彩画已经斑驳剥落。然往生堂虽破败,庭院中的花草却不见凋零。
      青色石板上生长着一株银杏,秦无渊瞧着眼熟,却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

      再荒废,往生堂好歹也曾是生死家的主厅。两层高的唐宇间,手掌般大小的纸人恍若沧海中的一粟。

      秦无渊操纵着纸人跳上朽木楼梯,上层的厢房更为空荡,从朽梯直入,两边落地置着数盏长明宫灯。

      中道深处,蒲团累高,向上望去,属于诸家天官邦治的七星魂灯均悬于此间上空。

      然而越靠近七星魂灯,这厢的秦无渊眉头就蹙得越紧。

      纸人来不及转身,极坏的预感喷薄而出,秦无渊立刻抽回附在纸人上的神魂碎片。
      但不曾想,一股强劲的灵气骤然扼住纸人,秦无渊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阴魂不散的老鼠······”

      低沉的嗓音听不出性别,纸人不断挣扎,秦无渊髓海泛麻,头一次知晓到被人捏着神魂的感觉。

      “真令人生厌。”黑袍人话音方落,蓦地碾碎纸人。

      玄黄色的纸人化为碎片消散,一同被碾碎的,还有秦无渊用于操纵纸人的神魂碎片。

      “啊啊啊啊啊啊——”
      变故生于刹那,疼痛袭卷,随着鲜血瞬间翻涌出咽喉的是秦无渊的吼叫。

      无人知晓此刻他髓海中的魂火疯狂抴涨,那黑袍人只碎他一魂还不够,竟还通过附在纸人上的那块神魂准备燃烧他整片髓海!

      秦无渊生死攸关,在鸿都门儒家博物楼中,捧着典籍书在阅读的秦无念衣袍不断被扯动。

      她不用去看就知道,多半是秦无渊的纸人。

      有些无奈地扯下秦无渊粘在她衣袍一角的纸人。

      不曾想,秦无念扯下的瞬息,纸人如同瞬息间枯萎凋零的花朵,眨眼间便没了生气。

      纸人垂下的脑袋蔫在秦无念手中,逐渐化为碎片消散。

      秦无念猛地站起身。

      另一边,秦无渊远在西秦的七星魂灯明明灭灭,例行打算皇家祠堂的小厮撑着人高的扫帚,脑袋不停地“小鸡啄米”。

      一阵阴风吹过,小厮蓦地惊醒。

      他大打了个哈欠,放好扫帚后不经意地扭头一瞥,小厮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原本熊熊燃烧着的七星魂灯,有一盏竟已几近熄灭。

      “来人啊!救命啊!小太子的魂灯要灭了!”

      ……

      收到西秦皇宫渡鸦送来的急讯信前,谢现业正在修改变革之策。

      西秦法家大学士谢现业官拜宰相、推行变革,他编撰文书向来下笔如有神,一如既往的行云流水间,今日却因髓海的魂火高涨而骤然一顿。

      ——真是不曾料到,那小子这么沉不住气。

      停滞的笔墨晕染宣纸,谢现业一把扯起案牍上的宣纸,揉成团丢进纸篓中作废。

      他走至窗边,伸手接过衔着信封的渡鸦,抬手破开急咒讯,谢现业嘴角微动。

      “……他哪里惹到你了呢?唉,一个两个的,真是不省心。”

      谢现业摇摇头,随即传令:“联系长公主,让她去看看太子死没死。若是死了,她也别想活着回来了。”

      今日外头清风朗日,杂家千金阁内昨夜点燃的烛火至今未熄。

      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
      坐在首位的杂家天官邦闻人羽穿着繁缛,通身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伫立在其左右两边的,是对长相一模一样的青年。

      昨夜归来时闻人邦治人并不在杂家,尹斯年便直接汇报给了闻人羽手下的纸人:帜与枳。

      两位青年纸糊的俊脸苍白如雪,狭长的双眸因为时常眯着而削减了某些异样气质。

      帜、枳二人形影不离,永远一左一右同时出现。辨认他们二人的唯一方式便是瞧其面上的红痣,点在眼角的是帜,点在下颚的是枳。

      尹斯年本以为汇报结果很快便会见得分晓,一套流程后汇报结束,帜笑眯眯地点头,与枳对视一眼后便吩咐他在此等候。

      不曾想,尹斯年这一等,就是一晚上。

      因为时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翻了翻尺素残留的未读消息,尹斯年干脆直接在尺素上告假。
      得了儒家那边任课邦教的答复后,他便更不着急了。

      回至当下,千金阁内的烛火明明灭灭。风雨如晦间,尹斯年面容困倦,略显散漫地倚靠在堂内木柱之上。

      闻人羽,作为赫赫有名的杂家天官邦治,以温言细语如云雾的性格被称为“沉羽仙子”。
      然而此时,沉羽仙子却柳眉紧蹙,艳丽的桃花面上俨然一副威仪。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桃源山那么多年无人开发自然是有原因的,你们到好初出茅庐就敢去闯!”

      尹斯年垂首挨训。
      他不辩解是因为,事实如此,没什么好争辩的。尹斯年只顾低头整理着芥子袋,然后顺着师尊的言语默默呈上山间村的此行所获——「窥探符」与「理百病符」。

      塑封好的符箓被帜捻起,枳的脑袋凑过来,二人眯着的双眸慢慢睁开。作为纸人,闻人羽为他们选择的瞳仁,是雁红色的玛瑙。
      二人的眼瞳在烛火的映照下诡异绮丽,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各捧着一类符箓递至闻人羽面前。

      闻人羽分析符箓之时,帜与枳一人一句,狭长的双眸因为微笑再度眯上。
      帜嘻嘻一笑:“阴阳对调、五行逆乱,是魔族制作的符箓~”

      “尹徒儿,你们可真厉害,魔族封印的千年之期还未到,就叫你们碰上了魔的踪迹。”

      枳的嘴角似上扬到一般人族难以模仿的弧度,随后扭头对着闻人羽表示他的赞赏。

      “两只,两只魔。主人,他们还真是勇气可嘉~”

      两位纸人的性格不知随了谁,拉长的语调好似嘲讽。

      闻人羽没搭理,但也并未制止。

      尹斯年扯扯嘴角,并未出声回应他们。

      师尊的纸人与她本人心意相通,帜与枳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是受了师尊允首的。

      “昨晚你汇报上来的医家禁术,今早医家那边也同我核对过了,确有其事。
      “此事目前看起来牵扯甚多,十月「稷下之盟」国庆与白洞天坑试炼结束后,医家应该会再派人去山间村勘查移精夺命之事。”

      闻人羽站起身:“‘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十十之一,丢十十之九’,年轻人理当戒骄戒躁、杜绝剪径之道……”

      眼瞧师尊絮絮叨叨开始偏题念经,尹斯年不好打断就左耳进右耳出游神听着。

      闻人羽知晓自己这弟子的性格。

      作为内门大弟子,尹斯年在师长面前向来是外表瞧着乖顺,可他心里有多桀骜、多少心思都不可知。

      讲了一通道理后,闻人羽取下腕肘上的金镯,金镯瞬间化为两道流光窜出千金阁。

      杂家天官邦治闻人羽的本命武“金环”,坐地日行千万里。可以说,除了燃命急行的渡鸦,传递保密讯息,天地间没有比闻人羽更适合的人。

      不消片刻,流光如绢,帜、枳二人手中各现一只金环。

      得了「盟石联盟」那边的回复,闻人羽面色瞬间和缓许多。

      尹斯年言察观色。
      「盟石联盟」那边的回复,看起来不是太糟糕?

      闻人羽:“你们此次研学,是谁带队?”

      “鸿都门医家小医圣,文天祜。”
      终于来了切题的询问,尹斯年瞬间站直了身子。

      容貌艳丽的女子本想诘问,骤然间听到熟悉的名字,她神情反而一松。

      轻笑一声,女子镶袖一撩,露出一双纤纤素手。

      作为闻人羽亲手制造而出的纸人,帜与枳与她可谓心意相通,二人左右在侧,各牵着主人的一只皓腕,金环梏上其间。

      闻人羽抬手,帜与帜化作手掌大小的纸人,乖巧爬上主人纤细修长的指尖。

      抚摸着两只纸人脑袋,闻人羽笑道:“没记错的话,这位文弟子,就是那位你心心念念记挂了十几年的人儿吧?”

      尹斯年本已准备好说辞,胸有成竹间却不料得了这么一句反问。

      白衣少年垂眸,波澜不惊的神色与魂火只因这么一句话便摇曳生姿。

      再抬首时,狐狸眼中水波潋滟。

      尹斯年颔首道:“是她。”

      “哈哈!”闻人羽蓦地抚掌大笑,“看来为师对你的指导还是有些用的。你倒也会主动出击了,不错不错。”

      “……只是意外。”尹斯年低声道。

      少年本不愿以前尘相缚,但重逢已是上上签。

      真正见到她时,他还是没能忍住上前。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今生,他能离太阳,再近一些吗?
      —
      暮色苍茫,天色渐晚。

      长达数百米的鬼街环无根湖而建,北部作为“火树银花不夜天”的主要场所,空中烟火与地面的打铁花交替进行,持续一个时辰。

      六一谷打铁花的场地与别处相比更为讲究,整个地面烟火主要呈现于道、墨两家共同搭建的花棚中,熔化的铁水泼洒于花棚中,迸溅形成万朵火花,因犹如枝繁叶茂的树冠而称之为“树花”。

      故“火树银花不夜天”时期,讲的更多的是“打树花”。

      被父母牵着的孩童,若是初次见那四落的铁水近在咫尺地炸在头上,那真是又新奇又害怕,胆小的就直接掀起父母的衣衫作掩护,拉着父母往平静的南边跑。

      盂兰盆节时,六一谷会开放鸿都门、稷下学宫两个学院的门禁,天地各国的居民们远道而来后,都可以在尺素上预约登记入校参观、游玩。

      这样开放的政策导致每年盂兰盆节活动开展后,鬼街成为六一谷最为繁华的商业街。

      前来的游客拖家带口的不在少数,部分家长更是望女成凤、望子成龙,通过游遍六一谷来激励自己孩子的日后求学。

      结束「纸上谈兵」秘境试炼,文天祜与秦璇师姐分别后,文天祜独自前往鬼街。

      两层高的花棚由墨家弟子搭建,中间穿过的一根漆木制的老杆,三个空间总高宛若城墙,两个四角错开为八角,形同罗盘八卦。

      东方属木,南方属火,西方属金,北方属水,中央属土,道家弟子在五个方位分别插上青、红、白、黑、黄五面旗帜代表五行

      正式的打树花由佩戴着防火符箓的墨家弟子进行,炙热的铁水被人运气用力地打向百丈高空,星火炸裂于黑夜之中,破碎的铁花如漫天火絮坠向大地,坠入行人的瞳孔,坠落至天地的人间。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文天祜撑开一把红伞,贴了几张避火符箓,漫步于散落的焰火之中,周遭的一切都放缓一般。

      直至走过星桥,来到鬼街商铺,则又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

      除了长居于此做学生生意的杂家商人,盂兰盆节时期主干道的两旁布满了各家弟子组建的摊位。

      只要准备好特色商品向杂家申请,审核通过后学生便可在这售卖自制商品。

      逗留此处购物、占卜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游客,更多的人还是朝着北部前行,或是专程为了看那“火树银花”,或是准备参与无根湖“不夜天”的盏灯入湖。

      叫卖声、吆喝声,声声入耳;符箓画、占卜卦,事事顺心。

      一溜圈的店铺与摊位最火的还是“有间”杂货铺与“俶祜”八卦屋,前者由杂家弟子运营,后者由道家、名家弟子联合承办。

      文天祜路过有间杂货铺,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尹斯年?”

      她瞥见那抹天青色发带,歪头唤了一声。

      白衣少年蓦然回首,只见到撑伞少女白皙的尖下巴。

      红伞白衣的少女见他靠近却不言语,拖长了些尾音又喊了一声:
      “尹斯年——”

      远处烟火暂歇,尹斯年再一回神,躯壳已然来到少女身前。

      唇红齿白的少女笑意盈盈,眉下双眸在烟火的映照下神采奕奕,如瀑的青丝用一根桃木簪挽起。

      他们二人的组合伫立在“有间”门口实在惹眼,铺内几位充当货员的杂家弟子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活计,状似无意地齐齐凑了过来。
      尹斯年在心底啐着他那群八卦的同门,侧身为文天祜挡了那些家伙的视线。

      有间杂货铺的对面是农家的摊位,距离他们最近的,是位倚着墙打盹的农家弟子。他手里扶着一根长杆,上头稀稀拉拉插了几只冰糖葫芦。

      见文天祜扭头望向对面,烟火将她的瞳仁照得极亮极亮。

      除却梦中,他好久不曾见过她如此明亮的瞳仁。
      尹斯年指尖摩挲手中黑纸剑扇的扇头,鬼使神差地主动邀请道:

      “小医圣,吃糖葫芦吗?”

      ……

      尹斯年跟在文天祜的身后。

      文天祜收了红伞,二人七拐八拐地穿梭于水泄不通的人群。

      “小医圣,你也来逛鬼街吗?”
      “嗯。”

      “山间村的事儿上报给「盟石联盟」了。”
      “我知道。”

      “生死家天官邦治今早竟然苏醒了诶。”
      “哦。”

      “山间村那小姑娘送的花环还在吗?”

      文天祜转身,尹斯年连忙停驻,身形一个不稳,险些扑进少女的怀中。

      一路上,尹斯年问三句,文天祜答一个字。
      倒不是刻意敷衍,文天祜只是单纯没什么好说的。

      研学历练权衡利弊后接受尹斯年的组队邀请,并且方才还接下了他赠买的冰糖葫芦,对于尹斯年,文天祜自然谈不上反感和厌恶。

      文天祜只是觉得他的话有点多。

      “在呢。”文天祜弯弯眼角,撤后了两步。

      “这样啊……”

      见她眉眼弯弯地与自己拉开距离,尹斯年咬咬唇,一双狐狸眼落下眼帘,颇有些失落地开扇掩面。

      二人步履不辍,狐狸蔫头巴脑地跟在白衣少女的身后。

      相较于需要初来乍到的游客,文天祜这种无欲无求的家伙行进就快些。

      梅花易数、小六壬?文天祜向来不信;名道两家特供的符箓、儒杂两家制作的学院周边?
      对于在六一谷生活了六年的文天祜来说,实在是没必要在盂兰盆节这个溢价的时期购买。

      抿着糖葫芦甜滋滋的糖衣,文天祜左右环顾间,蓦地被一串草药吸引。

      捻着折扇的尹斯年见文天祜再次停驻于农家摊位前,即刻收扇,三步并作一步走上前。

      医家少女的一双重目,瞬间被琳琅满目的草药摄住。

      桂枝,大黄,附子,陈皮,川芎,天麻,人参,白术,甘草,当归……

      新鲜的草药根部还带着细泥,略显凌乱地平铺在半身高的木桌上。

      尹斯年端详片刻:“这些虽说都是常见草药,但品质格外的好。”

      文天祜点点头,确实如此。

      恋恋不舍地站起身,瞥见摊主正百无聊赖地游着魂,文天祜笑问道:

      “小兄弟,我想问问这草药是何人栽培?”

      相较于鬼街其他几家的店铺,农家的摊位实在无所事事。负责看摊的农家弟子听清她问题的下一秒,精神气可谓是瞬来。

      一袭青衫的农家弟子运气捧起一株人参,悬浮于文天祜面前,抬头挺胸、连连称赞道:

      “你们二位眼光真不错!挑的这些都是我们农家子等弟子戚长安与涂山龄的作品。”

      尹斯年摇扇喟叹:“不愧是农家子等弟子,仅从几株草药便能让人感受到实力。”

      文天祜再想开口,却被尺素消息打断。
      开启尺素的消息通知后,若是收到特别关注者的消息,便有玉石相击之声。

      连着收到三条讯息,文天祜对着还想推销的农家弟子歉意笑笑。
      她拿着尺素走至一旁,尹斯年亦步亦趋。

      文天祜回尺素,他便仰首望那夜幕中的焰火与星子。

      往年怎不觉得盂兰盆节的“火树银花”这么好看呢?尹斯年腹诽。

      【私聊·师姐】
      「季素心」师妹,我最近回了天雁。
      「季素心」……你近来有与文医圣联系?
      「季素心」有个消息,很坏的消息,我不知该不该现在就告诉你。

      ——文医圣?

      文天祜内心嘀咕:是说我娘吗?她怎么了?

      山楂的冰糖外壳脆脆的,文天祜右手回讯息,竹签的换成了左手拿着。这一幕被尹斯年瞥见,他主动帮她接过竹签。

      文天祜抬头望了他一眼,高她许多的少年神情专注,修长的指尖捻住长签的末端。

      “谢谢。”文天祜眉眼弯弯地道了声谢。

      松手将竹签交给予他,二人指尖相碰,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

      文天祜点开尺素,耳旁的发丝随她垂首划落。

      「文天祜」什么消息?师姐你就别卖关子啦。

      倘若文天祜此刻再抬头,就会发现少年的狐狸眼滴溜乱转,就是不敢再看她。

      耳尖红了半边,尹斯年只觉得面上热气乱蹿。他一手拿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另一只手又开折扇掩面。

      文天祜从小就不好三餐,引气入体后更是能辟谷就辟谷。
      但文兰因发现,自己的女儿虽从不贪食,但尤为喜好冰糖葫芦。

      “吃太多糖不好。”文兰因拒绝她可怜巴巴地请求。

      每遭母亲拒绝,文天祜就会眨巴眨巴眼,一双大眼蓄起水光。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卖起乖来实在让人心软,文兰因拗不过她,就会扶额表示:下次上街给她买一根。

      不料,这一买就买成了习惯,往后的每日返家,文兰因总会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

      后来买的多了,文兰因干脆就自己在家串山楂、炒蜜糖。

      不过自打文天祜离家求学后,文兰因骤然忙了许多。
      这些年,她们二人之间的联系仅有大年回乡的团聚。

      算算日子,现在这个时候,娘估计多半忙着治病救人没空搭理自己,什么坏消息能让师姐支支吾吾?

      「季素心」师妹……

      「季素心」天雁国医圣手,文兰因仙逝了。
      -
      天雁阴阳主城内,万火鸣雷声彻天,惊闻消息走狼烟。

      百年前,稷下之盟签订时,天地诸国建立起统一的狼烟墩台,用于统一传送消息。

      如今,连发的诸国狼烟出现于阴阳分界明晰的天雁城上方,炸出满片的鸢红。

      与一般的红白喜事不同,诸国狼烟白为喜,红为丧。此刻满城的嫣红鲜艳如血瀑,意味着天雁的某位“小天地”境界大能陨落。

      弥漫的红烟如万缎红绸迸发于天,被穿透而过的云层宛如吸饱鲜血的棉花。此时狂风乍起,吹散漫天血色。
      而更糟的是,紧随鸢红狼烟其后的,是另一发丧红讯息:天雁的「盟石」碎片,被盗了。

      接连两发狼烟的炸开恍若凉水入热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城中的人们,尤其是尚未引起入体的年轻人,初次观此情景,像被摄了魂魄一般怔愣,奔走的幼童停驻脚步,手中的纸鸢、糖葫芦轱辘轱辘掉落在地。

      熙熙攘攘中,“有间”酒家的老板娘阖上二楼的木窗,施施然转身,宛转的嗓音回荡悠扬。

      “……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白遥岑一曲哼完,走出酒楼。

      酒旗在风中猎猎狂舞,身姿娉婷的女子红衫亦似血。

      她抬首望去: “……要变天喽。”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今早属于六一谷的诸国狼烟并未发放,但生死家天官邦治沈无垢苏醒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六一谷、鸿都门小说家,在诸国狼烟的红烟踏着暮色启程前往天雁之前,小说家的梦古楼中突发异象:
      贮书主堂中,此处珍藏的万卷书都似长腿了一般,莫名其妙地起飞了!

      梦古楼内,漆木制成的书架沿壁而建、高约十丈,一眼望不尽的书架藏书百万。
      放置于此处的书根据内容大致划为六类,分别是志怪、传奇、杂录、丛谈、辨订、箴规。

      入门小说家的第一步,就是引起入体、博览群书,将看到的文字于髓海中构想,搭建成具象的场景。

      身着紫袍的顾卿来与裴一叶伫立于书架下方,在他们的头顶,卷帙浩繁的书海悬浮于半空之中。

      小说家八位地官邦教们脚步微动,将两位天官邦治围入圆中。十人齐齐抬手,将气聚于身外。
      众人的气被顾卿来与裴一叶收拢,五行各异的气息被他们二人揉缩成极细的流光网。

      色彩斑斓间,由气织成的网上泛,包裹住漂浮着的万书最中央,泛着闪耀金光的那本。

      仅有手掌大小的书本落入顾卿来的手中,「天地史书」貌不惊人,但它出现的第一瞬,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侵入在场各位的髓海,警示着他们不要质疑,这就是千年一现的小说家神器——「天地史书」。

      摩挲着指尖的事物,细腻如羊脂玉一般的书皮质地温润。

      顾卿来双手捧着「天地史书」,他从未想过自己此生竟能亲眼见证「天地史书」的现世。

      《天地异闻录》中明确写出:非「天地史书」的应召者不可翻阅,否则自身气运易被“历史”侵夺。

      但顾卿来是个癫子,他向来不管这些。
      ——要是能就此参悟得道,他顾卿来夕死可矣!

      地官邦教们见此纷纷眼观鼻,裴一叶瞥见顾卿来那恍若无人的痴迷与癫狂,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酷似玉石的书籍被人翻开内页,金光猛地刺向顾卿来的双眼。

      瞬发的流光难以抵挡,即便顾卿来境界已达人身一小天地且反应迅速,但他仍然未能躲开此击。

      疼痛与鲜血模糊视线,顾卿来捂着左脸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再睁眼去瞧,茫然代替痛意浮上他的面容,只因为他翻开的「天地史书」,竟是无字无言!

      然而,变故突生仅在一息之间!被天官邦治攥在掌心的「天地史书」化为流光,无数的字符法呪奔涌而出。

      金色的字海恍有排山倒海之势,繁若星辰的字呪翻滚不息,在无序排列中逐渐重组,最终聚为四字:
      ——“杀身成仁”。

      夜幕降临,鬼街的昏暗偏隅处,恍若热闹人间的灯下黑。

      尺素的光芒有些刺眼,刺眼到能让文天祜的重目干涩发痛。

      【私聊·师姐】
      「季素心」就在方才,诸国狼烟已经抵达天雁。

      「季素心」连着两发红烟,不仅告示了文医圣的陨落,也公布了「盟石」碎片的被盗。

      「季素心」师妹,节哀。

      “万火鸣雷声彻天,惊闻消息走狼烟。”引自清·王龙光,白掌柜念的戏曲是《锁麟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杀身成仁(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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